那张纸条夹在点歌本中间,边角压得很平。
字不算漂亮,横平竖直,像写字的人很少写这种话,落笔时用力过了头。
我想点一首歌,给两年前没能离开的孟小舟。
周念安看了许久,抬头问:“谁放的?”
梁潮生正把录音机的电池盖扣回去,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署名。”他说,“这就不符合周厂长第一条规定了。”
“我还没写不收匿名。”
“那现在写?”
周念安拿起笔,在点歌本第一页的规矩下面补了一行:
匿名可以,但必须说明送给谁,是否愿意让对方知道。
梁潮生看着她写完,笑了下:“你这本子迟早比校规厚。”
“校规要是有用,你早该被开除三次了。”
“周念安。”梁潮生把录音机往怀里一抱,“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伤人了。”
“跟你学的。”
他说不过她,只好低头研究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很差,纤维粗。右下角沾着一点灰,不像粉笔灰,也不像煤灰,颜色更淡,带一点木头烧过后的脏白。
梁潮生用手指蹭了蹭,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周念安皱眉:“你干什么?”
“闻味儿。”
“你是狗吗?”
梁潮生一顿,抬头看她:“周同学,你这句比刚才还伤人。”
“闻出来了吗?”
“柴火灰。”他说,“还混了点劣质烟味。”
周念安想了想:“厂区现在用柴火的地方不多。”
“锅炉房旁边的小修棚还用。”梁潮生把纸条叠好,“不过也可能是食堂后门。”
“去看看。”
“现在?”
“不然等它自己长腿来找我们?”
梁潮生看她一眼,乐了:“行,周厂长亲自跑业务。”
红叶照相馆到厂区锅炉房,要穿过两条窄巷。
傍晚的旧巷最热闹。谁家炒蒜苗,谁家炖带鱼,谁家小孩挨了揍,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楼上有人往下喊:“收衣服啦!”楼下有人回:“你裤衩子掉王婶花盆里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骂。
周念安走在前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梁潮生跟在后面,手里晃着那张纸条,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真考到省城,会不会不习惯?”
“什么?”
“那边楼房高,路也宽。可能没人隔着窗户喊裤衩子掉了。”
周念安本来不想笑,还是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你很遗憾?”
“有点。”梁潮生认真道,“这属于旧巷特色文化,应该保留。”
“你可以写进作文。”
“那我作文题目就叫《我与裤衩子同行》。”
周念安终于笑出声。
笑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梁潮生看着她,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抓住不放,只是把纸条塞回口袋里,低声说:“这样挺好。”
“什么?”
“没什么。”
锅炉房在厂区最里面。
红砖墙,铁皮门,门口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旁边的小修棚亮着一盏昏黄灯泡,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炉钩。烟头叼在嘴角,蓝工装肩头落了一层灰。
周念安认得他。
孟小舟的父亲,孟长河。
她以前只在厂区路上见过。孟长河话少,背有点驼,常年一身烟味和炉灰味。孟小舟出事那一年,旧巷里不少人说过闲话,说孟师傅没本事,女儿好好的机会被人弄没了,他也只会闷头烧锅炉。
这些话,周念安不爱听。
现在看见人,她忽然更不爱听了。
梁潮生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
“孟叔,这个是不是您写的?”
孟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周念安,脸色一下僵住。
“不是。”
梁潮生点点头:“那行,我们去问食堂。”
他说走就走。
还没转身,孟长河已经开口:“等等。”
梁潮生回头。
孟长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碾灭,声音有些哑:“是我。”
周念安没有说话。
孟长河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灰的手,半晌才说:“我没想让人知道。”
梁潮生靠在门边:“那您这匿名水平不太行。纸上全是锅炉房味。”
孟长河:“……”
周念安轻轻碰了下梁潮生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梁潮生闭嘴。
孟长河低声说:“小舟昨天回来,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当年我按手印的那张纸,被人改成了放弃推荐。她问我为什么不问清楚。”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动。
“我没话说。”
小修棚里很安静,只有灯泡边飞着几只小虫。
孟长河继续道:“那年她老师来家里,说要填一张家庭情况证明。我没念过几天书,也不懂那些。我就想着,学校老师不会害孩子,叫我按,我就按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没笑出来。
“后来小舟没去成,天天不说话。我问她,她说不想去。我还真信了。”
周念安低下眼。
这世上很多事最疼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每个伤害都来自恶意。有些来自糊涂,来自怕麻烦,来自一句“我以为没事”。
孟长河搓了搓手上的灰:“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一看见我就走。她妈走得早,我嘴笨,从小也没跟她说过什么好听的。”
梁潮生忽然问:“您想点什么歌?”
孟长河明显早就想好了,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他说完,咳了一声,“她以前在家总哼。说这歌听着像要往远处走。”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点头:“可以录。”
“但有一条。”她又说。
孟长河抬头。
“我们不会直接放给她听。”周念安说,“我们会先问她愿不愿意听。”
孟长河愣了一下。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这盘磁带就先放着。”
孟长河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行。”
他们就在小修棚里录。
梁潮生把录音机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拍了两下,机器滋啦一声,竟然很给面子地转了起来。
孟长河站在录音机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潮生说:“孟叔,别绷着。您这样录出来像厂里安全检查。”
孟长河立刻更绷。
周念安看了梁潮生一眼,把提前撕下来的空白纸递给孟长河。
“您可以先写几句。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也可以让我代写。”
孟长河接过纸,握笔的姿势很别扭。
他写得慢,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有两个字不会写,梁潮生凑过去教,被周念安嫌弃笔画不对,最后换她写。
孟长河看着纸上的字,低声念了两遍。
第一次没录成。
他说到“小舟”两个字,喉咙就卡住了。
第二次也没成。
录音机里只录到他咳嗽,还有梁潮生小声嘀咕:“这段能当锅炉房环境音。”
周念安忍了忍,还是说:“梁潮生。”
“我闭嘴。”
第三次,孟长河终于说完了。
声音很粗,也很慢,句子不漂亮。
“小舟,我是爸。”
“你那年要去省里,我没问清楚,是爸糊涂。你怨我是应该的。”
“爸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你要是不想听,就让他们把这盘扔了。你要是愿意听,爸想跟你说,你小时候唱那首歌,爸一直记得。”
“你不是没能离开。”
“是爸那时候没送你走成。”
录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说:“以后你想走,爸不拦了。”
磁带停下。
小修棚里谁都没动。
梁潮生低头把磁带倒回一点,试了试音,声音有点沙,但能听清。
他把磁带装进盒子,贴上标签。
编号二。给孟小舟。是否愿意听:待问。
写完,他看了一眼周念安:“周厂长,这样行吗?”
“行。”
孟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
钱皱得厉害,边角都软了。
周念安没接:“这次不收。”
孟长河愣住:“为什么?”
“第一,这不是点歌,是道歉。第二,”周念安顿了顿,“这盘不一定能送出去。”
孟长河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把那五毛钱慢慢收回去。
“要是她愿意听,我再给。”
梁潮生说:“那您可得把钱存好,别涨价了拿不出来。”
孟长河愣了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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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房出来时,天彻底黑了。
路过文化宫,二楼窗户亮着。
孟小舟就站在窗边。
她显然看见他们从锅炉房出来,也看见梁潮生手里的磁带盒。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说话。
周念安走上台阶。
梁潮生跟在她身后,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孟小舟开门时,脸色很冷:“你们去找我爸了?”
“他找的我们。”周念安说。
孟小舟看见磁带盒,眼神动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不听。”
“好。”
周念安答得太快,孟小舟反而愣住。
周念安把磁带放在窗台上:“你现在不听,就先放着。什么时候想听,再拿。”
孟小舟盯着她:“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声音。”周念安说,“你决定听不听。”
孟小舟忽然笑了一下,却不像高兴。
“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电台了。”
梁潮生接道:“还没,设备太差。等以后有钱,先换个不刺啦的。”
孟小舟看他一眼,没怼回去。
周念安转身要走,孟小舟忽然叫住她。
“周念安。”
她停下。
孟小舟站在门里,半张脸被走廊灯照着,半张脸藏在暗处。
“今天主任说,学校会重新查当年的材料。”
“嗯。”
“可就算查清楚,也来不及了。”孟小舟声音很轻,“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
周念安看着她。
“来不及,也不等于没有用。”周念安说,“至少以后别人再拿空白证明让人按手印,会有人多问一句。”
孟小舟没有说话。
她眼睛微红,却还是很硬。
梁潮生忽然说:“再说,你才多大。二十出头说来不及,像我爸说他会修录音机一样不靠谱。”
孟小舟被他气得一抬眼:“你爸会修?”
“不会。”梁潮生说,“所以不靠谱。”
周念安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孟小舟也差点笑出来,硬是忍住了。
他们下楼时,文化宫门口的灯闪了两下,照得路面忽明忽暗。
周念安走了一段,忽然问:“你是不是故意逗她?”
梁潮生把手插进口袋:“你不是说不该替别人喊吗?那总得让她先喘口气。”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周念安却看了他一眼。
她发现梁潮生很多时候不是不懂。他只是懒得把懂说出来。
回到红叶照相馆时,韩师傅正准备关门。
见他们回来,他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拍。
“你俩还知道回来?小梁,你弟刚才来过,拿走了你那半个茶叶蛋。”
梁潮生一愣:“那是我的晚饭!”
韩师傅乐了:“他说哥的就是他的。”
“他真是活腻了。”
周念安把点歌本放回桌上,刚翻开,就发现里面又多了一张纸。
这次不是匿名。
字写得很大,很直,像怕别人看不见。
点给梁潮生。
歌随便。
话是:哥,茶叶蛋挺好吃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以后自己赔钱。
梁潮生盯着那张纸。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梁潮平这个兔崽子。”
骂完,他把纸夹进点歌本,没有扔。
周念安看着他:“录吗?”
梁潮生把椅子拉开坐下,拿起笔,在备注那一栏写:
欠茶叶蛋一枚。
然后他抬头,笑得很淡。
“录。”他说,“歌就点《世上只有哥哥好》。”
周念安沉默。
“有这首歌吗?”
梁潮生一本正经:“现在没有,我可以现编。”
窗外旧巷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有人喊孩子吃饭,有人拎着煤球上楼,有人的收音机里放着跑调的歌。红叶照相馆的小杂物屋里,回声点歌本摊在桌上,第二页很快被写满。
周念安低头整理纸条。
梁潮生在一旁修录音机,嘴上还在骂梁潮平偷蛋。
这一天的旧巷,终于不像昨天那么疼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照相馆橱窗外,有个人站了很久。
那人看着点歌本,又看了看梁潮生。
最后,把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悄悄塞进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