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苗插完的第二天,沈鹿溪就去了一趟镇上。
赵嫂子的腌菜做好了,两坛子,一坛酸萝卜条,一坛辣芥菜丝,用粗陶坛子封着,坛口糊了一层黄泥,密封得很结实。
沈鹿溪打开坛口闻了闻,酸萝卜条酸香扑鼻,辣芥菜丝带着一股子呛鼻的辣味,颜色也好看,一个金黄一个暗红,卖相不差。
“赵嫂子,你这手艺真没话说。”
赵嫂子搓着手,一脸忐忑:“能卖出去吗?”
“试试就知道了,我们家之前就靠买这个赚钱的。”
两人抬着坛子到了杂货铺,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沈鹿溪把坛子往柜台上一放,揭开盖子让掌柜看。
掌柜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芥菜丝尝了尝,咂了咂嘴。
“味道不赖,酸得够酸,辣得够辣,盐也放得正好。”他放下筷子,“多少钱一坛?”
“你出个价。”
掌柜想了想:“这种粗陶坛子装的,一坛大约三斤多,我按八文一坛收,你觉得怎么样?”
八文一坛,两坛就是十六文。
不算多,可对赵嫂子来说,这可是多了一笔收入。
沈鹿溪看了赵嫂子一眼,赵嫂子的眼睛已经亮了,连连点头。
“行,就按这个价。”沈鹿溪替她答了,“掌柜的,要是卖得动,后面还有,她能稳定供货。”
“卖得动就继续收,镇上过路的商队和脚行都要带干粮,有腌菜配着吃肯定好卖。”掌柜数了十六文铜钱推过来,又看了沈鹿溪一眼,“沈姑娘,你这是又带了一个人出来做买卖啊。”
“大家都有活干,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从杂货铺出来,赵嫂子捏着那十六文铜钱,手都在抖。
“沈姑娘,我……我真没想到腌菜还能卖钱,我从小就会做这个,从来没觉得这是个本事。”
“能养活自己的就是本事。”沈鹿溪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多腌几坛,品种可以再多几样,酱黄瓜、糖蒜、豆豉辣酱都行,种类多了掌柜才好卖。”
赵嫂子连连点头,抱着空坛子跑回去了,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好几岁。
沈鹿溪没有马上回安置点,而是拐去了镇南的河鲜行。
李铁牛的第一批鱼干已经晒好了,她昨天数了数,刚好够五十斤,今天得送过去交货。
河鲜行掌柜接了货,一条一条地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品质稳定,跟上回的样品一样好。”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钱袋子,数了二百五十文推过来,“沈姑娘,下个月能不能加到一百斤?”
“得看捕鱼的量,我跟捕鱼的人商量商量。”
“行,不急,你们慢慢来,品质别降就成。”
走到镇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大夫,这老头今天没喝酒,难得清醒,手里提着个药箱,正往镇外走。
“刘大夫,这是要出诊?”
刘大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鹿溪一眼:“不是出诊,是有人请我去看个稀罕东西。”
“什么稀罕东西?”
“镇西那边有人在河滩上捡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说是什么古碑,让我去看看碑上的字认不认得。”他摇了摇头,“我一个看病的,又不是读书人,看什么古碑,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热闹。”
沈鹿溪本来没当回事,可听到“刻着字的石头”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呗。”
刘大夫没拦她,两人一前一后往镇西走。
河滩在镇子西头,溪水拐弯的地方,前阵子下了一场大雨,水位涨了又退,冲出来不少泥沙,露出了一些原本埋在地底下的东西。
到了地方,已经有几个本地人围在那儿看了。
石头不大,半人高,上半截露在泥沙外面,下半截还埋着,表面被水冲得干干净净,能看出上面确实刻了字。
沈鹿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万幸有了空间后,藏书阁里书中出现过的字她都认得。
石头上刻的是繁体楷书,笔画工整,刻得很深,年头不短了,有些地方已经被风化磨平了,可大部分还能辨认。
“雍国二年……靖王......奉旨修渠……引溪入田……利泽万民……”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到“雍国“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雍国,是当朝的年号。
靖王的“靖”。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模糊了不少,只能断断续续地辨认出几个词:“……水利图……藏于……”
再往下就看不清了,被泥沙盖住了。
刘大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雍国二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碑怕是当年修水渠的时候立的。”
沈鹿溪没有接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雍国二年修渠,引溪入田。
谷子村那条做工精良的石砌水渠,是不是就是这块碑上说的那条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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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南说那条渠是早年一个外地来的工匠修的,可一个普通工匠修的渠,怎么会有“奉旨”二字?
奉旨修渠,那就是朝廷出的钱、朝廷派的人。
能让朝廷出面在这种偏远地方修水利的,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沈姑娘,你认得这些字?”旁边一个本地老汉凑过来问。
“认得一些,是当朝的碑,记得是修水渠的事。”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碑埋在地底下不知道多久了,被雨水冲出来的。”
“哦,那就是个老古董,不值钱吧?”
“值不值钱不好说,别动它就行,回头跟苏里正说一声,让他来定。”
沈鹿溪说完就走了,刘大夫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你对那块碑挺上心的。”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刘大夫笑了一声,“你念‘雍国’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都不转了,还随便看看?”
沈鹿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大夫,你观察人倒是挺仔细的。”
“当大夫的,不仔细能行吗?”刘大夫背着药箱,慢悠悠地走,“那块碑上提到了水利图,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水利图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能刻在碑上留下来的,说明当年修渠的人很重视这个地方。”刘大夫停下脚步,看着沈鹿溪,“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查查雍国二年这一带发生过什么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沈鹿溪一个人站在路上。
雍国二年。
谷子村的水渠。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还不敢确定的方向。
回到安置点的时候,沈鹿溪先去看了一眼田里的秧苗,插下去的秧苗站得很稳,没有倒伏的,叶尖精神得很。
她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想那块碑的事。
碑上说水利图藏于什么地方,后面的字被泥盖住了,看不清。
要是能把整块碑挖出来,就能知道完整的内容了。
可这事不能她来办,太显眼了。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苏里正出面去处理,她在旁边看着就行。
沈鹿溪站起来,往安置点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林家院子里那间上了新锁的屋子,锁面锃亮,跟旧门板格格不入。
那间屋子里,会不会藏着什么跟这块碑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