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水北调 > 31. 北境(二)
    长夜过后,风雪比昨日好了不少,晴空万里。

    离开山洞继续向北跋涉,惨白无垠的雪原在天光下铺展开来,漫地白雪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晃得人眼眶阵阵发酸。

    起初刘晚只觉双眼干涩,她以为只是北境罡风吹久了的缘故,便垂着眼帘,跟在杨萧身侧咬牙前行,时不时抬手,用袖口轻轻揉一揉眼皮。

    行至午后,天光愈盛,白雪的反光愈发灼人。

    一阵阵细碎的刺痛开始扎进眼底,视线里渐渐浮起大片白茫茫的光晕,景物变得模糊扭曲,远处的雪峰、脚下的雪坡,全都揉成一团晃动的白影。

    刘晚猛地闭紧双眼,脚下踉跄了一步,身子重重一晃。

    “怎么了?”杨萧察觉到她身子不稳,立刻侧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眼睛……”刘晚费力掀开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浑浊的白光,什么轮廓都抓不住,阵阵胀痛顺着眼眶往头颅里钻,“又下雪了?”

    “没有啊。”杨萧看着刘晚,明明晴空万里却说又下雪了?

    “你看到的景象就是白茫茫的吗?”

    “是。”刘晚揉了揉眼睛说道。

    杨萧心头一紧,当即扯下自己衣襟内侧一块厚实的暗色布料,叠好,轻轻覆在她的双眼之上,仔细系在后脑。

    世界一瞬间只剩听觉与触觉。

    “怎么了?”刘晚指尖慌乱地向前虚抓了两下,心底漫上一层猝不及防的惶恐,声音微微发颤。

    “是雪盲,别怕。”杨萧握住她伸在空中冰凉的手,将她的掌心牢牢扣在自己小臂上,语气尽量放稳,“跟着我,我带你走。”

    此后的路途,变成了艰难的摸索。

    刘晚一只手紧紧攥着杨萧的衣袖,一步一步,完全依托着他牵引,脚下深浅难辨,每踏出一步都格外谨慎。漫天风雪呼啸,耳边只有簌簌落雪与呼啸的寒风,视野被布条彻底隔绝,未知的不安沉沉压在她心头。

    不知又艰难走了多久,风雪渐密,暮色沉沉压落下来。

    遥遥之间,杨萧透过风雪,望见雪原凹处,矗立着一座破败倾颓的山庙。庙墙大半坍塌,庙顶破了数个大洞,木梁外露,孤零零立在无边雪原里,是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一处能够遮风的地方。

    “前面有座破庙,我们暂且进去落脚。”

    他半扶半搀着刘晚,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走向那座古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朽坏庙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寒气与烟火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庙内并不空旷。

    地上零零散散坐着七八道身影,皆是赶路途经北境的江湖客,靠着断墙围坐,中间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神色晦暗的脸。

    众人听见推门的动静,齐刷刷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先是落在杨萧身上,随即,落在了被他搀扶着、眼上蒙着黑布,步履迟疑的刘晚身上。

    一道道视线,隐晦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藏着探究、觊觎与不动声色的盘算。

    杨萧看见眼前这情形,立马想到,这些可能也是来找玉根的江湖人。

    不动声色将刘晚护在自己身后半寸,指尖悄然搭在了腰间青色剑柄的护手之上,一丝戒备漫上眼底。他面上神色如常,没有显露敌意,只低头轻声对着身侧蒙眼的刘晚低语:

    “到破庙里了,这里有人,我们找一处角落歇脚。”

    刘晚眼上蒙着布条,看不见周遭暗藏汹涌的神色,只能听见零星细微的呼吸声,许多道气息错落分布在庙宇各处。

    她本能察觉到气氛压抑诡异,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不由得往杨萧的身侧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问:“里面……很多人吗?”

    “嗯。”杨萧应声极轻,不愿让旁人听见对话,“安分坐着就好,有我在。”

    他牵着刘晚,避开人群中心的篝火,走到庙宇最内侧,挑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

    角落里光线昏暗,恰好远离篝火旁那群人的视线中心。

    那些围坐在火堆边的人,依旧时不时借着拨弄柴火、低头闲谈的间隙,余光偷偷瞟向角落的二人。

    杨萧没有理会他们。

    庙内静如黑夜。

    只有火堆偶尔噼啪响两声,其余半点人声也无。

    七八个人分散靠着断墙坐着,个个垂着眼,看似各自歇息,实则视线都没停过。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主意。

    北境这种地方,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全是刀口舔血的人。看见两个年轻路人,尤其还有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姑娘,谁心里都悄悄动了念。

    只是谁都不肯第一个出头。

    刘晚眼睛蒙着布,什么都瞧不见,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

    周遭错落的呼吸声太重了,重得不正常。

    一路过来的荒雪原,半个人影都见不着,偏偏这破庙里挤了这么多人,还安静得诡异。

    她悄悄往杨萧身边挪了挪,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杨萧,这里不对劲。”

    杨萧身子没动,依旧端正坐着,只轻轻侧头,气息压得很轻:“别说话,靠着我就好。”

    他顺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把她挡得更严实。

    火堆旁的几个人,眼皮时不时抬一下,余光悄悄扫过两人行囊,扫过刘晚看不清东西的模样,又飞快垂下去,装作无事调息。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话。

    “哎呀,这儿远离市内,只有白茫茫的雪,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各位是来做什么的,不如一同搭个伙,好互相照应。”

    这时有人接二连三的回话,有说来这儿投靠亲戚,有说迷路了走到这儿的。

    可杨萧一个都不会信。

    “在下与家妹出来见见世面,没想到路遇险阻,家妹眼睛看不见了。”杨萧一本正经的说。

    “那正好啊,不同大家一同搭个伙儿。”那个刚开始说话的年轻男子说。

    “好。”

    杨萧率先出声,其他人也一同附和。

    话音落下,庙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几分,可那份藏在暗处的提防,半点没有消散。

    嘴上说着结伴同行,众人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眼底的算计却没有收回去。

    刘晚攥着杨萧的衣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是真心想要结伴吗?”

    杨萧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平淡:“不好说,先顺着他们。”

    方才主动开口提议搭伙的年轻男子往这边挪了两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看二位一路风尘仆仆,姑娘眼睛又不便,路上有我们同行,也能多一份照应。”

    杨萧抬眼看向那人,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那就劳烦诸位多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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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了。”

    刀疤壮汉往火堆里丢了一截干木柴,火星“噼啪”炸开,他斜睨了杨萧一眼,粗声开口:“搭伙归搭伙,在这北境荒原,物资最重要,干粮最好统一放在一处,按需分取,免得有人私藏,到最后谁也活不下去。”

    这话一出,边上一个瘦小的麻衣男子立刻附和:“老哥说的没错,大雪封山,粮食金贵得很。”

    杨萧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行囊,神色没有慌乱:“实不相瞒,我们带的干粮本就不多,勉强够撑到雪山那边,若是拿出来均分,不出几日,所有人都要断粮。”

    年轻男子皱了皱眉:“照你这么说,是不愿和我们共渡难关?”

    “并非不愿,只是要量力而行。”杨萧语气不卑不亢,“我们的吃食,自行保管,路上若是谁遇到危难,有余力我自然会伸手。”

    刀疤脸嗤笑一声,抱臂靠着断墙:“说得倒是好听,真到饿极了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旁人。”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

    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出门在外,各有难处,干粮各自保管便也罢了,大家互相留点余地。”

    有人轻声接话:“那守夜总得轮着来吧,总不能我们熬夜,你们二人安心睡觉。”

    “理所应当。”杨萧应声,“我们也参与守夜。”

    “那怎么排班?”

    灰袍中年人想了想:“一共八个人,分成两批,前半夜四人,后半夜四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萧二人:“你们两个,谁值守?”

    杨萧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刘晚,她双眼蒙着布条,脸色带着赶路后的倦意。

    “我守后半夜,她身子吃不消,先歇息。”

    刘晚听见这话,伸手扯了扯杨萧的袖口,小声说道:“要不我陪你一起,我睡不着。”

    “不用。”杨萧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放软些许,“你趁着这会儿好好歇一歇,夜里冷,保存体力。”

    刘晚抿了抿唇,只能点点头,慢慢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壁。

    火堆旁的众人各自散开,寻位置躺下,时不时还有细碎的交谈声飘过来。

    “你看那小子腰间的剑,看着不是凡品。”

    “还有那姑娘,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家。”

    “别急,先熬到后半夜再说。”

    话音压得极低,以为传不到角落,可字字都落进了杨萧耳中。

    杨萧不动声色,侧身贴着刘晚坐下,低声叮嘱:“别睡得太沉,周遭动静留心一些,有事立刻碰我的手臂。”

    刘晚心里一紧,往他身旁又靠了靠:“他们真的会动手?”

    “暂时不会。”杨萧望向跳动的火光,目光沉沉,“就怕夜深之后,人心难测。”

    夜色越来越沉,火堆的火苗渐渐矮下去,昏黄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前半夜值守的四人靠在庙门边上,看似漫不经心望着外头风雪,余光却一遍一遍瞟向角落里闭目休憩的两人。

    刘晚倦意上涌,迷迷糊糊间快要坠入睡梦。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自人群身后暗处响起。

    杨萧倏地抬眼。

    只见方才一直沉默、缩在阴影最里侧的一个黑袍人,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之下,露出半张熟悉得让他心头骤然一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