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萧的瞳孔猛地一缩。
兜帽往下滑落几分,昏沉跳跃的火光,堪堪扫过那人下颌的轮廓。
不是寻常慕名前来寻找玉根的江湖散客。
那道眉骨,唇角冷硬的弧度,还有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杨萧困在风澜书院时,时常见到的一张脸——书院失踪已久的二长老。
他竟也来了北境。
二长老没有出声,只是隐在暗处,目光隔着摇曳的火光,直直锁定角落的杨萧,眼神平静,却藏着一股蓄谋已久的寒意,像是早就等候在此。
杨萧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寒意,指尖悄无声息握住了青柄长剑。
他万万没有想到,风澜书院的人,会追到这荒芜苦寒的雪原破庙之中。
身旁的刘晚看不见发生的变故,只是隐约察觉到身侧的人身体骤然绷紧,她疑惑地轻轻碰了碰杨萧的胳膊,用气音小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萧没有回头看她,视线死死盯着阴影里的黑袍人,喉间微紧,压出极轻的一句:
“别说话,我们被书院的人盯上了。”
杨萧手握着剑,随时准备迎敌,可没想到二长老一出口,惊的杨萧不知作何话。
“哟,这位少侠,你命中带煞,须得经一道大难,才能顺风顺水。”
二长老声音不似从前那般低沉严肃,带了几分喜气。
杨萧疑惑,几月不见,二长老变化怎的如此之大。
“少侠?”杨萧疑惑的看着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不是少侠难道是女侠不成?”二长老看杨萧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竟然连大名鼎鼎的我都不认识?”杨萧装腔作势的说了一句。
心底也有些恐惧,可长痛不如短痛,他还是打算赌一把。
二长老听完他这话,脸色瞬间变的僵硬,上前凑凑看了好长时间。
“不认识。”
不认识?
为何会不认识,二长老又为何在这儿?
“叔父,你在干什么?”一道带着明晃晃威胁的声音响起。
“我在给这位少侠算命。”二长老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还摇头晃脑的道。
“什么少侠。”那人目光往杨萧这边袭来。
楚临渊?
杨萧看清对方的脸后内心不由得烦躁。
对家太多,反而不容易找玉根。
在场的这些人一个个说迷路找亲戚,又怎么挑这一条路来,分明都是冲玉根来的,而这二位,定然也是。
“哟,杨大师兄。”楚临渊装模作样的拱手。
杨萧看清楚临渊后反倒松了口气,可为何二长老会和苍岚谷混在一起。
杨萧叹了口气对着楚临渊翻了个白眼,说出口的话却相当有礼貌:“久闻苍岚谷楚临渊大名,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杨萧这一番话吵醒了熟睡的众人,连守夜的人也往这边凑。
苍岚谷不是什么大派,只是因为这次武林大会他对战风澜书院杨萧,结果不出所料,输了。
却也是第二名的好成绩,算是让苍岚谷出名了一会。
“是当今武林大会第二吗?”
“好像是。”
“听说他被第一直接打晕在地了,睡了一天一夜呢。”
“是啊,这次我在场,那杨萧别说多潇洒了,这楚临渊嘛,还行……”
众说纷纭。
这时楚临渊脸上气的脸红脖子粗,杨萧却戴上面具偷笑。
幸亏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准备了许多面具。
等等……
杨萧不禁疑惑他不是在场吗?为何方才没有认出我。
又转回头看向楚临渊,小声说了句:“承让,没想到受了伤也能打的你体无完肤。”
“你嚣张什么!”楚临渊顿时暴跳如雷,大吼道。
这时长时间不说话的刘晚突然张了口:“这位大侠,我兄长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打我兄长。”
楚临渊:“……”
我要是打的过我早动手了。
刘晚话音轻轻落下,软糯的声音清清楚楚飘在破庙之中。
四下议论的江湖人齐刷刷看向脸色铁青的楚临渊。
“看来这人武功不怎么样,人也不怎么样。”
楚临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险些被这句温温柔柔的话憋出内伤。
什么叫武功不怎么样?
他堂堂武林大会第二,苍岚谷最拿得出手的弟子,败给杨萧一人,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偏偏说话的是个眉眼温顺、看着毫无攻击性的姑娘,他一身戾气,全然没处发作。
刘晚还全然不知自己补了致命一刀,睁着澄澈的眼眸,认认真真补了句:
“我兄长心性单纯,不懂江湖纷争,大侠若是动气,未免太失气度了些。”
杨萧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剑鞘,面具下的唇角疯狂上扬,憋得肩膀都在微颤。
太会说了。
他家公主,杀人诛心从不需要脏字。
楚临渊面皮涨得通红,又不能对女子动怒,只能死死盯着戴面具的杨萧,咬牙切齿:“好,好一个气度!杨萧,你只会躲在旁人身后耍嘴皮子?”
“不敢。”
杨萧压着笑意,语气偏偏谦逊至极,端足了温润大师兄的架子,“技不如人,认输便是,楚少侠何必动怒?上次擂台之上,我不过侥幸险胜,算不上真本事。”
这话听着是退让,字字句句都是往楚临渊伤口上撒盐。
周遭江湖人顿时又窃窃私语起来,笑声压得细碎,却句句扎耳。
“我去,他竟然是杨萧。”
“听听,杨大师兄多谦逊。”
“本来就是,楚临渊当初被打晕一天一夜,这事儿整个武林都传遍了。”
“输了就是输了,恼羞成怒可不好看。”
楚临渊气得指尖发颤,恨不得当场拔剑,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全盛时期都打不过杨萧,何况他如今带着旧伤。
方才还迷糊算命的二长老,此刻终于从自己的卦词里回过神,茫然看了眼剑拔弩张的两人,慢悠悠开口:
“哦?原来你就是风澜书院那个拿第一的小娃娃?”
他上下打量着杨萧,方才全然陌生的眼神骤然变了,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怪不得我看着面熟!方才天黑看不清脸,原来是你!”
杨萧眸光一沉。
他倒是看不懂这二长老这是什么意思了。
二长老揣着袖,慢悠悠踱步上前,全然没有半分书院长辈的威严,反倒像个看热闹的市井闲人,啧啧两声:
“难怪命中带煞,年少成名、锋芒太露,可不就是劫难缠身?老夫算得真准。”
杨萧收敛笑意,身形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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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声色将刘晚护在身后,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清冷戒备,“北境雪原,人人皆为玉根而来,楚少侠执着于输赢,未免本末倒置。”
在场所有人,谁不是借着迷路、寻亲的由头,奔赴这苦寒北境,只为传闻中的玉根?
楚临渊脸色一变,扫过四周暗藏锋芒的众人,瞬间收敛了怒火。
争口舌无用,玉根在前,犯不着在这里和杨萧死磕,便宜了旁人。
他冷嗤一声,压下满心憋屈:“暂且放你一马,待到寻得玉根,我自会与你再分高下。”
说罢,他拂袖转身,退回暗处蛰伏,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翳。
破庙重归安静,只剩跳跃的火光噼啪作响。
旁人见没了热闹,也纷纷收回目光,却暗自对杨萧多了几分忌惮。
待周遭彻底安静,杨萧才侧过头,压低声音看向一旁摸鱼的二长老,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紧绷的结巴:
“这,这位长辈你算命,多少年了?”
二长老收起了嬉皮笑脸,抬眼看向茫茫雪原,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深沉的寒意。
“记不清了。”
这实在奇怪,他从风澜书院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的过了几月变成这幅痴傻模样。
杨萧指节死死抵着剑柄,心底寒意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他不敢直视发问,只借着跳跃的火光,悄悄打量着身前的人。
眉眼轮廓、耳后那道独有的浅疤,样样都对得上。
可眼前这人的神态、语气、随性散漫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位肃静威严、执掌书院刑罚的二长老,判若两人。
夜风卷着雪粒穿破破庙窗棂,灯火忽明忽暗,映得二长老眼底一片茫然浑浊。
杨萧喉间发紧,心绪绷得发僵,连语速都不自觉带上了细碎的局促。
“长、长辈看着……不像是常年走江湖的人。”
二长老闻言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衣袖,笑得随性又懵懂:“是吗?我一路漂泊,随处落脚,倒也分不清自己该是何处的人。”
他眼神空空落落,全然没有半分作假的刻意,像是真的自始至终,只记得这颠沛流离的漂泊日子。
杨萧垂眸掩去眼底沉沉的震惊。
是真的。
他不是装傻,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风澜书院高高在上的二长老,彻彻底底丢了自己的前半生,沦为一个四处游荡、替人算命的闲散老者。
杨萧压着心口翻涌的乱绪,语气放得更轻,似随口闲聊:“那长辈一路北上苦寒北境,也是……为寻机缘?”
“机缘?”二长老歪头想了想,漫不经心摇头,“我不知什么机缘,只是跟着那后生一路走,走到哪,便是哪。”
他口中的后生,自然是楚临渊。
杨萧心头愈发沉冷。
原来他是被人一路带着过来的。
全然被动,全然懵懂,像一枚被人随意摆弄、牵往北境的棋子,自己半点不知情。
身旁的刘晚似是察觉气氛压抑,安安静静贴着杨萧站着,不发一言,默默攥着他的衣袖。
庙中其余江湖人早已各自闭目休憩,无人留意这一隅暗流汹涌。
杨萧指尖微微发颤,无数疑问堵在心底,却半句不敢外露。
是谁废了二长老的记忆?
又为何偏偏将失忆的他,送来危机四伏的北境、送到自己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