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这是京霖几乎所有名贵香料的进出账册,近几月来你可是购置了不少。”谁能想到,魏如洋会对此有所研究,算来算去其实是忽略了凝香坞,谁能想到京中大贾的幕后之人会是泠荇。
魏如洋看着眼前账册却没接手,它很快被随手扔在桌角。郑岷徊摇头,其实这些对如今的他而言并不重要。
“其实,你们早就想对丁家动手,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丁凿是你的顶头上司,丁家又根基颇深不可撼动,你甚至早就将贴身耳目安排进了丁府,多年来成为丁夫人心腹。丁凿多年来对你重重压制,他若不倒,你在吏部根本不可能显露头角。”
郑岷徊其实并未发现察觉魏如洋,甚至也被账本蒙蔽,库房用香也只是一度怀疑,直到那日泠荇将账本作为人情借给他,魏如洋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才有所察觉。此前,他命阿瑞日夜监视桃园,也就是说,这二十万银子势在必得,但以作流通之用,便决不能以“税银”的身份被人发现。
听者面色一转,魏如洋双手指缝蜷叉摩挲着中指内侧的老茧。
“郑大人很聪明,只不过,有一点说错了,不是‘你们’,而是‘我们’。”魏如洋笑了笑,“你最该明白,没用的人随时会变成可弃的棋子,主上可没有那个耐心。”他擦了把汗,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自进入吏部以来未曾立下大功,再这么下去,只有被弃用的结局。
“几月前飞鸽传书,有人告知我会有新的线人让我接应,我更惊慌了。我很害怕被换掉。”魏如洋在并不确定郑岷徊身份,但得知他与丁焕过节的情况下,决定将此事嫁祸给郑岷徊,“你那日被丁焕当众羞辱,怀恨在心挟私报复,于是库银丢失,彼时丁凿难堪,绝对说得过去。”
“丁繁是我早就安插在丁府的,丁夫人平日深居简出不问俗事,一封家书几十万两银子,要丁夫人信服并不是难事。中秋之夜,通济河畔,众目睽睽,可是瞒不过去的。”
郑岷徊点头,那日他跟随泠荇潜入丁府见那家丁与外人私传书信,想来便是他魏如洋的手笔。也是那晚中秋夜后,泠荇偷偷告诉他,魏如洋命人点香与那日在卧房时他请她鉴的很相似,只是烟花爆竹混杂,也不是没有可能闻错。
“你选在中秋之夜,风露楼下,是因为知道彼时许多达官贵人列席,一旦事情传扬便不可收拾,使丁凿也堵不住风声。你全程未离席,也算是为自己找了开脱的理由。”
“如果那晚,我没有恰好在风露楼,是不是今日早已……”
“是,你要感谢阮小姐救了你的命。”那巧合之事自然会引人怀疑,然是泠荇坚称郑岷徊一直在她身侧没有离开,“若是没有你夫人作证,免不了又要一番调查。这倒为我省了许多功夫。”谁又会想到,那混在烟花之中的爆竹本就是提前挂在船底的,那报案之人亦是提前安排好的,只等时机一到,好戏开场。
“那还要多谢魏大人呢。”郑岷徊摸了摸鼻子,“只是说这话,是否还为时尚早?丁家虽受了些风霜,却还稳稳立着。”
“那就要看,郑大人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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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
郑岷徊回府之后,传来了丁凿毙命的消息,正是在郑府后院之中。
“丁大人非要闯进来,我们哪儿敢拦着,彼时徊儿不在府中,丁大人赖在正厅不肯走,后来又怀疑徊儿在府中,要到处查看,我这刚离开一会儿,他便——”
府衙来运遣丁凿尸首时,郑夫人不由哭诉,“徊儿回来时我并不知,丁大人他的确——”
“我见到丁大人时他已经如此,我们并未说上话。”说是丁凿身上并没有重伤痕迹,后院也没有打斗迹象,表面上看倒像是疾病发作。
“丁大人前段时间一直卧病在床,我瞧倒是可以问问丁夫人。”
“郑岷徊,你们与丁家过节不小啊!”那不由多瞧了他一眼,“前几日丁大人才大告冤枉,说是要找你偷盗税银的证据,这才几日……你说不是你,旁人谁会信呢!”
“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要乱说。”郑岷徊交代将郑夫人送回房中,将几人送到门口,“若是仅凭几句流言就能定罪,那未免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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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黑翅乌雀站在屋头发出“吱吱”的几声叫唤,他几次起身又坐下,茶盏中的浅叶晃动得像是夕洲泛秋的湖面,他虽生在夕洲却从未有闲暇感受夕洲的四季。
僻静是被急粗的训问打破的,阿瑞口中喊着“公子”,亦步亦趋地阻拦着郑爷爷,郑岷徊丝毫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腿上已传来断裂的疼痛,他嗓间发出几所未闻的闷哼,重重跪在地上。
“你说,那个丁凿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想把我们全族上下都害死不成?”
“不是。”
两米多长的木棍在郑爷爷手中抡打在郑岷徊后背,他跪得板直,看着郑爷爷的眼神低垂下去,“我没有做。”
“老爷,少爷他旧伤未愈,你放过他这一次吧。”阻拦不得的阿瑞跪着磕头,“小的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少爷他真的没有,真的——”话未落,阿瑞也被一脚踢跪在地,郑爷爷年轻时征战沙场,对身边之人更是严苛之极。这些年虽时好时颠,却仍是郑府不敢忤逆的存在。
郑爷爷抬高音量,叫了人进来,“给我把他带到祠堂,上家法,你知不知道郑府如今处境,你居然还敢,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底下之人无不露出怜悯,郑岷徊摆手示意不用扶着,阿瑞抬起眼神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脚步,传来有些无力的事实,“你明知道没用的,还自讨苦吃。”
正堂之外,左右两排灯笼照得通亮,雨慢慢开始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之后便又倾盆之势,风裹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迷蒙的水雾,正堂笼罩在混沌的哗响中。
郑父郑府听到动静也都又赶了过来,一身黑衣跪在堂前的郑岷徊后背已裂开几道口子,执鞭之人身形高大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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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几鞭子撕开空气的尖啸,已重重挥了下去。单薄的中衣渐渐湿透紧贴在身上,无孔不入的湿冷从皮肤渗透进去。
“把你这几日做的事都如实招来,丁凿的事究竟是不是你?”
“孙儿没有做。”敲打下来的雨水混在额鬓前的凌乱中顺着低沉的脖颈流下,划过紧绷的肩胛没入腰际,后背裂开的口子间流出浓血,他低垂着头语气如常依旧否认。
“看看你们养的好孩子。”郑夫人企图去碰郑岷徊却被郑父叫住的丫鬟按在身后,郑父跪在郑爷爷跟前,“对不起,父亲。”
“徊儿,你们别这么对他。”手中的雨伞脱落在地,鞭身粗粝浸透了雨水,乌沉沉的蟒鞭声声刺在她心上,郑夫人晕了过去,被丫鬟抬回了房中。
郑岷徊双拳握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清白色,背后鞭鞭灼烫剧痛炸开来狠狠烧进皮肉里,渐渐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雨水呛进喉咙里却压不住嘴边的闷哼,他身体本能向前顷,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钉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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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拖着半条残腿寻到阮府的时候被人拦在了门外,但好在碰见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阿鹭,如果说谁还能救救郑岷徊,非泠荇莫属,或者说非阮府莫属。
泠荇是听了宋璋的话从凝香坞赶回来的,阮颐因镇匪伤了右臂,怕泠荇担忧才没派人告知她,“你小心些,别总让我担心,不要再受伤了。”
几乎是很短的时间血又从纱布间渗了出来,泠荇眼神中露出支离破碎的悸动。
“你没有问起爹爹。”阮颐盯着泠荇,她已出嫁的确不该参与阮府祭祀,可对于父亲,对于那场激战,她几乎很少提起。今年她又许了孩子们过去,可是自己却如故不言。
“再等等吧,让我再想想。”泠荇仍是叮嘱他,“今日是你恰好在家,若是军中,可没这么幸运有好妹妹来看你。”
“在军中也有有人好好看着。”
“你是不是说——”
两人话没说完,阿鹭将阿瑞拽了进来,“夫人,救救我家公子,老爷会把他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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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岷徊背后的鞭伤迅速蔓延成纵横交错的网将其勒紧、包裹、肿胀开来,皮开肉绽,渗出的血珠立刻被雨水冲刷成粉红色的细流,染红身下浑浊的积水。
檐下的灯笼被淋灭了几盏,闪电划过黑沉天幕,将庭院下的狼狈孤影照得惨白森然。
“郑岷徊!”
清泠女声穿透雨幕传入此片空荡,泠荇目光落在一地暗色、被雨水稀释却依旧刺目的痕迹上,她心中一冽快步上前,把伞从阿鹭手中夺了过来,“伞,伞给我。”
“郑岷徊。”她倒吸凉气,想起那日她瞧见的郑岷徊满背的鞭伤。一路上她也冻得嘴唇发紫,额发湿透,可这会儿却丝毫不察。郑岷徊背上的白衣几乎已成碎布,紧紧贴在绽开的伤口之上。
“这是郑府,郑府家规,丫头,带着你的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