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霖府衙传出消息,说中秋那日通济河的船只上搜出足足二十万两纹银,而乘坐舟船的主人正是丁尚书丁凿之妻、丁焕之母丁夫人。
“半月前,府中接到老家书信,说是急需银两,我这才叫人筹足装船,因中秋将至京霖城门查的甚严,来往客商密集,又因时间紧迫,我才不得已选中秋乘船出京,可谁知会碰到……”堂下丁夫人抹干眼泪,顿觉冤枉。可吏部丢失库银的二十万两确能对的分毫不差,任谁也不愿相信是巧合。何况这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丁凿也是极力赞成查处,没想到会落在自己头上,免不了有人怀疑贼喊捉贼。
“我府中有书信为凭,也有家丁可以作证,此事千真万确。”
“夫人,各地上缴税银皆有标识,我已命人逐一对照,这,这可是本官冤枉不了!”
十三州府上缴库银数量不一,然纹银底部皆有印证,尤是入库之时更细细盘点保证不出差错,若说丁家几十年来基业不缺这二十万两,然确能一一对上,只能说无可辩驳。
“大人,我们没有找到书信,夫人方才所说那家丁,也不在府中!”
自丁府返回的衙役来报,其脚步匆匆神情惶恐,“丁尚书在门口等候。”
丁凿虽位居二品,然京霖府衙却管京霖大小事务,尤是此事他却不得不亲在上门问询。郑岷徊已被停职,居然敢将主意打到丁家身上。
“是舟船落水,有人挟了卫岗报的官,因是中秋佳节,京霖水泄不通,衙役也都勤快,没想到却碰到了夫人。”府尹摇头否认,但那日的确没看清报官具体何人。
“可否宽限几日老夫,老夫一定能自证清白。”
对面摇头,也是无奈,这消息说来不该长了翅膀般飞的这般快,然朝堂之中一夜之间,似乎却都有所耳闻,就连今日上朝圣上竟也督促查办此案。丁凿连日称病不上早朝,自然不知这些事。
二人正谈论此事,本立在门外守着的贴身侍卫急匆匆进来在丁凿耳边说了什么,后者脸色一变,说是大理寺的人方才去了丁府将丁焕带走了。
“说是因为有人陈词申冤,说是几年前的一桩旧事。好像是与赈灾有关。”
因赈灾那年丁焕做下的荒唐事他没少动干戈,所有尾巴他也是费了功夫才处理干净,前几日丁焕有意无意提起旧事,郑岷徊似又知晓一点半点,果然……莫非是那叫彩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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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荇换了身菡萏浅荷叶色罗裙,戴上了昨晚那只很漂亮的朱钗,极为搭调,中秋过完她本应舒上一口气,然阿清和丁府的事她始终放心不下,郑岷徊一早就被叫走了。
“说起来纪樱姑娘今年怎么没过来,早上夫人一直念叨。”
“往年都是来陪少爷过中秋的。”
两个丫鬟端着茶盏慢悠悠闲聊,见泠荇过来立马闭了嘴疾步走快。
所以,郑岷徊那晚闷闷不乐是因为纪樱?后来心情好转是因为她说放过纪樱的话?泠荇撇了撇嘴,男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于是到了凝香坞,她立马将那朱钗取下扔在了一旁,再无心情看第二眼。
她给孩子们带了吃食,阿清在后院大太阳底下挥舞木棍,她之前和哥哥说过,再过一年就打把剑给他。
宋璋进来的时候,她正专注地低头磨香。前者身着便服,就那么闯入了她的视线,她叫了声“宋璋哥。”这是自他回来两人第二次见面。除去上次喝得酩酊大醉那场。
宋璋知道她喜欢鼓捣这些,不断派人往凝香坞送各色香料,“这叫醉夏年川。”
泠荇只轻嗅一下,便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整日躲在屋中用功读书,她却喜好挖泥巴种花,这香混着淡淡的湿土气息又伴着好闻的莲香。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宋璋哥只会读书,后来才知道你做什么都是很棒的。”
“泠儿也是,凝香坞被你经营得很好!记得小时候阮颐把你带回来时,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你被老鼠咬了好几口,差点死掉。”敌军来犯之时,父亲将她藏在米缸之中,连着十天半月,老鼠将她啃得遍体鳞伤,宋璋盯着她手腕上白皙无暇的皮肤,真真时光如流。
“是啊,已经好了。”她最近已做了太多那时的梦,她说,“我不喜欢那个时候。”
宋璋当然知道,在一个五岁小姑娘的记忆里,没有人会喜欢流血战争。
“郑家的事解决了,应该高兴才是。”可宋璋进来她那蹙着的眉麻绳般没解开过。
“他的事与我何干?”
“郑岷徊惹你不开心了?”
被说中心事的泠荇扶着竹靠躺下,直接道,“嫁给他本来就不值得开心。”
宋璋当然将郑岷徊的事知晓得一清二楚,按照泠荇的年纪本身嫁人并不着急,可偏偏这事发生在阮颐身上,发生在阮郑两家,便是非她不可。
“不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泠荇话转,郑岷徊有心上人也不是件坏事。
宋璋没听清她的话,待他再问时,她已不愿再多说了。
“对了,这几日你抽空回去看看阮颐,他受伤了!”
泠荇神色一变,“哥哥怎么会受伤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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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焕被大理寺严查之事传得朝堂皆知,税银之事丁凿被革职在家,丁家平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此时不少人隔岸观火,等着看笑话,然谁都知晓丁家为皇后母家,被丁凿极力保下的丁夫人此时从宫中赶回。
“皇后娘娘大病未愈,焕儿此事做得实在荒唐,若其为真,恐怕要大祸临头。”丁母叹着摇头,“你知道,若是一旦威胁到江山政事,皇后娘娘她……”加之近日朝中弹劾丁凿的人数不胜数,“你那些同僚就不能多帮忙上言几句?”
“全是墙头草,都是推诿虚言,屁都不敢放。”丁凿挥袖瞠目,“大理寺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对焕儿如何。”听说直接将此事告到大理寺的是名江湖刺客,因受丁家指使不忍杀害旧案遗孤,又闻旧事大肆震惊,京霖无人敢接这才上高大理寺望求个公道。
京霖府尹他还可许人宽言通融几日,然大理寺平日专管皇亲国戚,他与柳世旌不多往来,他几次授人以想打探消息却都无疾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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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丁繁找到没有?”就是因舟船事发了无音讯的家丁。
“还没呢。”
“或许是该去拜会拜会那胆大妄为的小子。”
“外面都是官兵,我看还是再等等。”丁家极力否认那二十万税银之事,也愿意配合查办,丁凿年事已高旧疾难耐,才破例准许在家休养。
“那小子刚刚回京数月,就能干出这等事来……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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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凿被革职查办期间,郑岷徊得以回到吏部,先前他与丁焕不和闹得沸沸扬扬,这次又告举上司以春风得意,瞧见的人不免都侧目而视。
“这下好了,以后吏部可就要改姓郑了,咱们可都谨言慎行,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否则哪日下狱可没有好结果。”
“我看郑侍郎为人寡言憨厚,没想到……”
“我看不然,丁尚书是皇后娘娘表亲,若是还能回来,郑侍郎可得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
郑岷徊旁若无人回到离开数月的桌前,这等耳刺他听得太多了。取出墨石,添之清水,忽又想起那日在丁府书房他看到的那几封信,以及丁凿府中泠荇提起的很熟悉的香气,不禁恍惚几分。
“郑大人好。”魏如洋往常般抱着厚厚一沓账本,见到郑岷徊时躬身问候,“许久不见,下官恭喜郑大人。”
他能重回吏部的确是件喜事。
“我与魏大人离上次相见才不到三日,何来许久不见之说。”郑岷徊若有所指地瞧了眼敞开的门窗,“几日前中秋佳宴,魏大人还请我看了场好戏。”
“好戏?”魏如洋眼神闪烁,他转身往外探看将门掩好,又听郑岷徊道,“一场以郑某入局,皆得所利的好戏。”
“是你将那二十万两税银从库房带走的吧。你先是盗窃账本将税银存放数量摸查清楚,但这也只能造成有人以账本为凭将税银提走的假象,实际上,你一早算好了时间,将库房篆香以刻为尺做了手脚。”他盯着书房那似于计时之物,库房这等重地自然不能以日头为准,“正常柱香也会因天气燃烧快慢有异,何况这等篆刻之盘,我问过管门侍卫,吏部香篆皆是由你亲添。我想,或许,你那晚命人如常换掉了所有柱香,然库房中,你以掺了几丝色味并不浓重的异香,既可以加快燃烧也用以迷神。”
所以在库房篆香燃尽换岗之际,留有一刻无人值守,也正是这一刻,魏如洋命人将库银运了出去。
“库房无人,是你自己臆测罢了。先前你可是仔细问询过的。”
“或许是无人值守,又或许是昏迷不知,这样的事自然不能给旁人知晓。”
因而即便如何受询,这些士兵也不会多言一句,深恐担上责任。
“你知道的郑大人,魏某孤身一人独居京霖,要这二十万两银做什么,难道不怕惹祸上身吗?何况税银与平常银两不同,再者,京霖府衙已证实,那税银可实实在在藏在丁家船只之上被截获,与旁人何干?你我虽同居吏部,可不要血口喷人。”魏如洋笑着提醒,“郑大人你可正是因此才刚刚洗刷了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