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十好几日，沐恩都要掰着手指过日子。
有时候希望行动那天快点到来，也许她能趁乱找到刺杀大魔官的机会。有时候又希望那天慢点来……因为害怕未知的结局。
随着佐菲留在酒窖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知道，行动的日子就要到了。
傍晚，日薄西山。
佐菲特意赶回酒窖告知沐恩，说今晚就要开始行动。
她自然不会错过，挑了一匹好马，准备和佐菲一同前往阵地。
刚从马厩牵出马匹，就有人影动作生疏地爬上了马背。
沐恩又气又无奈地抬眼，用已经不想再说一遍的语气重复：“下来。我不想带你去。”
今晚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恐怕没有精力理会亚里艾斯。
令她没想到的是，亚里艾斯盯了她一会之后，真的下了马。
震惊之余，她的心里也冒出了无奈的火苗，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为什么非要说那么多遍才听得进去……”
只是一句不满的抱怨。可是亚里艾斯把它当做了问题，甚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因为，你说了那么多次‘不能’，却没说为什么。但是这一次，你说的是‘不想’。”
……这科学吗？
那么死心眼的一只巨龙，居然会因为她的一句不想改变了主意。
细细想来，夺回神殿的那天，他也……嗯，温柔得有些奇怪。反而显得她才是不懂情感的那个了。
沐恩想了一路，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不该丢下他。
马匹穿过旷野，在渐沉的天色中奔进丛林。待月光升起，沐恩和佐菲便到达了目的地。
由此向北望去，魔宫尚且灯火通明，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待晚钟敲响第三下，佐菲带领的分队就会利用这里的三台火炮，还有数不清的弹药展开进攻，直到尼菈带人前来会合。
佐菲简单地介绍了分队今晚的任务，然后问沐恩今晚作何打算。
她想了想，回道：“我……要趁乱混进魔宫。想救玻菲娅他们出来的话，我想我能帮上忙。”
不过比起帮忙，她还是更想为母亲报仇。哪怕这次没有机会出手，得到一些关于大魔官的情报也是好的。
“不，小姐，恕我无礼，但是我不能让你单独行动。毕竟谁都无法确定今晚的魔宫会发生什么。”佐菲皱着眉，认真而担忧地劝道。
沐恩理解他的担忧，颇为感激地浅浅一笑。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都不会让自己死在敌人之前。”
这句话，是在说服不安的佐菲，也是在和他约定——今晚之后，他们都要安然无恙。
佐菲听懂她会以安全优先，便放下了心，打算为她装一些轻便小巧的弹药作为防身武器。
二人正在弹药箱前忙活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佐菲抬起戒备的双眼，开口问身边的骑士：“怎么回事？叫人去看看。”
“不用看，佐菲大人。算算时间，应该是尼菈团长来做最后的检查。”
沐恩顿时有些慌张，皱眉而问：“老师怎么会来？”
佐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尼菈团长说过，行动前她会带人视察各个分队的情况。我给忘记了。”
他刚说完，尼菈在远处询问的话音已经传入耳中。
沐恩连忙拽了拽佐菲的衣袖。
“不能让老师看见我在这。”否则，她一定会白来一趟。
“我知道。可是……”
佐菲看了看渐近的尼菈，觉得躲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未曾想一转眼，沐恩就近爬进了一个空的弹药箱，反手拉过箱盖。
“之后就拜托你了，佐菲！”
说完，她用力拉下箱盖，没了声音。
几乎是同一时刻，尼菈走了过来，视线扫过眼前这一堆弹药箱。
“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嘛。我想，很多细节也不需要我再嘱咐了，对吗佐菲？”
佐菲从藏匿沐恩的箱子移开眼神，若无其事地回：“是的，尼菈团长。今晚不论遭遇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尼菈满意地颔首，走到弹药箱之中，面含不舍。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节省一些。”她随手打开几个箱子，摩挲着那些她亲手设计的弹药，“毕竟，从今往后，我们只能通过掠夺得到军饷了。”
也就是说，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弹药补给。
不过佐菲没有心思考虑这个。他现在紧张得要死，因为沐恩所在的箱子就在尼菈的手边。
尼菈见佐菲的表情怪异，不禁挑了挑眉。
“对了，佐菲，我还想问……”她的语气很随意，眼神里却全是试探，“这段时间，沐恩一直待在酒窖吗？”
佐菲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回道：“当然，尼菈团长。”
“不，佐菲，我想你不够了解她。没有人能逼迫她做不愿意的事，就像没有人能让她放弃心之所向。”
说着，尼菈那双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幽幽地环视起四周。
“我猜，现在她一定就潜藏在……”
附近二字尚未出口，只听嗤啦一声，某个弹药箱的盖子好像被谁推了开，然后顺着箱体滑落在地。
在场的人皆大吃一惊：箱盖怎么自己打开了？！
不过令沐恩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正站在箱子旁边俯视她的巨龙。
“你怎么——”
“你只说了不想带我来，没说不想让我来。”
“……”
一句话直接给她干沉默了。
不过亚里艾斯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歪着头问：“我听说人类死亡之后，才会躺进一个箱子里。可是你看起来很好，为什么要……”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直到噤了声。
虽然不知为何，但是他能从沐恩的眼神里看出，她真的不高兴了。
其实他无意干涉她的行动，只是来看看她是不是死了——如果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的话，掀开箱盖完全是出于担心。
只是沐恩现在怒火中烧，哪里会想到这些，只是无言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责备和幽怨。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黄金之瞳黯了下去。
“看来现在不是适当的时机。那我一会再来问你。”说完，他抬起手来，打算把箱盖合上。
不！等一下！
合上盖子的话，事情不就更糟糕了吗！
那些目击箱盖凭空活动的人会作何感想，她又要如何解释？更重要的是，老师一定会马上把她绑起来，今晚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头好痛。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就这样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满心绝望地闭了眼。
只是，亚里艾斯正要抬起箱盖的时候，突然有只手代替了他。
“主动现身也好，”尼菈抬着箱盖，低头望着箱里的沐恩，逸出一声宠溺又无奈的叹息，“省得佐菲还要费心掩护你。”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吃惊的眼神总算收了几分：许是因为天黑看错了，才觉得是箱盖自己打开的，其实是因为箱子里有人。
但是尼菈知道真相如何。
“这里目前还是那些疯子魔法师的地盘。”尼菈一边扶着沐恩离开箱子，一边低声提醒，“你可得让那只巨龙小心着点。”
眼看沐恩暴露，佐菲有些于心不忍，迎上前来。
“尼菈团长，我很抱歉但是……沐恩小姐和这里的同伴一样，因为失去所以决定抗争。她的意志应该得到尊重，就让她参与进来吧。”
“尊不尊重的，她已经跑来裹乱了，不是吗。”
说着，尼菈责备地瞪了一眼沐恩，然后把目光放到佐菲身上。
“我会亲自看着她。其他的就交给你了，佐菲。”
就这样，沐恩告别了佐菲，加入了尼菈带领的分队。
他们正蹲伏在魔宫后方，每人都配备了一只巴掌大的匣子。
尼菈介绍说，这是一种威力不小的炸弹，也是从皇家骑士团的驻地薅来的玩意，正好用来炸翻魔宫，免得留下追兵夜长梦多。
分队二十几人，和玻菲娅手下的人一一对应。
潜入之后，他们会找到自己对应的那位魔法师。在房间安置好炸弹以后，所有人集中在玻菲娅的房间，从那里的窗台逃出魔宫，和佐菲的队伍会合。
最后，就可以等待炸弹触发，欣赏敌人在爆炸中惨败的模样了。
“可是……等待炸弹触发，是什么意思？”沐恩不解地问。
“玻菲娅会给自己房间里的那颗融入定时魔法。”说着，尼菈取出自己的那只匣子，递到沐恩的手里，“一颗爆炸之后，其他房间自然就会爆炸。”
用一颗定时炸弹引爆所有的炸弹。也就是说，他们要赶在第一颗爆炸之前成功撤退。
“原本该由我把炸弹带给玻菲娅，现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就能专心地守在楼梯，避免有人前来干扰。”
待尼菈的话音落下，沐恩仍然抱着匣子一动不动，茫然的神色里挟着一抹雀跃。
“所以，老师……你这是同意我参与革命了吗？”
即便无法理解，甚至心存质疑，也愿意支持她的决定——母亲会这样，玻菲娅会这样，她知道老师也会这样。
因为这就是家人啊。
虽然尼菈尚未回应，但是沐恩已经忍不住要表达内心的感激和欣慰。
可是老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冷冰冰地扔出两句话：“你别误会，这次只是来不及处置你而已。下次，如果你还要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时间，所有美好的期许皆化为乌有。
沐恩不能接受。不论是出于担心还是另有原因，她不能接受自己爱戴的老师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她。
此时的她就像一个得不到糖的孩子，满眼的委屈和怨恨，映出心底那一丝丝对无条件偏爱的期许。
“……如果我偏要执迷不悟呢？”
“那你就试试。”尼菈冷笑着对上她执拗的目光，“我有很多手段对付不听话的小孩。”
“可小孩并不是大人的傀儡，也不是你们用来满足控制欲的工具！”
“呵，控制欲。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你觉得我和那些愚蠢的长辈一样，把你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还到处吹嘘自己劳苦功高吗？”
“我不想这样看待你，老师，是你让我不得不这样看待你。”
沐恩的声音很冷，冷得尼菈有些难过。
原来在她疼爱的小姑娘眼里，她已经变得如此自私且丑陋了吗？
“沐恩，我只是希望——”
话音未落，魔宫顶层敲响了今晚的第三次钟声。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有火光闪过，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军铃和嘈杂的呐喊声——行动正式开始了。
“我想，事情结束以后，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尼菈飞快地敛住多余的情绪，拍拍沐恩的肩膀，“现在，集中精力做好你该做的吧。”
过了没多久，远处越发喧嚣，周围越发寂静。
想必是魔宫后方的兵力已经转移，尼菈便带着队伍来到魔宫背后。她手下的骑士各个训练有素、行动敏捷，只消片刻，全队就翻过了外墙。
露台之上，玻菲娅正在恭候尼菈的到来。
骑士们顺着长绳而上，利索地跃至魔法师们起居的楼层。然后，随着尼菈一声令下，他们飞一样地散开，前往其他房间完成自己的任务。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沐恩、尼菈和玻菲娅三人。
“沐恩？你怎么会……”玻菲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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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看沐恩，又看了看尼菈。二人似乎谁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皆躲开了她询问的眼神。
沉默之后，尼菈找了个借口：“我去外面看看，一会回来。”
玻菲娅望着尼菈心事重重的背影远去，视线落回沐恩的身上。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沐恩一边摇头，一边把炸弹递给玻菲娅，像是在暗示她不要再问了。
可是不言不语哪里瞒得了玻菲娅。毕竟她是目前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们师徒的人。
玻菲娅接过炸弹，走至角落，动手安置起来。
“沐恩，你知道吗？人上了年纪，往往比年轻的时候更脆弱，因为自己越来越明白，这一生拥有的不多，能守护的又太少。”
沐恩聆听玻菲娅柔和的话音，视线不自觉落到狼狈的地面和墙面上。那里还留着上一次和大魔官交战时的痕迹。
玻菲娅每晚独自凝望这些的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发现昔日挚爱和挚友都已经远去的时候，她又花了多少日夜去接受现实？
在此之前，沐恩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悲伤和愤怒会蒙蔽双眼——是她先忽略了玻菲娅和尼菈的感受，还责怪她们未能给予理解。
“所以，尼菈和我远比你想象的更害怕失去。也正是如此，我们会像孩子一样怯懦，甚至慌不择路、口不择言。”说到这，玻菲娅安置好炸弹，站起身来朝沐恩浅浅一笑，“只是，你知道的，尼菈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怎么会呢。
老师可是当时皇家骑士团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那个，永远能够保持冷静和理智。老师才不会害怕什么失去呢。
在玻菲娅跟前，沐恩藏不了一点，清冷的脸上满是女孩的小脾气。
玻菲娅无奈地叹了一声，抬手替沐恩挽去耳边的碎发。
“有件事，尼菈不会告诉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革命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可是尼菈如此决定的理由，是你。”
她的双手落在沐恩的双肩，每个字都说得语重心长。
“也许这样对那些真心革命的人很不公平……但尼菈确实在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你的得偿所愿，我的孩子。”
短短几句话，在沐恩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原来自私的根本不是老师，而是自己。这个眼中只剩下复仇，而无心考虑其他的自己。
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行动已经过半。骑士已经陆续带着魔法师回到玻菲娅这里，开始借着阳台的绳子撤退。
随着自己人如数离开，玻菲娅的眉头越拧越紧，拉住了最后一位骑士问：“你们团长在外面吗？”
骑士摇头，说没有看到团长。
此时，帮忙撤退的沐恩走了来，见玻菲娅表情不对，便开口询问。
“尼菈不知道去了哪里。”玻菲娅的语气里带着急切和担忧，“她清楚爆炸的时间，怎么可能现在还没回来……”
“我去找她。”沐恩不像玻菲娅那样顾虑很多，决定得很干脆。
玻菲娅自然不应，忙道：“大魔官和他的人都还在这里，你一个人怎么行？我和你一起去。”
沐恩拦住了玻菲娅。
“逃出去的同伴需要你的指挥。”
“可是……”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最终，在沐恩强行的推搡之下，玻菲娅才顺着绳子爬下了阳台，带领大家先行离开。
五分钟。根据玻菲娅的提醒，她只有五分钟。
来不及胡思乱想，她叫亚里艾斯跟好，玲珑的身影飞向了长长的走廊。
从楼上到楼下，还花了些时间击退阻拦的魔法师，沐恩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只因为战斗。更多的，是内心的不安。
没有看见老师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大魔官。
她连忙甩掉不好的幻想，安抚自己：会不会是凑巧错过？也许老师已经回了玻菲娅的房间？
思索至此，她再次转向楼梯，朝魔宫顶层飞身而去。
——空的。
玻菲娅留给她的逃生绳子没有动过。看来老师没有回来。
心急如焚之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魔宫似乎都晃了一下。
沐恩跑到阳台向下而望，一时间心脏骤停。
只见尼菈倒在魔宫的院墙之下，鲜血在院内溅出一个飞扬的“一”字。还有一股青烟顺着破碎的墙壁缓缓飘出。
老师是被人从魔宫内击飞，摔到外面的……
得去保护老师。不管敌人是谁，她都不能让老师出事！
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沐恩已经弯下腰，正欲拾起地上的绳子。
只是，她的腰间突然伸来一只手臂，把她拦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吼他，还奋力挣扎着。
亚里艾斯对她的反抗置若罔闻，只一路把她拖到了阳台。
此时的沐恩，还不知道下一秒即将发生什么，放开我三个字含在喉咙里正要出口。
一声巨响猛地在身后炸开，就像千根银针穿过耳膜刺入大脑。紧接着，热浪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后背，直接把她推向半空。
直到这一刻，沐恩才想起屋内的定时炸弹。
……亚里艾斯又一次救了她。
在全身的阵痛之中，她无意识地收紧指尖。也许是单纯的后怕，也许是在向那只不懂情感的巨龙表达不安。
亚里艾斯不明白。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收了收爪，把她攥得更紧了。
这份来自他的安全感，让她很快定了心神，在一片废墟中成功锁定奄奄一息的尼菈。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说：“放我下去，我们得带老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