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窖的路上,沐恩和佐菲并肩而行,几次欲言又止。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主动提起对方过去的伤痛,终究噤了声。
还是佐菲察觉到了她偷瞄的眼神,大方地回应:“尼菈团长认出我的事情,我想她一定跟你说了。本来我也无意隐瞒,小姐想问便问吧。”
沐恩没有问身份相关的事。她只是想知道,佐菲是否有过复仇的想法,后来又是怎么做的。
佐菲对此有些意外,并没有即刻给出回答。沉吟半晌,他移开平静的目光,像是在凝望深处的记忆,为她讲起了那些落尘的过去。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年纪尚小,根本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当时艾普诺和他的母亲还算有些权势,便一起冒着风险,勉强把我救了下来……”
后来艾普诺一直劝佐菲放下仇恨、好好生活,他便渐渐意识到了父亲的死是皇家蓄谋。于是,出于无奈和无能,那颗不满和愤恨的种子,就那样被他压在了心底。
直到艾普诺的母亲也出了事。
“然后,突然有一天,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想通了:反正苟活下去,事态也不会变好,不如就做点想做的。比如,推翻一些错误的势力,惩罚一些该死的人。”
听到这里,沐恩忽的顿住了脚步。
她对上佐菲的目光,再三用眼神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小姐。”佐菲回望着她,给出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几年来我们暗中集资,就是为了发动一场革命。”
佐菲还说,艾普诺没有坦白革命一事,是因为他不太想让她参与这种结局难料的牺牲。
虽然这种体贴有点多此一举,但是她依然止不住为此激动。
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想法,相同的目标。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同伴的意义。
——是肯定。在至亲的不解和劝阻下,在自我的怀疑和否认中,只有同伴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无论是对是错。
其实这就够了。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足够了。
回到酒窖的时候,时已过午。沐恩着实有些疲惫,午饭还放在桌上,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了。
这一下就睡到了天黑。
沐恩睁眼的时候,屋内已经全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桌面,照亮午时的餐盘。
此时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饥饿感这才汹涌袭来。她端起餐盘下楼,打算温一下这顿午饭,简单地充饥。
台阶走到一半,就听到了佐菲的问候。
“晚上好,沐恩小姐。餐盘放在桌上就好,稍后我会把晚饭送到房间。”说完,佐菲便抱起一件斗篷,似乎打算出门的样子。
沐恩把餐盘放在了桌上,好奇地问:“今晚有工作吗?”
“没有的,小姐。是刚才艾普诺来过,把斗篷落在了这里,我正要给他送去。”
她怔了片刻,微微垂下眼眸:“他……怎么没有来问我这次的情报?”
佐菲似乎听懂了她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其实他很想问的,因为他马上又会遭到魔法师的监视,下次不知何时能再见你。但他还是不忍心打扰你休息。”
听到魔法师这个讨人厌的称呼,沐恩不禁皱了眉。
“那不是会很危险吗?”毕竟艾普诺那个身手,真的很难恭维,“他打算怎么办?”
佐菲摇了摇头,随即浅笑道:“小姐要是担心的话,不如亲自问问他。”
不是担心!沐恩在心里大声地回了一句。不过表面她依然不动声色,寒声应道:“不必了。你叫他万事小心吧。”
眼看沐恩就要转身上楼,佐菲脸色大变,连忙叫住了她。
“对了,小姐!我,我突然,突然想起来……对,一批上好的果酒马上就要出窖,我得亲自监工。”
沐恩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果酒的酒窖前两天才刚刚清空。
佐菲对上她看穿一切的眼神,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下去:“所以,小姐,能请你代我去一趟马厩,把斗篷送给艾普诺吗?”
夜,月色清冷。
沐恩抱着斗篷驻足片刻,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的高兴。
是因为想见艾普诺吗?
……不,一定不是这个原因。她赶忙清空大脑,朝马厩走去。
马厩,艾普诺正在喂马。
摇曳的烛火模糊了那张侧脸的轮廓,让分明的棱角流露出别样柔和。一身破旧的锈甲掩盖不了他的修长和高贵。和初遇时无异,他的身上还是带着令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艾普诺听到脚步声靠近也没有转过视线,而是继续抚摸马匹。
“佐菲,你来得正好,刚才忘了跟你说。”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马背上放的鲜花,“把这束花拿走,换掉床头的那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要多上心——可不能让她枯了。”
如果是佐菲听到这话,一定知道艾普诺挂念的究竟是什么。
可沐恩不是佐菲。她只能听出艾普诺很在意花。
既然佐菲不在这里,为了让艾普诺安心,她便代为回应:“不会枯的。如果花败了,我也会告诉佐菲。”
艾普诺动作一顿,这才转过了视线。
那双湛蓝的眼几乎与夜晚同色。所以没人能看到其中的雀跃和温柔。
他放下手中的草料,迎着沐恩走来的脚步而去。
“晚上好,沐恩。昨晚的工作辛苦了。休息得还好吗?”
“我很好,倒是你。”沐恩抬起头,对上艾普诺微弯的眉眼,“监视是怎么回事?魔法师为什么会盯上你?”
艾普诺颇为无奈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就是很喜欢跟着我。上次跟着我的那三个被你弄死了,这一次好像派了更多。”
上次?沐恩沉思了一会。
应该指的是从酒馆出逃的那天,她和艾普诺遇到的那三个魔法师……其中一个还让亚里艾斯受了伤。
三个就已经很难对付了。更别说派了更多。
沐恩锁着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艾普诺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先避一避再说吧。至少不能让他们跟到酒窖来。”
……所以是打算暂时不回酒窖,在外流浪了是吗。这算哪门子办法。
“你一个人牵制他们未免太危险了,还是找个机会除掉比较好。我可以帮忙。”沐恩十分认真地提议。
不过比起魔法师的监视和威胁,艾普诺好像有更在意的事情。
他沉沉地望了她许久,忽然轻柔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沐恩怔了片刻,幽幽地避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我会没有报酬而已。”
失落飞快地掠过,随着一声自嘲的轻笑消散于心中。然后,艾普诺立马恢复了往日神色,语气轻快地打趣道:“那我可要问清楚。刚刚你说的帮忙,也需要我支付报酬吗?”
“……不需要。工作是工作,帮忙是帮忙。”
艾普诺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正好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沐恩向他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只见他背过手,顺从地朝她探出身去,然后仰起头看着她。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期待你抚摸的小狐狸,笑得可爱又狡黠。
艾普诺歪着头,蓝宝石的眼亮晶晶地望着她:“沐恩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披上斗篷呢?”
不能。
干嘛不自己披,又不是没长手。
而且这根本算不上帮忙,这是赤裸裸的指使!
只是,沐恩在心里絮絮叨叨了许久,都没有真的说出一句抱怨或拒绝。
也许根本就没有抱怨。也没有想过拒绝。
思索至此,她已不敢再探寻内心的更深处。不管其中藏着的是什么,都不是她这个身负仇恨的人该考虑的东西。
理智永远冷静。可是身体永远诚实。
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主动上前揽住他的脖颈,把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
一时间,分不出是谁的呼吸,也分不出是谁的心跳。这阵慌乱令沐恩非常不安,匆忙地系好束带,用力劝自己赶紧扯断这种不合时宜的暧昧。
察觉到她即将退开半步的时候,他忍不住伸了手,用很轻的力道挽住了她的腰肢。
别想逃。他分明是想这样说。
可是,一旦对上那道充满戒备的目光,他就一点勇气都没有了。
空气静了几秒。艾普诺的手终于不再徘徊,从她的腰间抽回了半寸。
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地转了指尖的方向,挽起了沐恩的手。
然后,他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落下一个点水般的轻吻:“感谢你的帮助,亲爱的小姐。”
话音刚落,沐恩触电般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现在该说回正事了。关于那个不明势力,我昨晚……”
“——昨晚的事,我都听佐菲说过了。”艾普诺接过她的话,走回了马匹身边,“既然情报已经到手,其他的就交给我们。佐菲会给你结清报酬的。”
其他的……指的应该是用老师的情报赚钱吧。
沐恩为难地皱了眉:“你真的会把老师的情报卖出去吗?如果有权贵打击了德拉贡骑士团,我们也就失去了这个很好的资源,不是吗?”
“可是尼菈暂时不会成为我们的资源,这一点你也确认过了。”艾普诺一边整理行囊,一边对她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德拉贡骑士团受损。但是,我不能为了无法到手的军事力量失去更多的金钱资源。”
她幽幽地垂了眼眸。
艾普诺说得没错。可是她又不愿见老师的处境更加糟糕。
“……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说服老师。所以请你暂时不要把情报卖出去。”
其实,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说服尼菈。或者说,她自己都觉得说服不了。
但是她很肯定,想要尼菈情报的权贵,一定和她的仇人一个德行。而她不想再失去老师了。
艾普诺瞥了她一眼,对她的坚持颇为无奈,只得长叹一声。
“那我要提醒你,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理好行囊,把马背上的花束塞到她的手里,“大魔官会在三天后到访神殿,和尼菈进行一对一会谈。”
所谓的一对一会谈,指的是一次近距离谈判,双方仅允许携带一名亲信来保障安全。
艾普诺没有注意到陷入沉思的沐恩,一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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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一边继续说:“你知道的,谈判只会有两种结果:骑士团的解散或者归降。不论是哪一种,谈判结束后,尼菈都不可能成为我们的资源了。”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必须有个结果。
说服老师显然是来不及的。不如换个角度……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海里成了型。
沐恩暗自握了握拳,不禁在内心祈祷:希望这一次能顺利一些。
谈判当天。
今日这种场合,每个人都会正装出席。对魔法师,是长袍与法杖。对骑士,则是盔甲和长剑。
所以,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双方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团长办公室,尼菈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墙上的德拉贡家徽,她的身畔立着即将护她谈判的年轻骑士。
“团长,要不还是我来吧。”副团长面露愁色,开口道,“这孩子虽然机灵,可他太年轻了,万一出了差错……”
尼菈从家徽移开视线,转过身平静地说:“不用惦记我。你只要记着,万一出了差错,你就是团长。”
副团长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尼菈的眼里满是命令的神色,他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劝阻,退至办公室门前。
“那么,团长,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把人接过来。”说完,副团长便离开了办公室,朝神殿门口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尼菈飞快地敛住愁绪,慢慢地戴上银盔,神色平静地望向房门。
随着房门缓缓推开,率先走入视线的就是引路的副团长,无言地朝尼菈递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还没来得及深思,房门已然大开。副团长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显然就是参与谈判的另一方。
一个是身着长袍、手持法杖的魔法师,而另一个肯定就是……
火红的卷发,灰蓝的眼睛。还有那个俊俏的面容。
尼菈和她身旁的骑士皆瞳孔骤缩。
前来谈判的既不是那个傀儡皇子,也不是手握实权的大魔官。
——而是一直封锁在魔宫的玻菲娅?!
可是玻菲娅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遭到了囚禁。即便见到熟人尼菈,她的眼里也没有丝毫动摇,冰冷得让人感到陌生。
尼菈看得出玻菲娅的异常,本想用试探的眼神看出端倪。遗憾的是玻菲娅没有露出破绽,仿佛以前的她才是伪装。
恍惚之时,玻菲娅已然落了座,把手中的文件丢到谈判桌上。
然后,她抬起那双漠然的眼,沉声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就别浪费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事实上,直到关上房门,尼菈依然没有想通。
房门外有副团长带人驻守,随行的魔法师无法靠近。而玻菲娅带在身边的这位,尼菈也见过许多次,肯定是玻菲娅的人。
也就是说,没有人监视玻菲娅。若她有苦难言,现在完全可以求救。
可是她没有。
她就这样坐在了谈判桌的另一边,选择站在昔日同伴的对立面。
待尼菈缓缓落座,玻菲娅便抬手把文件推了过去。尼菈这才把锁定玻菲娅的视线移开,取过文件浏览。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尼菈可以继任团长,但是德拉贡骑士团必须重组,且完成重组之前不会发放军饷。
再往下看去,尼菈的脸色就更加阴沉了。
说得好听点是重组,说得难听点就是用军饷逼她解散骑士团,然后再塞进来一堆废物的皇家骑士,让她当个花瓶团长。
尼菈反手把文件拍回案上。
“你们还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啊。”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本来也不需要什么诚意。我今天的任务,就是让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说着,玻菲娅攥紧法杖,“——不论用什么方法。”
至此,尼菈觉得无须再留情面,也不再遮掩内心的不满。
“所以,这就是夫人的好姐妹吗?在夫人惨遭迫害之后,转眼就成了昔日恋人的走狗……即便他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尼菈眯起眼笑了笑,一字一句满是轻蔑的嘲讽。
此话一出,玻菲娅漠然的神色终于有了波澜。
但是她没有理会尼菈的恶言,只是满眼悲愤地握紧法杖,直到指节发白。
“你,签不签?”玻菲娅咬着牙问。
“不、签。”尼菈一字一顿地回。
闻此,玻菲娅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平静。平静之下,是绝望,是悲戚,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放弃一切的决意。
共事多年,尼菈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是玻菲娅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在长久的对望中吐出一句低语:“……原谅我,尼菈。”
话音落下的瞬间,玻菲娅和随行的魔法师皆已举起法杖,几乎抵在尼菈的心口。与此同时,寒光一闪,尼菈的长剑也落在了玻菲娅的脖颈。
屋内四人,本应是两支法杖两把长剑。
……可是好像少了一把剑。
一时间,三双眼睛都落在了陪同尼菈谈判的骑士身上。
骑士沉默了半晌,抬手把头盔的覆面推了上去,露出那张神情冷淡的脸。
尼菈和玻菲娅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地惊呼——
“沐恩?你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