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大门,德拉贡骑士已经列队。尼菈在他们的躬身礼之中踏进神殿,一如王者归来。
门内,依然有不少负隅顽抗的皇家骑士。他们见尼菈目不斜视,满脸的气愤和不服,叫嚷着冲了过来。
尼菈不爽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拔出长剑。剑锋还没见,她先用手肘打退冲在最前的敌人,顺便征用了这个倒霉蛋的佩剑。
双剑在手,一招一式皆化为舞姿,行云流水,宛若惊鸿。一时间,所有敌人都成了她的舞伴,与她共舞之后变成了她脚下的红毯。
穿过前院,跨过门槛,负责潜入的德拉贡骑士也已列队。
“报告团长。”站在最前的一位出列禀告道,“这批皇家骑士的统领,根据您的命令,正关在您的办公室里。”
尼菈颔首回应,然后便带着沐恩一同踏上前往办公室的阶梯。
神殿顶层,团长办公室门前。
守卫的两名骑士朝尼菈行礼致意,为她推开了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铺了满地的红丝绒地毯,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繁杂的花纹。对门的墙面正中,高高地悬挂着德拉贡的家徽。
家徽之下是凌乱的办公桌,还有一张空空的座椅。
好像没有什么统领。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桌边探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尼菈也不着急,走上前用指节敲敲桌子,礼貌地叩响统领的“龟壳”。
那双眼睛再次悄咪咪地探了出来。
在片刻的对视中,尼菈慵懒地垂下眼皮,像是在欣赏地上焦灼的蚂蚁,而统领则始终在桌下颤抖,似乎在奢求对方怜悯。
许是没能在尼菈的目光里看到自己的所求,统领忽然变了脸色。
“横、横竖都是死!”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爬出桌底开始拔剑,“那我就,就跟你拼了!!”
他一边叫嚷,一边仓惶地递出剑锋,朝尼菈的心口刺去。
这种无脑的攻击,只消顺左侧身避开,顺便用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将刀锋抬至敌人的手腕。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尼菈抬抬眼皮,似是在询问对方是否还需要这只右手。
统领看了看手腕下的刀锋,又看了看那双极具压迫性的灰瞳。
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尼菈忽地抬起左手,揪住统领的领口用力一拽。眨眼之间,统领的肚皮擦了一遍桌子,然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位置总算腾了出来,尼菈十分满意地坐回自己的椅子,然后把一双长腿架到了办公桌上,悠哉地欣赏统领狼狈的模样。
……活脱就是个土匪头子。沐恩在一旁扶额而叹。
待统领颤巍巍的爬起身,尼菈幽幽地开了口:“不管是皇子还是大魔官,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如果他认为帝国的法令不是废纸,就尽快来找我谈判。否则,我就会把火炮推到他脸上。”
按照法令,移交领主权后,新领主没有占领神殿和处置骑士团的权力,只能通过谈判,与团长共同决定其解散或归降。
不过头顶就是制定法令的人,统领才不管一切合不合法。他只觉得尼菈的话不合理。
火炮是当前破坏性最强的武器。区区领地的骑士团,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武器,又怎么可能敢和上头的人叫板?
“你、你……你少吓唬人了!还妄想什么谈判?你们袭击皇家骑士团已经犯了叛国谋逆的大罪,没一个能活!”
“你说得有道理啊。”尼菈饶有兴趣地挑挑眉,把统领的台词拿来一用,“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不如直接把火炮推出来,跟你的主人拼了?”
此话一出,统领即刻哑了火——他不敢跟这个疯女人打赌,更不敢用上头人的性命做赌注,赶忙手脚并用地跑回去传话。
沐恩望着统领逃窜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拧着眉转回了视线。
“老师,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谈判可以解决的了。”
“谈判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孩子,而是为了缓解矛盾。”尼菈歪在座椅上,耐心地解释道,“我的人跟着我一直忙活到现在,我总得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会。”
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领地,又连夜捣毁据点,不知风餐露宿了多久。如今回到神殿,也算是回了家,确实该拖延些时间让他们休养。
……等等。
沐恩认真地问:“谈判是为了缓解矛盾。所以,老师的意思是,会用其他方式解决问题吗?”
“别急,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说着,尼菈放下两条长腿站起了身,朝沐恩晃了晃手里的一把钥匙。
“我现在要去数数我的宝贝少了没有。你要一起来吗?”
尼菈带着沐恩走出神殿,来到后院的废弃仓库。仓库里分成几个杂物间,堆满了积灰的物件。
打开其中一个杂物间,就能看到通往地下的坡道,尽头有一道十分眼熟的石门。
沐恩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看了看眼前的石门,又看了看身后的坡道。
……和庄园的地下室好像。
不过还有一点不同的是,这道石门的钥匙不是母亲的精灵石,而是尼菈手里那把。
推开石门,漆黑一片。只能看到门侧有张木桌,上面有一排烛灯,还有一筐打火石。二人在此点起两盏烛灯,随即向深处走去。
“我们德拉贡领有自己的军火库——这件事,只有夫人和团里的人知道。”尼菈一边走,一边向沐恩说明,“之前在皇家骑士团,我就爱跟着他们琢磨一些小玩意。夫人知道以后,鼓励我继续研究,还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我才能把这些东西做出来。”
沐恩提着灯,看着一排排的冷热武器,内心感慨。
虽然小时候的玩具大都出自老师之手,但是她没想到老师掌握的技术,要远远超出玩具的范畴。
更没想到的是,母亲能让老师的天赋发挥到这个程度。
然后,尼菈又絮叨了一些建造这间地下室的往事。
其实沐恩很想好好听一听,毕竟也是关于母亲的往事。不过亚里艾斯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什么都想拿起来看看,搞得她只能手忙脚乱地阻拦。
“这个铁环,明显是要拉出来的。为什么不让我拉出来?”
因为会炸。
“这里面有弹簧,按这个就能用了。为什么不让我用?”
因为那是扳机。
“这上面的,是一根绳子吗?”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沐恩跟前。
沐恩提着烛灯回过身来。火焰将将照亮捻子的瞬间,她呼吸一凝,连忙把手里的烛灯拉远。
至此,耐心耗尽,她忍不住开始抱怨:“你就不能——”
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只是话没说完,她便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转过视线。
尼菈正叉腰望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困惑不已:“你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行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别人,就向老师坦白吧。
沐恩叹了口气,把亚里艾斯拉到身畔:“出来介绍一下吧。”
随着话音落下,眼前浮现出镜子大小的水纹,亚里艾斯从中走出,站到尼菈跟前伸出了右手。
“时间和预言之龙,亚里艾斯。”
尼菈雕塑一般愣在原地,转动眼珠把他从头到脚好好扫描了一番。
半晌,她指了指眼前的青年,难以置信地问沐恩:“这就是巨龙吗?怎么跟我们长一个样?”
“不一样的,他原来的体型很大。只是这样行动更方便而已。”
听完沐恩的解释,尼菈会意地点了点头。
见尼菈迟迟没有握手,亚里艾斯有些困惑,刚想开口问个为什么。没想到尼菈的问题来得更快——
“所以,你们,”尼菈的指尖在二人之间晃了晃,“是什么关系?”
“没有。我们没有……”
关系二字尚未出口,只听偌大的地下室里,亚里艾斯口齿清晰地吐出一句:“可以一起睡的关系。”
……
一片死寂。
他不明所以地歪歪头,望向沐恩死灰一样的脸色。
“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你们人类,在没有血缘的个体之间,不都是通过能做到的最亲密行为来定义关系的吗?”
好有道理,甚至无法反驳。
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尼菈在沉默之中清了清嗓,率先打破尴尬。
“那个,沐恩啊。”她一副长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人嘛,谁还没有点奇怪的癖好。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不同的物种之间吧……”
“老师!您误会了!我不是——”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听,那我也不说了。我只有一句,你已经长大了,凡事都要慎重,再慎重啊。”
沐恩还想再挣扎一下,结果尼菈早早转了身去,只留下一句心绪复杂的感叹。——“哎!真是搞不懂啊,现在的年轻人……”
确实,真是搞不懂。
这只蠢龙,她真的搞不懂!!
待沐恩转过视线,好似有股烈火扫到脸上,让亚里艾斯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你在生气吗?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站在这里,不许动,也不许说话!”
听着她气鼓鼓的声音,他的气势忍不住弱了下去,小声地问:“那这次是几个问题?”
“这次不是交易——是惩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追着尼菈而去,走的时候还带着风。
但是亚里艾斯真的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就这样接受惩罚,她的心情会变得好一些吗?他在心里自问。
这场小闹剧过后,气氛回归了正常。
尼菈继续谈论军火库的来历,絮叨了好一阵。
“……后来,我根据夫人的建议,建造了这间地下室,然后在夫人的资助下,把部分研究成果量产出来,存放在这里。”
说到这,尼菈终于结束了她的回忆,把话题引回现在。
“说起来,我还没问。夫人和你在一起吗,藏身处在哪里?”
这一问,欣赏新鲜武器的兴致瞬间化为了乌有。
因为皇家骑士团对外发布了通缉令,所有人都以为德拉贡夫人尚在逃亡。沐恩多希望自己也能这样以为。
她把手里的子弹放回架子上,垂了眼眸:“母亲已经不在了。”
这一次,兴致瞬间消退的人变成了尼菈。
“怎么会?我抓到的皇家骑士告诉我,抄家的那天,夫人确实逃跑了啊。”
沐恩摇摇头,从心口的暗兜取出了母亲的精灵石,沉声道:“她为了保护我,变成了这个模样。”
尼菈望着精灵石怔了半晌,还是没有相信沐恩的话。
“虽然夫人跟我和玻菲娅都说过她是精灵,但是你又没有见过精灵石长什么样,怎么能肯定这是夫人?”说完,她好笑地摆摆手,以为这个理由足够证明夫人还活着。
沐恩握紧精灵石,缓缓开口:“因为我用这个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一时间,什么理由都不好使了。
只有一个已知的事实在尼菈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庄园地下室的门,只有夫人能开。
“……都怪我。”尼菈一拳打在身旁的木箱,悲愤在心口翻涌,“贪图那一大笔金银,在这种时候,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
说什么贪图金银。沐恩知道,老师只是想帮民众垫付更多的税收。
近年来帝国天灾频发,各地经济受创。皇帝不知人民劳苦,一心只想充盈国库,连年提高税收。
德拉贡夫人为了保障民生,咬着牙缓解税收的提升比率,领地的预算便慢慢地出现了缺口。
尼菈想减轻夫人的负担,就自降身份,像雇佣兵一样接受各地权贵发布的悬赏,然后用赚到的钱贴补预算的缺口。
谁能想到,缺口是补上了。可是有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老师,请不要自责。”沐恩拍拍尼菈的后背,平静的眼眸里掀起波澜,“也许你我有错,但是最错的……是那些逼死了母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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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菈侧目,清晰地望见沐恩眼底流动着汹涌的杀意。
“所以,皇子和大魔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子?夫人的死,和皇子还有关系?”
“是皇子下令才能让大魔官带着皇家骑士闯进来,也是他剥夺了母亲的领主权和爵位!”
尼菈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巴,摇头道:“皇子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在大魔官眼里就是个摆设。我感觉,只是因为老皇帝离不开帝都,才把自己的傀儡儿子扔过来,当作一种威慑。”
“老师的意思是,皇子是无辜的吗?”她不解地质问。
“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他们都是站在最顶层的人,你一个失势家族的千金,做不了什么的。”
好刺耳的话。但是沐恩知道,尼菈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人是做不了什么。”她想起了今天的目的,语气冷静下来,“但是一群人能做的就很多了。”
尼菈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了。
不过她没有理会老师的表情,只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实不相瞒,老师,我……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
“我不同意。”
沐恩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尼菈又狠狠地加上一句:“你别想了。”
话至此,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大步流星地就要离开。
“为什么?我不明白。”沐恩没有放弃,一边追着尼菈的步伐,一边问,“老师私藏这么一大批军火,还用所谓的谈判,为手下的精锐争取休养的时间,难道不是为了……”
“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沐恩,你甚至都不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即便沐恩想法激进,尼菈仍然保持着耐心,像过去无数次的剑术课那样,把毕生总结的经验和规则,讲给自己唯一的学生。
“当你打算带着一群人对付上头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复仇了,我的孩子。这是战争,是革命,是改变根基的事情,你明白吗?”
“那就战争,那就革命,那就改变。反正灾年加重税,大家都过得很艰难。如果为母亲报仇的同时,还能改善现状,那为什么不去做?”
“就算要做,那个带头的人——”尼菈抬手,指着她的鼻子狠狠地说,“也不该是你!”
这已经超出了劝诫的范畴。沐恩听得出,这是老师的指责,也是警告。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尼菈缓了语气继续劝道:“你也读过历史,知道这种改变需要付出多长的时间和代价,也知道那些发起者的结局都是什么。”
是的。她知道。
手握大量资源的上位者,总能找到办法扼制任何可能动摇自己地位的苗头。直到有一天,不断地改变和反抗将他们的资源消耗殆尽,所有的努力和牺牲才有了意义。
否则,都只是无用功。
“沐恩,不要做那只出头鸟。你要知道,把时间——甚至生命——浪费在一帮自私的老顽固身上,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老师,出头鸟至少在中枪之前,享受过片刻的自由。”
即便尼菈的劝诫再有道理,也只是她从她的人生中得到的答案。作为独立的个体,沐恩有着自己的答案。
“林中之鸟的忍耐,只会给猎人更多的猎杀机会。你们大人总是一边抱怨,一边又阻止其他人逃离。因为你们需要更多牢笼中的伙伴,这样你们就能安慰自己,说人生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对上老师的视线,还渴望着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丝肯定。
……奢望罢了。
她苦笑一声,垂下了失望的双眼,浅浅地朝尼菈行礼致意,转身离开了。
脚步很沉。她的心也是。
没想到玻菲娅和尼菈,两个与她亲如母女的人,都没有给予她一丁点的理解和支持。
一股无助的心酸涌了上来。沐恩连忙低下头,避免有人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步履匆匆地掠过亚里艾斯的身畔。
亚里艾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身影就已经拐出石门,消失不见了。
神殿外,遥远的地平线升起曙光。
沐恩用手背阻挡希望的黎明刺痛双眼,这样软弱就不会化作泪水。
亚里艾斯从背后追来,脚步声一如他的情绪,稳定而平和。
“你还在生气吗?那惩罚,是不是还要继续?”
他的语气单纯而平淡,像是冰凉的溪水顺着耳膜流入心脏,稍稍浇灭了沐恩的无助和悲愤。
“和你没有关系。”她指的是现在的情绪与他无关,也就不必继续惩罚。
不明势力是德拉贡骑士团,而且尼菈拒绝提供帮助。要做的事情都已经有了结果,现在只需要叫上佐菲一起回到酒窖去。
梳理任务,然后执行。沐恩试图麻痹自己,以为这样那些不好的情绪就会慢慢消散。
多少个焦躁而绝望的夜晚,都是那样度过的,不是吗?
就在这时,有人挡住了刺眼的霞光。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还没来得及抬头,两只手臂绕过她的身侧,动作僵硬地把她揽进怀中。然后额头就这样撞上那个冷硬的肩膀,她不禁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沐恩已经没有心力生气了,闷在他的怀里颇为无奈地问:“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玻菲娅说过,特别之人的拥抱具有缓解沮丧让人快乐的力量。”亚里艾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算特别之人,可还是想试一试。”
沐恩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只蠢龙又在做没有用的实践了。
“所以试出来了吗?怎么判断这个特别之人。”
亚里艾斯在她的肩窝蹭了蹭,果断地摇摇头。
“我只是想试试,就算不是特别之人……拥抱会不会让你变得开心一点。”
……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是一个问题。
但是,当沉重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双手抚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她的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