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艾普诺的提点，沐恩又思考了一夜。
想要将玻菲娅和她的人救出来，就免不了大规模的正面冲突。这就意味着，自己的复仇不再是个人行为。它很有可能会变成一场暴动。
即便这样，也要继续吗？理智和感情有着不同的答案。
于是，她就这样在内心的争吵之中辗转至天明。
沐恩知道即便再躺下去也休息不了半分，干脆爬起来，提着剑跑到酒窖的空地练习剑术。
将注意力转移到长剑之上，脑内的杂音便逐渐消失了。
活动筋骨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考虑。她觉得这才算休息，忍不住多练了一会，直到有人走了来。
“这么好的剑术，当初怎么没去考个骑士？”
沐恩收了剑，侧目而望。只见艾普诺缓步迎来，那双碧海般的眼眸里落入点点朝阳，折射出温润的流光。
“没考进去。”她淡淡地回。
艾普诺听闻，不禁觉得好笑：“你这样的剑术都没考进去？那你们德拉贡领的骑士团，应该比皇家骑士团还厉害吧。”
……怎么会呢。领地的骑士团大都是领主的工具，其实连地方军都算不上。论实力，还是皇家骑士团更胜一筹。
当然，这些都是理论上的说法。事实上如何，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没能做成骑士，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沐恩垂了眼眸，说：“老师说我不适合做骑士，还是多花些时间跟着母亲学习，争取早日继承领主权。”
只是现在，还提什么继承领主权。她连基本的民权都没有了。
艾普诺看她目光黯淡，自知不该挑起这个话题，连忙开口道：“对了！都怪我忍不住跟你闲聊，差点忘了说你的下个工作。”
说着，艾普诺把手里的牛皮纸递到沐恩的手里。
她展开这张牛皮纸，是一幅德拉贡领的地图，上面有着不少标记。
“这是目前领地内皇家骑士团的驻军情况。”艾普诺解释道。
她顿时神色复杂，向他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艾普诺看穿了她的困惑，糊弄地笑了笑：“这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让我的人在领地内走访，再让酒馆多接触皇家骑士，差不多就能打探到了。”
……真的吗。这也是“情报商人”能触及到的业务范围吗？
不过这个困惑显然不是现在的重点，现在的重点是——
“所以，我要做的是？”沐恩直接问道。
艾普诺抚了抚下巴，笑容诡异：“最近有不明势力发动了不少针对骑士团的袭击和掠夺，导致荒废的驻地越来越多。要是能得到那个势力的情报，我想一定能大赚一笔。”
不，看他那个表情，根本不像是想赚钱，倒像是打算敲诈勒索……沐恩忍不住腹诽。
但是说到的荒废的驻地，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路上也看到了一些。
当时就觉得这些驻地像是遭到了洗劫，没想到真的会有势力敢做这种事。这不是明摆着在和皇家作对吗？
等等。
有能力袭击骑士团，还和皇家作对？
——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资源”。
“我研究了他们的进攻路线，虽然看起来是走到哪打到哪，实际上是用小驻地补充装备，以破坏核心驻地为目标的。”艾普诺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出关键点位，“他们现在抢占了这块驻地，已经在骚扰神殿里的皇家骑士了。你可以从这里开始调查。”
神殿，是各领地的军事机构，由领地骑士团掌控，对领主负责。
德拉贡骑士团的团长身有在外事务，目前没有消息。按照帝国法令，应当暂时封锁德拉贡神殿，等待和团长谈判。结果皇家骑士团违背法令，就这样成为了神殿的主人。
……说什么法令，不过都是上位者的玩笑罢了。
此时，艾普诺的眉间突然打起结来，转了话锋道：“但是，这次的工作真的很危险，你还是花些时间好好养伤。我会让佐菲听从你的指示，暂时代替你在外跑动。”
沐恩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都是擦伤，不要紧。而且，有机会的话，那个不明势力，我还是要亲自接触一下。”
傍晚，日薄西山。
沐恩用完午膳，便做起了出行的准备。
亚里艾斯坐在床边，一边晃着尾巴一边问：“你又要出门了？这次是为了帮我找鳞片吗？”
嗯，很遗憾。这次也不是。但是她没有忘记答应过他的事。
龙鳞这种东西，即便有人见过，也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只会觉得它是个稀罕玩意。所以她猜想，他的鳞片很有可能在权贵的收藏柜里躺着。
根据这个猜想，早上和艾普诺谈完工作之后，她就描述了一下龙鳞的模样，请艾普诺帮忙打探。
……然后直接透支了这次工作的报酬——真是令人头秃。
“关于你的鳞片，我叫了人帮忙一起找。”说着，她将龙鳞剑收好，披上了斗篷，“有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
亚里艾斯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其实他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找到就行。
眼看着沐恩就要出门，他很自然地跳下床，钻进她的斗篷，顺着龙鳞剑的剑身爬到她的剑带上。
他还没找到舒服的姿势，她已经伸手把他抱了下来。
亚里艾斯发现自己又坐回了床边，抬眼问她：“你要一个人去吗？”
“嗯。”因为很有可能打起来，带着他太不方便了。
他歪了歪头，想起上一次他们二人遭遇的对手，颇为怀疑地眯了眯眼。
“可是你确定今天你不会死在外面吗？”
？
这是人话？
算了，他本来也不是人。各种意义上。
“我确定。”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即打开了房门。
没想到佐菲正在房门外候着她。
“向你致意，沐恩小姐。今天要出门调查吗？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她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记得我和艾普诺说过，我要自己进行这项工作。”
“我不会干扰你的工作，小姐。只是前往危险的地方，多一个人总是好的——这也是艾普诺的意思。”
然而，事实上，不止是多了一个“人”。
沐恩在佐菲准备马匹的时候，掀开斗篷望向腰间那只龙。
“为什么非要跟过来？带着你，我的行动会很不方便。”她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责备。
亚里艾斯无言地盯了她一会，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从剑带上爬了下来。
她怔了半晌，心想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等他圆滚滚的身子落地，只听砰的一声，轻烟之中突然浮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随即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样就不会不方便了吧。”
沐恩顿时觉得头更痛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过来？”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到底为什么非不要我跟过来，还骗我说要一个人去？”他一本正经地反问，“是因为你们两个要做什么看不得的事情吗？”
……这只巨龙，是真的令人头秃啊。
最终，是沐恩秉持着“和巨龙解释没有用”的原则，把亚里艾斯扶上了马，带着他一同前往目的地。
沿着地图的指引，一行人找到了不明势力目前停留的那个驻地。
沐恩在远处下了马，佐菲主动接过缰绳，把马匹安置在树下。
驻地灯火熹微，寂静无声，低调得一点也不像是敢于叫板皇家的势力。只是，再靠近一点，二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驻地里的人影很少，小姐。”佐菲低声说出自己的结论，“他们的主力部队可能不在。会不会又去骚扰神殿了？”
沐恩转头望向矗立在月色之下的神殿。
说得有理。他们会选择这个距离神殿仅几百米的驻地，绝非偶然。
骚扰很有可能是在试探，为了摸清神殿里的皇家骑士的配置和水平——也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取代皇家骑士团掌管德拉贡神殿。
……要是能拉拢到这股势力，救出玻菲娅这件事就不再是天方夜谭了。
“走吧。”沐恩戴好兜帽，对佐菲说，“趁着人少，我们再靠近些看看。”
佐菲颔首，跟着她一起遁入幽暗，轻手轻脚地继续前进。
漆黑的夜色之中，茂密的树林投下浓重的影子，透过缝隙而落的月光显得格外皎洁。
就在沐恩踏出阴影、沐浴月光的那一秒，有一缕寒意撕裂寂静的空气，嗖地一声横空而来。
“小姐小心——！！”
伴随佐菲的提醒，沐恩抬起斗篷，顺着武器飞来的方向转了个身。只见羽箭擦身而过，在斗篷上留下一道纤长的划痕。
尚未定神之时，背后就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响。
“这里人很多，小姐，还是趁机逃跑吧！”话音未落，佐菲已经在包围圈中缠斗起来，看不见身影了。
四周全是银盔的骑士，乍一看至少有二十来个。
是皇家骑士吗？来清缴那个不明势力？可是怎么只派来这点人手？
……跑是不会跑的，不能扔佐菲一个人在这。不如抓一个问问？
大不了就把战线拉到驻地那边，让那个不明势力也参与进来。乱战之中，没人会注意她和佐菲二人，届时再找机会脱身就是。
思索至此，沐恩反手拔出了龙鳞剑，准备冲进人堆。
突然，侧翼有长剑飞一般刺了过来。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侧身挑开对方的剑锋，化解了这次攻击。
“这个反应……”敌人颇为挑衅地轻笑一声，“勉强合格吧。”
沐恩闻此一怔，手上凶猛的力道不自觉地收了些许。
敌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不论何时都带着一股不败的英气。头盔之下露出几缕亚麻色的碎发和一双狭长而精明的丹凤眼，有种雌雄难辨的美感。
是的，这个人她认识。
这就是她的剑术老师——德拉贡骑士团的团长，尼菈。
“老师！你怎么……”
尼菈抬手打断了沐恩的话，说道：“等我忙完再跟你闲聊。”
话音落下，尼菈朝手下的人摆摆手，他们就把佐菲从包围圈里推了出来。佐菲踉跄了几步，在沐恩的搀扶下站定。
“不过你来都来了，沐恩，”尼菈爽朗的声音带着骄傲的笑意，“不如叫上你的同伴一起，来帮我干活吧。”
所谓的干活，就是夺回原本属于尼菈的德拉贡神殿。
沐恩担心地皱了眉，劝道：“可是老师，你这样和他们作对，他们日后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尼菈嫌麻烦地摆摆手，开始不爽地抱怨，“而且，是我想和他们作对吗？他们都不把我当人看了，我还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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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客气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但是沐恩也清楚尼菈的风格。她完全不像玻菲娅那样瞻前顾后，遇到事情只会考虑一个问题：我爽了没有。
如果不爽，谁说什么都没用，她必须要让自己舒服了。
尼菈把沐恩和佐菲带到了神殿正门外的一处据点。
据点距离神殿几十米，堆着大大小小的弹药箱，每一个都刻着皇家骑士团的标记，还有一队穿着皇家骑士盔甲的人驻守在这里。
……真是从驻地里拿了不少好东西啊。沐恩哭笑不得，一时有些分不清尼菈究竟是团长还是土匪头子。
沐恩跟在尼菈身畔，看着她熟练又沉静地下达指令，恍惚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这次不是演习，而是真的争斗了。
待尼菈做完最后的部署，几个传令兵就拉着没有点灯的拖车跑远了。
那是第一小队。他们会在指定位置点燃拖车上的烛灯，然后缓慢移动，把哨塔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们身上。
第二小队会趁机刺杀守在门口的骑士，随即爬上哨塔，夺回重弩的使用权。接着，他们会摇响军铃，贼喊捉贼，把藏在神殿内的敌人引出来。
第三小队，也就是据点里的人，就可以开始玩命地消耗弹药箱的弹药，直到神殿里不再有骑士出门迎击。
当然，神殿里还有好几座箭塔。这就需要蹲伏在暗道里的第四小队，在军铃摇响人力分散之后潜进神殿内部，把几座箭塔收回来。
计划进行到第二步，尼菈着手布置据点，把弹药分配到个人。
沐恩把自己和尼菈的那部分弹药搬到指定位置，等待尼菈的命令。
许是感到了魔力的流动，亚里艾斯对弹药箱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伸手就拿起一个玩弄。
沐恩连忙把那只手状的爪子按了回去，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之后才敢松气。
“隐身的时候，不要动别人看得到的东西。”她借用他之前的提醒，反过来提醒他。
亚里艾斯面露遗憾，还是乖乖把东西放了回去，只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里面好像有魔法。”
“是魔法弹，一种军用武器，植入了一些元素魔法。”
“什么是军用武器？”
“就是战争时，用于打击敌人的东西。”
“什么是战争？”
“……就是打架。”
“为什么要打架？”
沐恩头疼地扶了扶额，一时间有些怀疑这玩意究竟是不是自然界的生物。
她耐着性子回：“因为资源是有限的。任何生命都会为了这个打起来。”
他的五官拧了拧，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知道资源有限还打什么，打架只会让资源变得更少啊。要怪也要怪你们人类不会分配，还贪得无厌。”
……
沐恩动了动唇，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反驳不了一点。因为人类就是那样。
“你跟谁说话呢？”尼菈的声音冷不防地从背后冒了出来。
她回过神来，慌忙找了个借口：“没有。就是没怎么见过魔法弹，忍不住感叹了一下。”
尼菈无言地盯着沐恩，像是在等她说实话。
可现在人多耳目杂，亚里艾斯这个事又不能张扬。沐恩还是想换个时机再说明，于是生硬地转了话题：“对了，佐菲呢？你把他安排到哪里了？”
“他好像对魔法弹很有意见，我就让他去抢哨塔了。”
说到这，远处已经传来了军铃的声响。尼菈从箱子里取出弹药，也顺手丢了几个给沐恩。
一时间，军铃声、脚步声和呼喊声混作一团，寂静的夜晚顿时热闹起来。
尼菈一边进攻，一边停不住嘴，用清亮的声音喊着问道：“说起来，你知道那小子是什么身份吗？”
沐恩扔出手里的弹药，然后有些茫然地投去询问的视线。
“他是莱博拉团长的儿子，佐菲·莱博拉。”
莱博拉团长——应该说是前团长，是上一个掌管皇家骑士团的人，也是当时最先反对魔法介入军事的人。
如果沐恩没记错，尼菈在皇家骑士团任职的时候，还是莱博拉团长十分信赖的左右手之一。
只是后来，莱博拉团长意外辞世，尼菈对现团长十分不满，就被现团长贬到了相对偏远的德拉贡领。
“莱博拉团长死后，全家人遭到权贵的清算。我真没想到他的儿子能活下来。”尼菈发自内心地感叹完，扭头问沐恩，“你们是在哪认识的？”
“逃亡的时候，偶然遇见……就认识了。”沐恩回得吞吞吐吐，因为脑海里冒出了许多问号。
莱博拉团长死后，皇帝宣称是意外死亡，而大魔官和新上任的团长也很快达成一致，重新启用了莱博拉团长坚持禁用的魔法武器。
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莱博拉团长的死是那些上位者的谋划。
佐菲真的咽得下这口气吗？他在艾普诺身边留了多久，是不是也在考虑为家人讨回公道？可是几年过去，他的收获如何？
……她会不会和佐菲一样，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却依然没有进展？
惆怅之时，有人跑来禀告：“团长！所有箭塔都传了信号，已经全部占领完毕。请您指示。”
尼菈把手里还没拉开的魔法弹丢回箱子，拍去掌心的灰尘。
“还指示什么。赶紧拿上家伙，我们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