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
呼喊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在那个距离下,不出意外的话,雷光会直接贯穿沐恩的身体,在她的胸口留下一个骇人的空洞。
——可是意外降临了。
在亚里艾斯呼唤沐恩的时候,一切都停了下来。
鸟鸣、流云、呼吸……甚至是即将击穿沐恩的那道雷光。
是他的权柄。他触发了自己的权柄。
可是护心鳞丢失这么多年,每一次触发都有外物做媒介。
这一次,明明什么都没碰到,怎么会触发?
来不及深思了。没有护心鳞来稳定权柄,他不知道这一刻能停滞多久。还是救人要紧。
于是,亚里艾斯赶忙上前,将沐恩从那个危险的位置拉到怀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世界恢复了流动。
那道纤细如箭的光芒,顷刻间化作一人多宽的光柱,打穿了路径上的所有障碍,穿过墙壁那头的浴室,把大理石的浴缸击碎成粉末。
这阵冲击扬起许多木屑和石块,一个个犹如出了膛的弹片,挟着残忍的力道纷纷砸来。
亚里艾斯把沐恩紧锁在怀里,用全身鳞甲为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伤害。
待尘埃落定,她转过视线,看着那道雷光在房间里留下的骇人痕迹,内心的惊惧仍然无法平复。
本是必死的。当她举剑劈砍的时候,雷光已经到达身前,她本该是必死的。可是为什么……
沐恩从他的怀抱中扬起头,却没能对上那双黄金之瞳。
只见亚里艾斯的目光中满是戒备,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豹子,死死地盯着狄塞尔。
狄塞尔不会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只是看着屋内疮痍,露出满意的神色。
想必方才那一击,应当是抹去了停留在身前的那股魔力,所以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了一股。那么接下来的实验就是……
思索至此,狄塞尔抬起了头,正对上沐恩憎恶的眼神。
“你总算现身了。”他双眼微眯,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德拉贡小姐。”
沐恩皱了眉:怎么隐身魔法突然失效了?她随即向亚里艾斯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亚里艾斯抿了抿唇,解释道:“我的权柄,刚刚触发过。现在魔力所剩无几,已经不足以覆盖你了。”
……看来,今天是注定要一战到底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掌心有冷汗冒出。
说实话,面对那般威力的雷光,很难说今日谁死谁活。只是她不信邪,在心底怀着一些看似愚蠢的希冀,不停地安抚自己:找到机会,找到合适的机会她就能赢。
狄塞尔见她眼神飘忽,猜到她身畔有人,假笑又浓了几分。
“看来,这里的魔力,好像来自于你的同伴啊。”似乎是因为发现了未知,他的表情兴奋得有些扭曲,“快让你的同伴现身吧,德拉贡小姐。既然你没能继承夫人的力量,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和蔑视。
狄塞尔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因为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该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沐恩咬紧后槽牙,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但是一想起母亲的枉死,还有玻菲娅承受的伤害……无论什么代价,她今天都要做个了结!
心意已决,她的神色坚毅起来。
即便被对方定义为弱者,她也没有流露半点弱者的软弱和惶恐。
沐恩眼底霜寒,不卑不亢地抬起剑锋,指着狄塞尔的鼻子沉声道:“你的话说反了——是我不想在你的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她再次提剑朝狄塞尔冲去。
狄塞尔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敢上前,施法的动作有片刻的匆忙。法杖之上瞬间凝出几个雷电法球,直朝沐恩的面门飞去。
她反手抬剑,从容地弹开。一时间,法球四散,击碎了玻璃,击穿了书架,所到之处皆燃出道道青烟。
见状,狄塞尔顿时变了脸色。
——他的雷光能燃断所有精钢长剑,可是那把剑怎么连个裂纹都没?!
恍惚之时,沐恩的长剑已经从天而降。狄塞尔连忙退了半步,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剑锋刚好砸在他的脚边。
沐恩不悦地蹙眉,暗自嫌弃自己剑术不精,然后抬剑蓄力,打算给出精准且致命的一击。
可这次狄塞尔有了准备,甚至连算盘都打好了:一招解决掉这个小丫头,就能得到她的剑——就可以做新的研究了!
这个美妙的想法让他的魔力也跟着兴奋起来,瞬间便在法杖之上凝聚成更为强大的力量。
但是触发权柄的幸运,不会再有。
这一次,真的是必死局。
沐恩深知如此,却依然没有停下挥剑的手,逆光而去。
即便下一秒就会粉身碎骨化作青烟,她也要在大魔官的身上留下深而刻骨的剑痕——多深一寸,再多深一寸,直到贯穿他的身体,劈开他的骨肉!
巨大的能量从法杖的顶端爆发,光芒刺得沐恩不得不合上双眼,紧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像是一团烈火即将把她吞噬。
……不可以!她还没有砍死那个畜生!
于是,趁着身体还有知觉,沐恩就这样砍了下去。
没有血肉四溅的黏腻声响。只有一声响亮而清脆的——
“咣——!!”
她心下一惊,连忙睁了眼。
真的是亚里艾斯。
是他接住了她拼尽全力的一击,让狄塞尔留下了性命。
但也是他挡在了她的身前,拦下了致命的光芒和能量,让她毫发无损。
“……虽然,我不该插手。”他的声音并不平稳,像是在强忍疼痛,“但是,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冰冷的触感爬上腰肢,一只不属于人类的巨爪揽住了她。
彼时,狄塞尔的施法已经结束。雷光于瞬间消散,徒留一阵鳞甲烧损而冒出的青烟。
但是狄塞尔看不到亚里艾斯。他只看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德拉贡小姐,然后陷入了长久的震惊。
就在这时,亚里艾斯已经抓着沐恩来到窗台,抬手把她丢了出去。
然后,他便纵身一跃,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去。
狄塞尔见沐恩从窗台坠落,猛地缓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奔向窗台。还没来得及低头,只见她小巧的身影忽的悬在了半空,像是坐在了空气之上,然后飞快地远去了。
狄塞尔的嘴角慢慢地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太多了。这对德拉贡的母女,可以研究的地方,真的太多了……
半空中,疾风如刀。
高速飞行之下,空气如同薄膜糊在脸上,睁眼和呼吸都很困难。
沐恩坐在亚里艾斯的后背,努力抱紧他的脖颈,艰难地迎风而问:“刚刚,你挡了那道雷光,是不是,受伤了?”
“算不上,只是有点疼。可能是烧了几块鳞片。”亚里艾斯说得很平静,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也没指望他会在意。伤在胸口还扬言自愈,更别提伤在后背。
不过她不能不在意。毕竟,那是他替她承受的伤害。
只是还没来得及追问,亚里艾斯已经在酒窖上空盘旋,准备着陆了。下落的速度很快,强烈的失重感让她根本开不了口,只能用尽全力抱住他。
就在沐恩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双手突然一空。
她呼吸一凝,忙睁开双眼,看到的只有近在咫尺的草地。
“——咚!!”
又一次。她又一次没有任何准备,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可是这一次,她不怪他。
如果没有他,她进不了魔宫,也见不到玻菲娅。如果没有他,她根本无法站在大魔官的对面。如果没有他,她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是亚里艾斯帮她解决了很多问题。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浑身的剧痛牵扯出了太多她不敢释放的情绪,茫然、惊恐、无助、不甘……它们在心里在眼眶不停地纠缠又翻涌,像根解不开的麻绳一样把她绑在了原地,动弹不能。
亚里艾斯倒是很潇洒地落了地,低头望着地上的沐恩,满眼困惑。
刚想问一问她躺着是在干什么,就有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不顾一切疾驰而来。他只好先侧身躲过这个莽撞的人类,让出了那条通往她的路。
艾普诺不会知道自己差点撞上一只巨龙。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奔赴沐恩身边,锁着眉凝望她苍白的脸蛋,语气焦急。
“沐恩!你怎么会从半空摔下来?那么高的地方,会摔坏的!怎么样,很疼吗?还能动吗?”
能。可是有意义吗?
挣扎而狼狈地重新站起,然后拖着这具无能的身体继续前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已经分不清是生理疼痛还是心中苦涩了。两行清泪就这样顺着她的眼角滴落在地。
可是苍茫的大地从不把任何人的脆弱放在眼里。它很快吞没了那几颗渺小的水滴,吞没了她眼中最后的波澜。
艾普诺小心翼翼地帮她翻身,却发现沐恩的双眼已如一潭死水。
“我问到了。”她僵硬地转过视线,对上艾普诺的双眼,“玻菲娅和大魔官没有合作。他们观念相悖,不会成为一路人。”
艾普诺的眉锁得更紧了:“你进到魔宫里了?”
“嗯。还碰到了大魔官。”说到这,她眼里的光又黯了些许。
有那么一瞬,他只觉得还能得到的更多的情报——她是如何进入魔宫,又是如何逃出的?魔宫里情况如何,玻菲娅和其麾下的魔法师是否安好?大魔官有无出手,沐恩又是怎样应对的?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麻木而空洞的女孩,他又什么都问不出了。
艾普诺只好叹了一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能起来吗?我先带你回酒窖。衣服都擦破了好几处,得好好处理下。”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去,打算扶她站起身来。
但是沐恩轻轻地把他推了开:“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然后,艾普诺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反复挣扎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因为双腿用不上力气坐回了地上。
……还说自己可以,可以个头。艾普诺在心里偷偷责备了一句,然后朝她探出整个身子,伸了两只手去帮忙。
沐恩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可是当山茶淡香拥住她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好像,也不想躲了。
于是艾普诺就这样抱着沐恩,踏进了酒窖的大门。
亚里艾斯怔怔地望着两人的身影远去,一时间有许多问题涌上了心头。它们像是卡在喉咙的小石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一直追求答案的他,这一次,不想得到任何答案。
艾普诺抱着沐恩穿过酒窖,回到了房间。佐菲也刚好拿来药箱,为她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记得酒窖的种植园里,有几个做工的女孩。”艾普诺吩咐佐菲道,“把最细心的一位请来,帮沐恩处理下伤口吧。”
沐恩连忙阻拦:“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艾普诺转过将信将疑的视线。
“刚才是谁说自己可以,却站都站不起来的?”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
她面露窘色,幽幽地别开了眼神。
“可是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最终,她还是找出了一个拒绝的理由。
艾普诺无言地盯了沐恩半晌,看着她苍白的脸蛋和嘴唇,还是心软了。
“好吧。”说着,他站起身来,“那你赶紧处理伤口,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沐恩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报酬。”
艾普诺颇为无奈地轻笑一声,回道:“放心。我会让佐菲按照我们的约定算好价钱,马上付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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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直接换成情报吗?”她拧着眉,眼神里带着迫切,“我想要大魔官的日常行程。”
虽然这次盲目的交手输得一败涂地,但是她也注意到大魔官并不是魔法师中的例外——他在近距离面对剑手的时候,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在大魔官的日常安排中,找到一个防备薄弱的时刻刺杀他,是目前最好的复仇之法。
艾普诺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神色凝重地劝道:“如果你是想找一个出手的时机——暂时是找不到的,除非你还能安全地进入魔宫。因为他现在忙着研读夫人的资料,很少出门。”
然而,从这次的经历来看,就算能安全的进入魔宫,也未必能找到机会。
狄塞尔对魔力的流动实在太敏感了。很有可能在找到合适的地方埋伏之前,她就会被狄塞尔发现。
……难道真的就是无解吗?
艾普诺望着她焦躁又无助的模样,不禁回想起当初的自己,于心不忍地重新坐了下来。
“沐恩,我希望你能明白,对付位高权重的人,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你必须要花时间积累足够的资源。大魔官有他的魔法师,皇家有骑士团,如果你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赢得了?”
她知道他说这些是出于好心,想给她一些指引和劝导。但也确实戳中了她的痛:现在的她除了单打独斗,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她又气又无奈,忍不住说了句丧气话:“我如今的处境,哪里会有什么资源。”
“玻菲娅就是很好的资源啊。”艾普诺倒是一点颓唐不见,语气十分明朗地提醒她。
醍醐灌顶一般,沐恩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微光。
玻菲娅曾经也是在大魔宫数一数二,现在又掌管着一批学术精良的魔法师。既然已经明确了她和大魔官不是一路人,就说明她有机会成为自己人。
不过想到这里就卡住了。她眼里的光芒又黯了下去。
可是,想让玻菲娅和她的人成为助力,至少也要想办法带他们逃离大魔官的掌控。做到这一点也是相当困难的……
方才的无助和软弱如数褪尽。从沐恩的神情看得出,她已经在思考后续的计划了。
见状,艾普诺放了心,笑意清浅:“这样就对了。先别急着往前走。现在最重要的,是沉下心来考虑清楚:究竟如何一步一步达成自己的目标。”
说完这句,艾普诺便道了别,和佐菲一起离开了房间。
沐恩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禁在心底感慨:这就是周旋于权贵并从中牟利的情报商人的深谋远虑吗?
……要学的东西、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必须尽快成长才行。
思索至此,沐恩忙不迭地打开了药箱。她可不想因为养伤浪费太久时间。
取出纱布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环视四周,才发现亚里艾斯已经一言不发地倚在墙边站了许久。
还是那双黄金之瞳。可是不知怎的,那里面好像蒙了一层薄雾,不似平日那般通透而明亮。
沐恩不禁心生歉疚,抿了抿唇问道:“你的后背,还是很疼吗?”
“早就不疼了。”
嗯,整个人……啊,不是,整只龙看起来都蔫了。大概率是嘴硬。
于是,她挪了挪身子,拍拍床边示意他坐到跟前。
“过来让我看看。”
许是习惯了沐恩的摆弄,亚里艾斯似乎忘记了自己尚在人形,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后背,一时间哭笑不得。
华贵的黑色衣袍像是绣了龙鳞状的补丁,一块黑一块红的。想必是只有完整的鳞片才能变成衣物,而烧损的龙鳞只能维持原样。
沐恩的指尖抚过龙鳞烧损的痕迹,粗糙的触感稍稍刺痛了皮肤。
“龙鳞,还能恢复吗?”
“能,过段时间就长好了。”
那就好。沐恩欣慰地颔首,浓重的歉疚总算缓了几分。
“我很抱歉,也很感谢。”顿了顿,她十分认真地垂头致谢,“谢谢你帮了我,也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亚里艾斯无言地盯了她一会,随即无言地张开双臂。
怎么?这家伙是要原地起飞吗?
她不解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在等你的拥抱啊。”
“……啊?”
“玻菲娅说过,像是救命之恩这种程度的感谢,为了体现自己的诚恳和郑重,人类通常会用拥抱来表达。”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他在上一次受伤之后,才会突然抱她的吗……
“看起来你不想拥抱。为什么?是因为你的感谢不够诚恳和郑重吗?”
——才不是!
其实玻菲娅并没有说错什么。但是拥抱和诚恳而郑重的感谢,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沐恩刚想解释,抬眼对上那双黄金之瞳的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他只是一只来这里寻找鳞片的巨龙,何必要求他懂得人类,或者懂得她。
……但是有些原则还是不能变的。
“你先变回去。”
她知道他一定会问为什么,甚至都想好了应对方法:如果他不变回去,她也没必要非得体现什么诚恳和郑重。
可是他没有问。
他只是非常干脆地变了回去,维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站在床边仰着小脑袋看着她。
完了。好像不抱也得抱了。这家伙突然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亚里艾斯真的像一只小猫咪。
这么想着,沐恩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他的两只小爪顺势环住了她的脖颈,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她身上那股人类和精灵混杂的气味,很独特。现在又沾染了几分山茶花的自然香气,按理说应该更好闻。
可是他很不喜欢,甚至在心里碎碎念——
都是些什么脏东西,以后能不能离他的交易对象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