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普诺的话音落下许久，沐恩仍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你没有什么回应吗？”
“我在等你把话说完。”沐恩一本正经地回。
“……你真的很不解风情啊，沐恩。”
她神色不改，淡淡地说：“我不认为调戏算作风情。”
咳。是他太过冒犯了。
经过认真反思，艾普诺敛住了玩味的神色，认真地把话说完：“我想要你，来帮忙搜集情报。”
懂了。想要她来打工是吧。
不过让一个通缉犯，搜集情报？他的脑子还好吗？
除非通缉犯本身就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情报——比如什么龙的遗产。
沐恩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似是读懂了她的疑虑，艾普诺补充道：“你放心，我的客户都是帝国权贵，他们对巨龙或者精灵不感兴趣。至于魔法师……他们想要的情报，我也弄不来。”
意思就是他没有和魔法师勾结的打算，只会永远和钱站在一边。
立场倒是挺坚定。沐恩腹诽。
“那我能得到什么？”
“钱。你用你的能力可以换来的，只有钱。”艾普诺耸了耸肩，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不过在我这里，你用钱可以换来的东西，就很多了。”
……也就是说，他能提供的不止情报。这对难以进出城镇，却需要生活物资的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消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艾普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沐恩沉声追问：“为什么是我？”
他挑挑眉，好像在嘲讽她问出了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身上有我可求的利益，我也能为你提供需要的东西。我找上你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她的目光又在他身上逡巡了半晌，还是没能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看出任何破绽。
最终，满心疑虑败给了渴望复仇的决心，沐恩在艾普诺的对面坐了下来。
艾普诺眯了眯眼，露出愉悦的笑容。
“很荣幸与你合作，沐恩。合作期间，我会允许你调用一些酒馆的资源。此外，每项工作的报酬是不同的。这些细节我会让佐菲整理好，以书面形式呈现给你。如果你有任何疑议，我们随时可以再谈。”
好官方的发言。
陪着母亲在庄园处理领地事务的时候，很多人说话都是这种风格。
“不过，我要强调一点。”艾普诺十指交叉，手肘抵在两侧的扶手上，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我可能会让你去搜集一些你不愿触及的情报。但是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比如？”
“比如你马上要进行的第一项工作：调查德拉贡魔官和大魔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德拉贡魔官玻菲娅，大魔官狄塞尔。
一个是胜似家人的存在，一个是逼死母亲的仇敌。他们二人却有一张十分亲密的合影。
沐恩无言地抿紧了嘴唇。
“德拉贡魔宫似乎一直游离在大魔宫的监管之外，而大魔官对此没有任何动作。我需要你弄清他们是在共同蓄谋，还是相互牵制。”说到这，艾普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向沐恩，“怎么样？能做到吗？”
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德拉贡魔宫的魔官玻菲娅，和德拉贡夫人关系很好，也将领地千金沐恩莱特视为己出。而大魔官又是领主庄园沦陷的始作俑者之一。结合这些情报，艾普诺能够理解她的为难。
此时应该安慰她一下？
不不不。她又不是什么“千金”。
于是，艾普诺没有怜香惜玉，开口道：“我刚才应该说过，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明明是一句带着警告意味的命令，说出口的时候，竟沾染了几分不自觉的温柔。
不过沐恩没有听出这些。她只觉得心好沉。
非要知道不可吗？
……是自欺欺人也好。就不能让她幻想着至少还有玻菲娅可以依赖吗？
艾普诺看得出沐恩的混乱和退缩，蓝宝石的眼睛愈发深邃，视线像是穿过了她的身影，看到了当初同样两难的自己。
“沐恩，欺骗自己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如果不想留在原地，无论现实如何，你都必须继续前进。也许这样会让你失去一位挚友……”
说着，艾普诺站起身来，再次朝沐恩伸出手，眉眼的笑意郑重而诚恳。
“但是，你也会得到一个同行的伙伴。”
沐恩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向上看去，对上了艾普诺含笑的眼眸。
一道湛蓝的星光冲破了心底的薄雾，驱散了隐隐作祟的恐惧和迷茫。
玻菲娅的温柔也许是幻想。但是这场交易，这次邀请，还有多次向她伸出的右手，肯定不是幻想。
思索至此，她从斗篷之下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贴合的瞬间，不同的温度隔着艾普诺的手套传递而来，很快便融合到了一起。
不知为何，艾普诺收紧指尖的那一刻，沐恩突然觉得……
无论发生什么，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合作达成之后，艾普诺就在酒窖给沐恩安排了一个房间。
房内干净而整洁，床头的花瓶里盛开着几株新鲜的山茶，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舒心的清香。
“最近我会经常在外跑动，暂时用不到这里，正好腾出来给你。”有淑女在内，艾普诺便没有进门，笑着继续道，“虽然那些骑士偶尔会来搜查，但是用几瓶酒就能打发走，你大可放心。”
沐恩四下观察了一番。
……如今的境遇还能住上这样舒适的房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就由佐菲介绍给你。我该走了。”说完，艾普诺便向沐恩欠身致意，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稍显匆忙，沐恩目送他离去后，微微皱了眉。
佐菲替他解释了一下：“请小姐原谅。重要的情报往往转瞬即逝，艾普诺不得不如此失礼。”
不，她倒不是介意艾普诺的突然离场。
她只是有点担心他想跑路。
“他通常多久回来？要是他一直在外面，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很难给你一个准确的回答，小姐，他何时回来要看当时的情况。不过，他会在收到我的消息之后三天内现身。如果你有需要，我会联络他。”
至少不需要一直被动的等待。
沐恩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方案。
“晚饭之后，我们就要去见这次的线人，还请小姐做好准备。”说完这句，佐菲便行礼告退，“那我就不打扰小姐休息了。”
对于一夜无眠的沐恩来说，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尤其珍贵。
她先是让佐菲准备了一些纱布，重新给亚里艾斯包扎，然后简单地洗去身上的血腥，躺在床上小睡了一会。
照顾好自己，然后努力工作，换取尽可能多的情报。
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复仇之法。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天已经全黑了。
沐恩安置好亚里艾斯，嘱咐他乖乖藏好，不要被人发现。因为受伤，他没有力气问来问去，而是无言地应下，盘在衣柜里合上了双眸。
要是没有受伤也能这么省心就好了……她不禁感慨。
然后，她便披上斗篷，与佐菲一同离开酒窖，朝接头的地点进发。
在路上，佐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因为这是小姐的第一次，艾普诺才让我为你联系了这位线人。以后就需要小姐自己寻找这种机会了。不过联系到一位可靠的线人并不容易，除了必要的手段以外，也要看运气。”
“那这位线人，你是怎么找到的？”沐恩请教道。
“艾普诺知道他在打探你的下落，便让我透露消息给他。我们很快就达成一致，决定在今天接头。”
沐恩顿时停下了步伐。
“你们在出卖我。”她阴沉着脸，寒声推测。
佐菲不愠不火地转身，耐心地解释道：“这不是出卖，而是合理的置换。也请小姐不要低估自己的价值。在艾普诺的角度，出卖你获得的收益，远不如把你收为己用。”
……这个理由，还真是令人“放心”呢。
不过，沐恩还是选择相信他的说辞。
倒不是相信艾普诺。而是相信一名商人对利益的追求。
夜晚的郊外，黑到完全吞噬了倾落的月光。
只有一棵参天的古树下，依稀能望见一抹暖色的烛火，忽明忽暗。
佐菲带着沐恩朝那抹微光走去。终于，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她勉强看清那点光芒来自一盏挂在树枝上的烛灯，而烛灯之下矗立着一个身着长袍的身影。
——是魔法师。
沐恩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陷阱吗？
就在她开始盘算如何逃跑的时候，佐菲突然朝那道背影喊了一句：“向您致意！玻菲娅大人。”
她后退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道人影取下烛灯，朝这边望了过来。火光照亮斗篷之下美丽的面容，和那一头火红的卷发。
真的是玻菲娅。
她在明，沐恩在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沐恩，灰蓝色的眼睛无言地望了沐恩许久，红唇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半晌，玻菲娅收回复杂的目光，含着笑意地走到佐菲身边。
“辛苦了，小先生！”她一边说，一边取下腰间的钱袋递给佐菲，“这是说好的尾款。可以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吗？”
佐菲答应得很干脆，收下钱袋之后便欠身致意：“那么，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沐恩小姐，至于你的问题，我想，玻菲娅大人一定愿意为你解答。还请二位长话短说，我会在不远处等候。”
说完，他便退开几步，隐没于幽暗之中。
至此，沐恩明白了当前的情况。
艾普诺为了让她调查大魔官和玻菲娅之间是敌是友，联系了一位正在打探她下落的线人，然后她在接头地点遇到了玻菲娅。现在佐菲又暗示玻菲娅会解答她的问题。
也就是说，玻菲娅就是打探她下落的那位线人。而且，根据佐菲的暗示，她这次的任务，就是直接询问玻菲娅。
她是玻菲娅的旧识，暂时也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纷争的受益方。玻菲娅会松口的概率很大。
……难道说，这些都在艾普诺的计算之内吗？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微弱的火光将将照亮玻菲娅的面容。沐恩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像是一步步跨过自己的心防，一直能走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应该没有再遇到危险吧。”
玻菲娅的声音始终婉转而温柔，仿佛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仿佛她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隔阂。
走到跟前之后，玻菲娅放下提灯，试图挽过沐恩的手。
“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后来还有换过药……”
话音未落，沐恩已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指尖。
手在半空悬了好一会，玻菲娅才有了动作，苦笑着把手收回。
“我还真是和夫人犯了一样的错误呢，总以为隐瞒就能保护些什么。其实只会带来伤害罢了。”玻菲娅垂下头，与其说是倾诉，倒不如说是自言，“也许是因为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吧……”
冰冷的黑暗之中，那道素来高傲又从容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而无助。
沐恩很想抱一抱玻菲娅。就像曾经许多个脆弱而无助的夜晚，玻菲娅会紧紧地抱住她一样。
这就是感情用事吗？
哪怕眼前人已经99%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她还是不愿放弃那1%的可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沐恩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你和大魔官是什么关系？逼死母亲的事……你有参与过吗？”
玻菲娅摇了摇头，唇边刚吐出一个我字，就听见有纷杂的脚步声传来。二人四下而望，只见零散的烛火正随着脚步声逼近。
佐菲即刻现了身，沉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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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迫：“玻菲娅大人，沐恩小姐，有很多人在靠近，恐怕是来者不善。”
“是魔法师。”玻菲娅感受得到逐渐靠近的魔力，紧紧地皱了眉，“他们怎么会……”
混乱的思绪之中，有股强大而熟悉的魔力闯了进来。玻菲娅呼吸一凝，仓惶而痛苦的视线落到了沐恩的身上。
沐恩对上玻菲娅的目光，期待和恐惧在心底搅弄，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正在逼近的危险。
否认啊。快亲口否认。
——只要你否认，我就会相信你，玻菲娅。
迫近的火光，纷繁的脚步，还有警铃一般忽然大作的夜风。
佐菲试图拽过一动不动的沐恩：“沐恩小姐，接下来就交给玻菲娅大人，我们必须离开了。”
但是沐恩已经屏蔽掉世界里所有的杂音，执拗地立在原地，渴望着玻菲娅的回答。
短短几秒，犹如半生。玻菲娅终于开了口。
于是，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家人一样的信任与依赖，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之中，化作了轻轻地一句——
“我很抱歉，沐恩。我……我改变不了什么。”
这句话，清晰地入了耳，也狠狠地穿了心。
沐恩变了脸色，甩开了佐菲的拉扯，带着一股风逼近玻菲娅。
“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要以为装可怜就可以糊弄过去。”说着，她已经逼到玻菲娅的身前，把匕首握在了掌心，“告诉我，你参与过吗？”
玻菲娅似乎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幽幽地合上了眼眸。
“你真的要浪费自己的逃跑时间，来听我的废话吗？”
话音刚落，玻菲娅抬起法杖震击地面。霎时间，有股强大的冲击力直逼胸膛，沐恩毫无防备，就这样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她在阵痛之下失去了平衡，踉跄了好几步，才在佐菲的搀扶下站定。
烛灯在方才的冲击中熄灭。抬眼的时候，玻菲娅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
“小先生，她就拜托你们了……”
但是这句温柔而痛苦的恳求，很快淹没在了呼啸的风声中。玻菲娅再次举起法杖咏唱，顶端逐渐凝聚光芒，像是在告诉同伴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人。
“玻菲娅，你——”
“沐恩小姐，你现在必须离开了！”佐菲用力掰过她的肩膀，想要推着她离开这里。
“你放开我！我还没有问清楚！”
沐恩挣扎得很厉害，佐菲出于礼貌没有再加重力道，而是暂时把她拉离危险的中心，隐蔽在暗处稍作安抚。
“我认为已经很清楚了。”佐菲不愠不火地说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魔官就是她现在的选择。”
“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之前！我要弄清母亲的死，到底和她有没有——”
话没说完，佐菲猛地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蹲下身来。
几盏烛灯在幽暗的郊外显得格外明亮。佐菲和沐恩就藏在光亮的边缘，借着花草之间的缝隙，朝火光的中心望去。
此时，一众魔法师已经追着玻菲娅的魔法，聚集到了玻菲娅身边。玻菲娅迎上前去，立在了一队魔法师的跟前，似乎打算沟通些什么。
因为距离太远，沐恩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能看到玻菲娅说完，一位身形颀长的魔法师走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他慢慢地褪去兜帽，露出棕褐色的长发。
即便距离远，光线暗，甚至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可是沐恩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是那个闯入庄园逼死母亲的人。是那个玻菲娅不愿提及的恋人。
——大魔官狄塞尔。
只见狄塞尔从斗篷之中伸出手来，手中是一枚洁白的信笺。
佐菲神色凝重地拧了眉：“看来，是我交给玻菲娅大人的接头信息落到了大魔官的手里。他是特意带人来抓你的，沐恩小姐。”
沐恩闻此握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玻菲娅？
就在这时，远处的玻菲娅连忙摇了摇头。沐恩一时恍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玻菲娅在否认自己对大魔官有所背叛。
沐恩的心渐渐地冷了下来。
佐菲说得没错，一切已经很清楚了。
玻菲娅选择站在大魔官那边。而且，沐恩确信，这样的选择并不突然。
也许，从大魔官觊觎龙之遗产开始，玻菲娅就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好痛。真的好痛。
但是她分不清这阵胸口的疼痛，究竟是来自于方才玻菲娅的魔法，还是来自于那些家一样温暖的回忆。
不知恍惚了多久，佐菲低声的呼唤终于传进了耳朵。
“沐恩小姐，沐恩小姐！你的任务好像还没有结束。”说着，佐菲指了指玻菲娅的方向。
她回过神来，麻木地转过视线，顺着佐菲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名魔法师已经锁住了玻菲娅的双手，任她如何挣扎都没有留情。狄塞尔举着法杖对准玻菲娅，顶端凝聚的雷光很快化作一条长绳，紧紧地缠住了玻菲娅。
隐约传来悲鸣与争吵。但是这个距离，沐恩无论如何都没能听清。
突然，法杖上的雷光似乎有些失控，发出刺眼的强光。沐恩努力地撑着眼皮，只能勉强看清玻菲娅依然无力地挣扎着，然后便再也撑不住，还是在光芒之中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股强大的魔力砰地一声炸开，世界才重新陷入黑暗。
彼时，狄塞尔已经抱着陷入昏迷的玻菲娅，在随行魔法师的护送下，离开了这片森林。
夜色深沉，月光幽暗。
沐恩茫然地从阴翳之中走出，玻菲娅挣扎的身影仿佛还映在双眼之中。
那就是玻菲娅的选择吗？
那真的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只在这里想来想去是没有用的，沐恩小姐。”
佐菲沉静的声音打断了凌乱的思考，把她从感性的沼泽里拽了出来。
“既然大魔官和玻菲娅大人的关系尚不明朗，我想，你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获取这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