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酒窖以后，佐菲建议沐恩休养几日。
考虑后续如何行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避避风头——现在狄塞尔已经知道领主千金尚在领地内，这段时间一定会联合皇子，派人开展地毯式搜索。
于是，沐恩就过了几天闲适的日子。
只是时间上的闲适罢了。
亲近之人模糊的立场，还有无法行动的焦躁，搅弄成一团温火，成日煎熬着那颗茫然的心。
一连几日，她都会从凌乱的噩梦中反复惊醒。终于，在精神萎靡到极点的今晚一夜昏迷，睡醒时分刚好就是清晨。
沐恩恍惚着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就是床头那几朵已经凋谢的山茶。
再放下去怕是会腐烂。洗漱之后，就处理一下吧。这么想着，她翻过身，正要撑着双臂坐起来。
有股温热突然撞在耳后。
她顿时变成了冰块，好像连血液都不再流动。
——床上怎么会有第二个人？！
沐恩凝住呼吸，一寸一寸地转动视线，朝耳边望去。
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面容安详，呼吸平稳，似乎真的在睡梦中。只见他颀长的身躯缩成一团，暗红的碎发落于枕上，气质纯净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等等。
沐恩猛地从床上弹起，看清此人的全貌之后，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这只蠢龙真是既会惹麻烦，又会挑时候。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既然恢复了人形，就意味着不得不向艾普诺和佐菲介绍他了。可是要怎么说才好……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如其来。
“沐恩小姐，我来向你转达艾普诺送来的消息，顺便把早餐带了过来。方便开门吗？”佐菲在门外问道。
沐恩的表情难得流露慌乱，只匆忙回应：“啊……稍等。”
然后，她飞快地扯过被子盖住亚里艾斯，掖住所有的缝隙。
在三番五次的检查后，她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早安，佐菲。”她佯装镇定地问候，随即发问道，“所以艾普诺带来的消息是？”
“他在途中偶然发现了一大片山茶花，沐恩小姐。”
……
这算哪门子消息？
“他还说，他采了最美的几朵随信送来，”佐菲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餐盘上放置的山茶和信笺，“希望你读过信件之后，这些花能稍稍缓解你的沮丧。”
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沐恩此时的无语。
不过这一束山茶倒是送得很及时。至少接下来的几天，睁眼的时候能看到盛开而不是衰败的花朵，心境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思索至此，她的神经松了些许，正准备开口言谢。
背后突然传来声响，亚里艾斯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还没完，他还十分礼貌地说了一句：“早安——我记得你们人类在早上见面的时候，通常会这样说。”
那么多个早上都没听他这么说过，怎么偏偏在今天……？！
只是再吐槽没用了，沐恩只能绝望地感叹一句：有的人已经死了，但是她还活着。
没想到的是，待她转过视线，发现佐菲的神色依然平静。
“额，沐恩小姐？餐盘，需要我为你送进去吗？”
沐恩看了看佐菲，又看了看床上的亚里艾斯。
难道说……
“不麻烦了，直接给我就好。”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拉开房门，直到确保佐菲的视线能覆盖到屋内的亚里艾斯。
可是佐菲的双眼依然没有丝毫偏转。他只是把餐盘递给沐恩，在欠身致意后，便离开了。
看来是真的没看到也没听到。
她关上门把餐盘放下，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幸好是虚惊一场。
还没等她缓过神，亚里艾斯坐在床上问：“为什么没有回应？按理，你不该对我说一句早安吗？”
沐恩幽幽地握紧了拳。
“按理，你也不该出现在我的床上！”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是你的床？”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为什么要生气？”问完这句，亚里艾斯却自己恍然大悟起来，“哦，我知道了。书上写过，人类的男女住在一起，很容易发生关系。但是你不想和我发生关系。”
？？？
这家伙就不能看点有用的书吗？
亚里艾斯完全没有注意到沐恩扭曲的表情，自顾自思考：“不对。你生气的原因应该不是这个。毕竟，是你主动的。”
话题的走向好像越来越奇怪了。沐恩的表情逐渐转为无奈。
“我主动什么了……”
“主动把我带进了房间啊！”亚里艾斯回答得大言不惭。
……说不过。真是说不过这个诡辩小天才。
沐恩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能化成人形，是因为魔力已经恢复了吗？”
“还差得远呢。现在只是能用一些像化形和隐身这类的功能性魔法。”
“也就是说，你还能变回去？”她很快便抓住了重点。
亚里艾斯颔首，有些嫌弃地问：“可是为什么要变回去？体型那么小，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还想干什么！沐恩不禁在心底呐喊。
不过她知道亚里艾斯不会明白她的抱怨，再次用起玻菲娅那一套。
“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干什么都不方便。老规矩，还是三个问题，成交吗？”
不想变，可又想问问题。亚里艾斯纠结着嘟囔了一句：“三个不够，能不能六个？”
完了。这家伙怎么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沐恩沉吟半晌，还是觉得不能给他开这个口子。这次应了六个，再交易几次，就真的要变成连环十八问了。
没关系，此时此刻——她的宝剑会出手！
亚里艾斯见她阴沉着脸拿起了龙鳞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直接退到了后背贴墙。
“你要干什么？”他的黄金之瞳里带着戒备，还有几分不服的倔强，“你以为同样的招数还能有用吗？我是不会再让你抢走魔力的！”
沐恩把龙鳞剑杵在床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面带“和蔼”的微笑一点点逼近他的脸庞。
“人类总会想出新的招数。你要见识一下吗？”
……其实，只要他对她也隐了身，她用什么招数都不好使。
他知道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也知道她是真的想让他变回去。
亚里艾斯看了看近在指尖的龙鳞剑，又看了看迟在咫尺的她，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满脸的不情愿。
就在沐恩打算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只听噗的一声，俊朗的脸和宽阔的肩瞬间不见了踪影。
低头望去，一团暗红色的小东西正坐在枕头上，脸上依然写着不情愿三个大字。
虽然已经不情愿到这个地步，他还是变了回来。
沐恩忍不住弯了嘴角。
没想到这么自以为是的家伙，也会有为她妥协的一天。
山茶花送的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艾普诺的信，确实令人沮丧。
领主庄园沦陷的第七日，也就是昨天，大魔官狄塞尔以机密研究为由宣布封锁德拉贡魔宫，隶属德拉贡魔宫的魔法师不得进出。
以上是对外的宣称。
艾普诺查探到的消息是，狄塞尔没能进入领主庄园的地下室，就搜刮了德拉贡夫人珍藏的研究资料，准备在德拉贡魔宫仔细研读。
而那些隶属于德拉贡魔宫的魔法师，像是遭人刻意抹去一般，艾普诺打探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包括魔宫的魔官玻菲娅。
“如今，狄塞尔在魔宫周围安排了皇家骑士驻守，那里已经不是你能靠近的地方。希望你能安心休养、耐心等待，相信我会为你找到新的机会。”艾普诺在信的最后，用劝诫和安抚的口吻如是写道。
只是几行清秀的字迹，恐怕安抚不了沐恩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玻菲娅和狄塞尔有冲突，又看到玻菲娅被狄塞尔打伤之后陷入昏迷，显然是伤得不轻。
现在艾普诺又说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不是在担心玻菲娅。真的不是。她只是担心失去线人以后，就无法得到需要的情报了。
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下去，等到别人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思索至此，沐恩收好信笺，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要亲自去一趟。
想要进入魔宫找到玻菲娅很难。但是查探一下附近的情况，也许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入夜，月色皎洁。
因为这一次要去的地方是魔法师的老巢，考虑到亚里艾斯的龙身安全，沐恩还是把他留在了酒窖。
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佐菲，她只好写张字条说明去向，然后步履匆匆地朝着魔宫而去。
外面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好一些。
虽然巡逻的骑士变多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的驻地反而变少了。她甚至在路上看到了几处荒废的驻地，凌乱得像是遭到了抢劫。
沐恩借着路旁的灌木和老树躲躲藏藏，龟速前进，直到后半夜才将将看到了魔宫的外墙。
但是她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正如艾普诺所说，许多皇家骑士在此驻守，里三层外三层。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能躲在暗处，偷听到巡逻骑士之间的牢骚。
“我发现人一动了感情，脑子就会变得不太灵光。玻菲娅大人不是受了伤吗？我听说狄塞尔大人天天去看望。他们关系这么好，真不知道搞个封锁到底是想封谁。”
“当然是为了封德拉贡那对母女了！通缉令发了这么久都没抓到，狄塞尔大人肯定想借着玻菲娅大人，把她们俩引出来！”
闻此，沐恩的拳头立马就硬了。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嘲讽玻菲娅，挑选恋人的眼光真是一绝。
不远处，两个骑士还在聊着。
“两个女人能翻出什么花来？那帮魔法师就能把她们给打趴下了，何必要来折腾我们。”
“嘿，万一人家小姑娘带了好多人来呢？”
另一个骑士被这句话整笑了：“她还能带什么人来？不被人睡就不错了哈哈哈——”
笑声还没有停，笑容却永远地停在了脸上。
骑士看着同伴毫无预兆地倒地，惊恐把他的表情扯得十分扭曲。
沐恩提着长剑，一步一步从暗处现了身，躬身拾起插在尸体背后的匕首。篝火落在她赭石色的双眼，像是前来索命的神明。
骑士一时腿软，咚地一声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和她的距离。
她走上前，用手中的树枝向篝火借了一点火焰。
“如果还想活命，就保持安静。”她寒声警告。
骑士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浑身上下死一样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待沐恩借完火，转身走出了一段距离，骑士才恢复呼吸，慌乱地扯下腰间的军铃，颤巍巍地大喊道：“来、来人啊！有人人人、有人——”
似是场景重现，匕首飞进骑士的胸口，而他的话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
可惜的是，军铃已经从四面八方接连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也开始逼近，呈包夹之势向沐恩涌来。
……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是即便重来一万次，她可能还是会给那个骑士一个活命的机会。
不重要了。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
沐恩向那些吵闹的追兵丢去一个嫌弃的眼神，转身走向魔宫外茂密的丛林，随意地把燃着火苗的树枝扔到了身后。
火苗落地，点燃了枯草，点燃了灌木，随即爬上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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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树上跳起了摇曳的舞蹈。
许多骑士气势汹汹地冲来，却被肆虐的火焰逼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沐恩踏着火焰的红莲渐渐远去。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魔宫周围的兵力。
过了不久，紧追在她身后的就不止是炽烈的火焰，还有渐近的马蹄声，带着淅淅沥沥的箭雨向她砸来。
沐恩在心里暗骂，一边加快步速，一边用剑挡住飞来的羽箭，祈祷前方能突然出现一个……
一个完全不同的马蹄声，迎着飞扬的火光，逆着追命的骑兵，直直地朝她疾驰而来。
“收好你的剑，准备上马！”
马上的人话音刚落，马匹已奔驰到身后。沐恩下意识地收起剑锋，只觉腰间伸来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瞬间将她拦腰抱起，轻松地将她带到了马上。
山茶的淡香稍稍驱散了烈火燃尽的烟气，不自觉地让人安心下来。
艾普诺双手持着缰绳，把沐恩锁在怀中狭小的空间里。这个距离下，她甚至能十分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宽阔的胸膛里，有着比大火更为炽烈的心跳。
沐恩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在疾驰的风声中提高分贝，大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个不听话的员工擅自加班，我要抓她回去好好鞭策一下。”艾普诺大声地回，语气里满是戏谑。
“……你打算怎么鞭策？难不成要扣我的工钱。”
“扣钱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说完这句，艾普诺低了头。两人本就暧昧的距离，顿时变得更加暧昧。
追兵的马蹄声依旧潇潇如雨。他没有抱怨，而她也没有担忧。两人就这样在火红的月色之下，再一次用试探的目光相互凝望。
片刻之后，那双蓝宝石的眼睛率先认了输，试探的颜色褪尽，流露出了些许复杂而缠绵的情愫。
他轻轻勾唇，眉眼间笑意清浅，沉声说道：“我想，我需要先打动她的心。”
逃离烈火燎原，穿过平原旷野。两人一马的背后，追兵的喧嚣声渐稀。
艾普诺在酒窖附近绕了几圈，最后再甩开一些敌人，然后才勒马往酒窖的方向去。
酒窖门口，远远就能看见佐菲正在焦躁地踱步。一见艾普诺，他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气得顾不上沐恩在场，厉声责备起来。
“艾普诺，你是不是疯了？沐恩小姐心有挂念，向虎山行也就算了，你是有什么理由以身犯险？就算是担心小姐，你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哪怕多带几个人去呢！”
面对佐菲此刻稍显冒犯的怒意，艾普诺也没有埋怨。
“我只身赶去尚且千钧一发，怎么等得了别人。”他平静地回应一句，转而道，“你先别急着生气。有几个追兵一路跟到了这里，带人把他们处理干净，有话回来再说。”
佐菲自知气不过也说不过，只好带着些许无奈地瞪了艾普诺一眼，压住怒火转向一旁的沐恩。
“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沐恩小姐。很高兴看到你的平安。那么，我先失陪了。”说完，佐菲浅浅地行礼，转身离开了。
沐恩目送佐菲的背影远去，心绪复杂。
从他们的对话推测，艾普诺好像是出于担心，急着赶去找她而忽略了自己的安危，才会让佐菲如此气愤。
她将目光放到艾普诺身上，带着几分愧疚，带着几分感激。
“我……我很抱歉。这次只是出了意外。”她没有想给他们带来麻烦，都是因为那个碎嘴的骑士，“下次我会更谨慎，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巡逻配置上，避免节外生枝。”
艾普诺拿她的执拗没办法，深深地叹了口气。
“下次就不会出意外了吗？出意外的时候，你能保证自己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她幽幽地垂了头，不甘心地抿唇：“可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改变不了。难道就让无力和焦虑日复一日地在心底灼烧，直至燃尽最后一丝希望吗？
晚风吹乱她的秀发，让脆弱的身影显得更加破碎。
艾普诺低眉而望，幽暗的夜色之中，隐匿着几分共情的心疼。
“我曾经和你一样，母亲为了自己的坚持，死于一些可笑的纷争。而强权之下，活命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他的语气十分淡然，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是沐恩懂得，那是在绝望与痛苦的深渊里溺了太久，而生出的麻木和无奈。
他微微仰首，清冷的月光落入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点亮眼底那抹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可后来，我认识了佐菲，认识了许多同伴。”说着，他的笑意渐浓，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当然，也包括你，沐恩。然后我才明白，没有人能独自解决所有，适当的依赖……或者，利用他人，是可以事半功倍的。”
艾普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沐恩能给他一些时间。风头一过，也许他就能帮她找到新的机会。
但是，显然，本性难移。沐恩完全把他的话当做了提示。
适当的依赖和利用。可是现在的她，除了艾普诺和佐菲，还有谁能……
突然，一个小叹号在脑海里蹦了出来。
眉眼的愁绪瞬间散尽，沐恩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似乎已经按捺不住回房间的步伐。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艾普诺。”刚迈出去两步，她又转过身来，嫣然一笑道，“今天辛苦你了。晚安。”
说完，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玲珑的身影飞快地钻进了阁楼。
虽然猜不透沐恩心里的小算盘，但是艾普诺肯定，刚才的那番话，她一定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也许不知道哪天，这丫头又扔下一张字条，只身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了。
能怎么办呢？
他无奈地笑了笑。
——只好想办法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