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沐恩所料,处理四五只苍蝇不是难事。
但是双手持剑,确实不太舒服。难怪老师也不喜欢这样。
战斗结束,照例要用剑扒一扒尸体,好确认敌人不会再找麻烦。
不过检查还没开始,沐恩就听见了艾普诺的声音:“救命!救命啊小姐!!”
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三个魔法师正死死地押着艾普诺,让他除了呼救别无他法。
……怎么会遇见这样的猪队友。
沐恩在心里骂完,无奈地长叹一声,躬身拾起骑士的“遗剑”。
随即只听嗖地一声,她掷出骑士的长剑。剑身划破干燥的空气,飞向其中一个魔法师的胸口。
对方冷哼一声,从容地挥杖转身。
长袍扬起地面的浮尘,杖顶凝出锐利的风刃。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风刃朝四面散开。
余风将斗篷掀起,一缕光亮落进亚里艾斯的瞳孔,折射出更耀眼的光芒。
风声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才逐渐散尽了。
彼时,沐恩已提剑走近,距离剑锋五步开外,便是魔法师的眉心。
“如果不想和他们一样,”她侧目望了身后一眼,寒声威胁道,“就放开他。”
魔法师对她身后几个死骑士不感兴趣。因为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在她的斗篷之下好像有只漂亮的竖瞳一闪而过。
他半信半疑地眯着眼,沉声而问:“你在腰间藏了什么?”
这一问,沐恩的心里反而有些踏实了。
对,她怎么忘了。魔法师大都是学术疯子,不会惧怕死亡。而身为剑手的她,对上魔法师也没什么胜算。
所以智取才是更好的选择。
沐恩对上魔法师讳莫如深的眼,回道:“想知道的话,就放开他。”
魔法师没有犹豫,抬手就把艾普诺推到了一边。
艾普诺踉跄了几步后站定,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现在,告诉我。”魔法师将法杖对准沐恩,语气带着警告和威胁,“你的腰间藏了什么。”
沐恩神色不改,眉眼间染上淡漠而刺骨的笑意。
“当心些,小心伤了他。”
魔法师盯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慢慢地收回了法杖。
目的达成,她也收回剑锋,按计划继续下一步:“其实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不如你亲自来看。”
说完,她直接丢掉自己的长剑,朝魔法师迈开步子。
对付魔法师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很难靠近。只要能把他们引到刀剑的攻击范围内,她一定会是胜者。
拉近距离的这几步,仿佛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沐恩终于踏出最后一步,停在了魔法师跟前。
魔法师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和贪婪,脑海里满是兴奋的幻想,希望下一秒看到的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沐恩慢慢地抬手,宽大的斗篷里透进了一丝光亮。
魔法师顿时屏住了呼吸,瞳孔随着剧烈的心跳渐渐放大。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次屏住呼吸之后,他再也不会拥有呼吸了。
在最为激动的时刻,斗篷里终于闪出一道光芒,飞快地割开了他的喉咙。鲜血顺着匕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而他也如愿对上了那双黄金的竖瞳。
于是,他带着梦想成真的快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世。
但是还没结束。这个魔法师倒地之后,其他两个站了出来。
“把你腰间的东西,交出来!”
随着这一个魔法师的怒喝,另一个魔法师的法杖开始凝聚光芒。眨眼间,沐恩的脚下狂风骤起,扬起的沙石令人睁不开眼。
她一边拽住飘扬的斗篷,努力藏起亚里艾斯,一边艰难地迈步,试图离开风眼。
魔法师似乎不受狂风的影响,在飞扬的沙石之中彻底看清了那双黄金竖瞳,也看清了亚里艾斯的轮廓。
他们一阵狂喜,向法杖注入了更多的魔力。于是狂风愈发剧烈,硬生生将沐恩托举至半空。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惊恐不自觉地涌了上来。她依然睁不开眼,只能在不明情况的当下,下意识地挣扎。
亚里艾斯尚能睁眼,但是也受到了风力的影响,两只小短爪再也扒不住沐恩的剑带。他不认为挣扎有用,干脆松开了手。
然后,他就这样顺着风的方向飞了出去。
但是他没有如愿落地,而是有人接住了他。
亚里艾斯扬起脑袋,对上了一双人类的眼睛,漆黑得望不见底。
他不明白。明明人类对他而言渺小又脆弱,可是这个人类的凝望,让他的心底一阵恶寒。
不过魔法师不在乎怀里的小东西怎么想。他只想赶紧找个无人的地方,开始一项可能改变世界的实验。
于是,他直接撇下了自己的同伴,抱着亚里艾斯匆忙离去。
似乎感受到了魔力的远去,尚在施法的魔法师转身一看,气得顾不上其他,即刻拎着法杖转身而去。
托举沐恩的狂风戛然而止。但是惊恐尚在,她不敢睁眼,任由身体坠落,内心满是仓惶的无助。
直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耳畔传来沉稳的心跳,像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法,让她凌乱的脉搏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她微微仰首,只见艾普诺皱着眉,蓝宝石的眼里满是担忧。
“你还好吗?”他柔声问道。
……不,重点不是她。
艾普诺的声音让沐恩回了神。她立马从艾普诺的怀里跳下来,朝着最后离去的那位魔法师的背影掷出匕首。
随着那道背影倒下,沐恩匆忙扔下一句话:“他们抢走了我的东西,我去拿回来。”
然后她便拾起地上的龙鳞剑,追着夺走亚里艾斯的魔法师而去。
艾普诺看着两位魔法师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嘴角幽幽地扬了起来。
死寂之中,远远地传来佐菲呼哧带喘的声音:“艾、艾普诺!!你,你怎么样?有没有……”
只是,受伤二字还未出口,佐菲便看到了艾普诺脚边的一片狼藉。
他气得无奈,不禁开口斥责:“你怎么能对他们动手?就算暂时摆脱了监视,那以后怎么办?难道你还能和大魔官撕破脸吗?”
“不是我动的手。”艾普诺无辜地眨眨眼。
佐菲撇嘴:“那还能是谁?总不能是那个小姑娘吧。”
割喉割得利索,匕首又丢得精准。他可不相信这样的手法会出自一位出身高贵的领主千金。
艾普诺才不管佐菲怎么想,他只是深深地凝望着沐恩逆光的背影,眉眼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认真地替她反驳——
“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就不能这么帅了吗?”
沐恩追了没多久,就看到了逃跑的魔法师。
只见他的法杖顶端朝下,锐利的尖端之下是一团暗红色的……
——是亚里艾斯!
怎么会?这家伙全身都是鳞甲,长剑砍不动、魔法伤不了的。怎么会被一根法杖戳在地上?
他似乎挣扎得很痛苦。应该是真的受伤了。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怒火,忽地冒了上来。沐恩掏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朝魔法师的手臂甩了出去。
刀锋飞快地掠过手臂,劈开血肉,然后留下峡谷般骇人的伤痕。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法杖晃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沐恩大步流星地跑到亚里艾斯身边,把小小的他抱起来,视线停留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她拧着眉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伤到你?”
亚里艾斯黑着脸,显然有些不高兴。
“卑鄙!卑鄙的人类!”向来情绪稳定的他,疼得发了脾气,“看到我没有护心鳞,就找机会伤害我!”
对了。这家伙的护心鳞丢了。
没有护心鳞,那块皮肤就失去了保护。
不过魔法师哪里会知道这回事。他很有可能是撞了大运,刚好伤到了那块裸露的皮肤。
沐恩心情复杂地望了一眼他的伤口。虽然有点心疼,但是也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地上有只血红的手猛地抓住了沐恩的斗篷。
魔法师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沙哑:“他、他是龙……是巨龙啊!”
她嫌弃地拽回斗篷,寒声回:“我知道。”
“救我,救救我。”魔法师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艰难地说,“我能带你……去见大魔官。只要把这只龙交给他,他就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呵,想要的一切。
母亲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可是他给得了吗?!
她冷笑一声,反手就把剑锋送进了魔法师手臂的伤口。
二次伤害的疼痛让魔法师近乎疯癫,惨叫声在空气中盘桓了不知多久,终于在颤抖和失禁中渐渐消散了。
周围重新安静了下来。
……但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亚里艾斯的胸口还在出血,他疼得缩在沐恩的怀里,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当初那只翱翔天际的巨龙,会有如此无助和脆弱的时候。
沐恩知道,这要怪她。
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魔力。是她给了魔法师伤害他的机会。是她让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伤害。
而未来的某天,她还是会为了一己私欲,再次夺走他的魔力。
沐恩望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小龙,几分歉疚涌了上来。
她十分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柔声问:“你的伤口,要怎么处理?”
许是在隐忍疼痛,亚里艾斯沉默了许久。
“等它自己愈合。”半晌,他终于闷声回道。
啊?
这种程度的伤,也要等它自己愈合吗?
莫非巨龙还有人类理解不了的强大自愈力……
沐恩对此半信半疑,皱着眉再次确认:“你确定你不需要任何处理吗?包扎或者上药之类的。”
“容易受伤的生物才会用那些手段加快愈合。我们一族不需要。”
她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明白了。巨龙不是不需要治疗手段。他们只是单纯的嘴硬。
沐恩蹲下身,把怀里的亚里艾斯放下,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斗篷,取下一小块棉布。
然后,她向亚里艾斯的伤口伸出手。
他的鳞片瞬间化作尖锐的鳞甲,企图劝退她。但是他又在鳞甲即将伤到她的时候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指尖。
“你要干嘛?”他戒备地问。
她举起手中的棉布:“给你止血。”
说完,还没等他反应,她已经上前半步,无视了他身上扎人的鳞甲,伸手就要把他捞回怀里。
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甲,突然像是一棵含羞草。她的指尖所到之处,鳞片便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最终,他还是躺进了她的怀里,任由她摆弄。
棉布在他的胸口缠了一圈,然后穿过腋下,最后在脖颈处打成了结。
亚里艾斯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有些失神地问:“为什么你们人类的外表几乎没有差异,但是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歉意和同情在心头作祟,沐恩难得地回答了他的发问。
“没有为什么。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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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明白——大概率是没有,因为她在包扎完转过视线,那双黄金之瞳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家伙不会要开始他的连环……
思绪猛地断了。
因为这个小家伙突然扑了上来,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在干什么?”她颇为无奈地问。
“拥抱。”
嗯,好吧。
这次倒不像上次,整得跟鬼压床似的了。
沐恩轻叹一声,无奈地问:“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问我的感受了?”
“这次不是实践。”亚里艾斯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沉下声音认真地说,“而是表达感谢。”
微风掠过四周的荒凉,钻进宽大的斗篷,调皮地扬起它缺损的一角,随即跑向了远方。
沐恩抬起手臂,指尖在亚里艾斯的背后悬了许久。
终于,就在她决定抱住他的那一秒,耳边传来一个郁闷的声音:“为什么不说话?你得说‘不用谢’我才能松手。快点,我很疼。”
……槽点好多,甚至不知道从何吐起。
于是,本该抱住他的那只手,只好落在他的肩膀,把他从身上拽了下来。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时近正午。
结果从早上到现在光顾着逃跑和打架,一点正事没干。
——还是赶紧回去找艾普诺吧,顺便问问有没有消毒用的酒精。
亚里艾斯因为受伤暂时扒不住剑带。沐恩只好抱着他走了回去。
艾普诺一直等在原地,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立刻迎上前。
“太好了,你好像没有受伤。”顿了顿,他发现她的斗篷里圆滚滚的,“看来东西是拿回来了?”
沐恩颔首,没有多说。
艾普诺也识相,没有多问——毕竟,比起她怀里藏的东西,他还是对她本人更有兴趣。
“正好佐菲的马车也到了。那么,德拉贡小姐……”艾普诺优雅地欠身,学着绅士的模样伸出手,向她提出邀请,“接下来的时间,就让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直接叫我沐恩就好。”
——因为“德拉贡小姐”现在是一个逃犯。
她无视了艾普诺的手,直接从他的身畔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问:“所以,马车在哪?”
艾普诺尴尬地咳了一声,幽幽地收回了手。
“随我来吧。”
说完,他跟上沐恩的步伐,带着她一同朝马车而去。
说是马车,其实就是一辆酒馆的货车。
艾普诺把沐恩塞进满是酒桶的车厢内,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关上车厢的门。犹豫半晌,他从车厢外探进身来,微微仰首,凝望她的眼眸含着愧色。
“通缉令已经陆续发往领地各处,哪个皇家骑士都可能认出你。只好委屈你坐在这里了。”
沐恩摇摇头,随手拿起一瓶酒。
“可以借一瓶吗?”
他灿烂地一笑:“不可以。你得付钱。”
……好小子,也不问问自己,刚刚是谁救了你一命?
不过她没有和他废话,只是从斗篷中伸出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于是,两人在狭小的车厢,像初遇那般,在一个暧昧的距离下相互凝望。
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那个下位者。
沐恩垂眸,平静地问:“现在可以了吗?”
艾普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挑挑眉,把喉头的匕首当做空气,心情愉悦地调侃她。
“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你好歹也是个千金啊。”
“我不认为我是千金。”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所以不需要遵守‘千金’的规则。”
话音落下,他凝望她的双眼有片刻的恍惚。
——这个女孩,真的太帅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沐恩就用“借来”的那瓶酒,给亚里艾斯的伤口周围消了毒。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没人知道人类的草药会对巨龙的伤口产生什么效果。
马车停在了距离镇外不远的一个小院门口。
佐菲向沐恩介绍说,这里是他们的酒窖,也是他们谈生意的地方。
“说到谈生意,”艾普诺一边请她走进正厅,一边接过话,“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出马。”
沐恩跟随艾普诺来到茶桌前,佐菲主动帮他们二人拉开了椅子。艾普诺十分自然地落座,像是习惯了这种侍奉。
见她不言,也没有落座,艾普诺浅浅地笑了笑,继续说:“如果你觉得我的合作诚意还不够……”
说着,他给佐菲递去一个眼神。
佐菲颔首回应,从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枚鼓囊囊的钱袋,放在茶桌上。钱袋落下时传出玲珑的脆响,一听就知道装了不少钱。
“这里面还有让你进出酒窖的信物。”谈到正事,艾普诺的笑意淡了些许,语气里满是谈判的试探,“不知道这样,能否让你考虑与我合作呢?”
沐恩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要皇子和大魔官的情报,而且越多越好。”
“这些情报,你想要多少我都有。只是……”说到这,艾普诺顿了顿,从容地靠在了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打算拿什么来买呢?”
沐恩闻此一怔,表情露出了些许窘迫。
她没考虑过钱的问题。或者说,曾经丰衣足食的她没有考虑这个的习惯。
“……你想要什么?”
“看来我表达的还不够清楚。”
艾普诺弯了眉眼,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我想要你,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