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过于饥饿,沐恩已经顾不上什么千金的优雅,吃相有些狼狈。
玻菲娅见此更是心疼,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沐恩,我……我虽然能理解你的决定,但是你要知道,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玻菲娅语重心长地劝道,“许多的因才会构成一个果。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很多你尚未看到的东西。”
这个她当然知道。
皇帝和皇子的突然发难,骑士和魔法师的诡异合作,还有龙之遗产对他们的意义。这些都是她尚未看到的东西。
但是重要吗?
掠夺者的动机,对于被掠夺者来说很重要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玻菲娅。”
沐恩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和语气都是死一般的平静。
“但是我也知道,他们会做到这一步,就是在赌我不能,赌我不敢。”
玻菲娅对她的固执颇为不满,语气染上了焦躁:“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你有考虑过夫人吗?夫人拼尽全力保护你,是希望你拿这条性命去冒险的吗?”
——当然不是。这个她也很清楚。
所以,只有一个问题。
沐恩转过无光的视线,淡漠地问:“难道我不去冒险……他们就会放过我了吗?”
没有回答。
应该说,她们都知道该怎样回答。
施暴者永远不会停止施暴。因为他们需要从无人敢于反抗的快感里,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那点几不可见的存在价值。
话已至此,玻菲娅只觉得自己满脑子的劝诫,比沐恩口中的复仇更像是纸上空谈。
沉默在二人之间盘桓了片刻。
半晌,玻菲娅深叹一声,勉强地笑道:“其实,不论你接下来作何打算,都要慢慢来对吧。我们一边养伤,一边再仔细想想,好吗?”
无论怎么再想,结论都是一样的。不过沐恩为了让玻菲娅安心,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玻菲娅眼里的忧郁这才淡了些许,揉揉沐恩的秀发。
“好了,先吃饭吧。吃完再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沉重的话题暂且搁置。二人于是一边闲聊,一边用完了晚饭。玻菲娅将餐具收进餐盘,暂时离开了卧室。
沐恩没有忘记刚才的相片,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抽屉,脑海里冒出了无数个念头。
她知道任何人都有不愿告知的秘密。她也愿意相信玻菲娅。
但是那张相片里的男人,实在是太熟悉了,好像不久前就见过。
沐恩的手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很久。
最好的结果,是她看错了。最坏的结果,是……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抽屉,翻过那个相框。
相片里,一对穿着长袍的男女,举着两份魔官的任书,相互依偎着站在一座魔宫的门前。
女方就是玻菲娅。火红的卷发,精致的五官,双手勾住男方的脖颈,笑容十分灿烂。男方则是顺着玻菲娅的力道垂首而望,笑容清浅而温柔。
这一下,沐恩彻底看清了男方的面目。
最坏的结果,是她没有看错。
相片里的男人很熟悉,而且是在两天前——在庄园陷落的那天,她亲眼见过的。
——大魔官狄塞尔。
原来,玻菲娅不愿让她知道,是因为那个“恋人”就是逼死母亲的……大魔官狄塞尔。
沐恩没有打算问清楚。或者说,她不敢问清楚。
她只知道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论是出于信任,还是怀疑。
倘若玻菲娅和母亲的死没有关系,沐恩也不想让自己和狄塞尔之间的仇恨,牵连到玻菲娅。倘若她和母亲的死有关系,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沐恩手刃的对象。
总而言之,不能再留在这里。
沐恩立马拎起龙鳞剑、拿起精灵石,飞快地钻进浴室,拽下阳台尚未晾干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换好。
一条腿刚跨出阳台的栏杆,又赶忙收了回来。
沐恩回到卧室,噌地一下夺走了亚里艾斯爪子里的故事书。
“你在干什么?”亚里艾斯扬起头,有些不高兴地问,“我马上就要看到巨龙毁灭帝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沐恩拎到半空。
“你到底要干……”
“闭嘴。”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放在剑带之上,“抓好。”
亚里艾斯听话地挂在了她的腰间,然后宽大的斗篷落了下来,眼前的世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他顿时炸了毛,质问道:“为什么你一定要穿着这个东西?是不想让我看到什么吗?”
沐恩忙着爬下栏杆,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周围微弱的魔力变得更加微弱,不禁再次发问:“你要走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带我去找鳞片了?”
她确认四下无人后,从一个合适的高度跃至地面。
亚里艾斯似乎知道该如何让她开口,爬到剑柄掀开她的斗篷。
“为什么不说话?”他露出小脑袋,仰头看向沐恩,“做出适当的回应,也是你们人类的基本礼貌不是吗?”
“在适当的时候发问,也是人类的基本礼貌!”说着,沐恩狠狠地把他按回斗篷里。
他没有挣扎,只是在斗篷里碎碎念:“可是怎样才算适当的时候?在适当的时候发问,又要什么时候回答呢?”
沐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看来,她有必要在适当的时候,使出玻菲娅的那招了。
“如果你想要答案,那就和我做交易。”她劝自己耐心,再耐心一点,学着玻菲娅的样子和他交流,“在我们找到下一个落脚点之前保持安静,我就能回答你的三个问题。”
该说不说,这招确实管用。亚里艾斯在说完成交之后,真的乖乖地趴在剑带之上,没了声音。
沐恩翻出魔宫的矮墙,抬眼望向夜空之下朦胧的道路。
恍惚之中,仿佛一切回到了昨夜,她依然是如此迷茫、惆怅而无助。而那个时候,她展开了一封带有山茶香的信笺……
对了,那个情报商人。
——“如果还有需要,就到镇上最北边的酒馆找我。”
当时艾普诺还说,期待会和她有长期的合作。
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期待,现在的沐恩倒是有些期待了。在如今这般复杂的情况下,和一个局外人合作,好像更令人安心。
唯一麻烦的点在于,怎样能躲过那些苍蝇一样的皇家骑士,让她能安全地到达酒馆。
沐恩转了一下尚未痊愈的手腕,长叹一声。
边走边想吧。
至少这次……某只蠢龙应该不会再给她添乱了。
穿着斗篷还带着兜帽,以这样的装扮进入城镇,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就是可疑人物快来抓我”。所以沐恩花了些功夫,直接绕到了城镇的最北边。
正如艾普诺所说,这里有一家酒馆。
此时,天蒙蒙亮,在酒馆待了一夜的人醉醺醺地去,而进城做生意的人熙熙攘攘地来。
城门口守备的皇家骑士睡眼朦胧,根本不再管来往的人群,一心盯着东升的太阳,期待换班的时刻。
沐恩暗自庆幸:她碰上了一个混进镇子的好时机。
她尝试着摘下兜帽,混到纷繁的人群中,明晃晃地从那些骑士身畔走过,进了城门。
就这?
沐恩冷脸回望了一眼。皇家骑士团果然是一帮废物。
——还好他们是一帮废物。
既然进了城镇,剩下的问题就只有找人了。沐恩于是重新戴好兜帽,走向了那个拥挤又吵闹的酒馆。
离开的醉汉虽多,留下的醉汉依然不少。
沐恩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烂醉的泥,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
艾普诺只说在这里能找到他,可是没说怎样才能找到。她只能默默地观察,猜想他就混在那帮聒噪的醉汉中。
就在她聚精会神之时,一个明朗的声音突然传了来:“向你致意,这位客人!想喝点什么吗?这个时间段,我们的招牌麦啤只要两个铜币哦!”
“不必了。”沐恩微微偏头,以避开对方的目光,“我只是来找人的。”
这名侍者热情不褪,依然满面笑容地说:“哦?不知您要找谁呢?这里的常客我大都认识,也许能帮到您!”
侍者的提议正中下怀,沐恩有些动摇。
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守株待兔,只是浪费时间罢了。而且天一亮,就到了皇家骑士那些苍蝇满天飞的时候,她不能在镇上久留。
“我想找一个叫艾……”
“佐菲!!”
一个高亢而明亮的叫喊远远地传来,彻底盖住了她的声音。
眼前的侍者应声回过头去,只见酒馆另一头有个人正在朝这边招手,继续高喊:“佐菲!今天的货都到齐了,快来清点吧!”
“这就去!”佐菲回应完同伴,视线重新落到沐恩身上,“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您说您想找谁?”
多亏有人打断,沐恩有了几秒重新思考的时间。
情报商人,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从各方势力的纷争之中赚钱的人,本质上是一种纯遭人记恨的高危职业。
不管“艾普诺”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和一个情报商人接触,任何时候都要谨慎才行。她在心底告诫自己。
“不,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找吧。”说完,沐恩拢了拢兜帽,彻底恢复了方才的全戒备状态。
佐菲看得出她不想再开口,识趣地说了句退场台词:“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叫我!”
然后,他便转身而去,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同伴身边。
“你替我点下货吧。”佐菲转过视线,望向角落里安静而出众的沐恩,压低声音,“我得去告诉艾普诺,他等的贵客来了。”
随着朝阳东升,天色愈发明亮,稍稍驱散了酒馆内的喧嚣和酒气。
寻人未果,沐恩不禁有些嘲笑自己的鲁莽:居然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鬼话,甚至还抱着与他合作的希望。
也许“艾普诺”根本就不存在。而且……她瞥了一眼酒馆大门。
那帮值完夜班的皇家骑士,已经踏进了酒馆,显然是打算在此放纵一会再去休息。
她必须要离开了。
思索至此,沐恩整理好斗篷,开始寻找合适的时机逃出生天。
只是,即便亚里艾斯没有捣乱,祸端还是找上了门。
有个骑士注意到了沐恩玲珑的身形,晃悠悠地凑上前来:“向你致意,可爱的小姐。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他似笑非笑的视线,看得沐恩生理不适。所以,哪怕需要避免冲突,她也忍不了半点。
“不可以。”
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沐恩起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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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开。
未曾想,骑士像只飞到眼前的苍蝇,猛地靠了上来。沐恩惊得退了半步,不得不坐回桌前。
“嗯,这个味道……是很高级的熏香。”他满脸享受地吮吸着空气中的淡香,笑眯眯地问,“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可爱的小姐,你认为皇子近卫的身份都配不上你的熏香,是吗?”
有趣的字眼突然冒了出来,令沐恩挑了挑眉。
“你是皇子近卫,那皇子在哪?总不能和你一样,在酒馆里搭讪吧?”
骑士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别有用心,而是自作聪明地感叹:“把皇子当目标,看来野心不小啊!可是我就喜欢有野心的人,可爱的小姐。”
……一时间分不清这只苍蝇究竟是聪明还是蠢。
从旁敲击也没能得到皇子的动向,她认为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再次站起身打算扬长而去。
“不要拒绝我,小姐!”说着,骑士还朝她的肩膀伸手,企图阻拦她的去路,“我愿意帮你实现你的野心,只要你愿意为我留出今天的时间。”
沐恩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只手,心里已经在盘算——只要他的手再落下一分,她就会把那只苍蝇腿拧断。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知从哪伸出了另一只手,阻拦了那名骑士的冒犯。
她转过视线,只见来者与她一样,全身覆着漆黑的斗篷,大大的兜帽遮去了面容。
“你们骑士就是这么对待女性的吗?”
沐恩闻声一愣。好像是艾普诺。
不过她没有急着相认,一是不想出头,免得吸引太多注意力,二是如果这里是艾普诺的地盘,那他应该能顺利解决。
见有人坏了好事,骑士不悦地眯起眼:“你是什么东西,还管得着我怎么对待女性?!”
说着,骑士便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朝艾普诺的面门砸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艾普诺的表演时间。他轻巧地侧身躲过骑士的第一拳,然后转转手腕,把骑士的手臂拧得生疼,最后再朝骑士胸口给出临门一脚。
——以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现实是,骑士一拳就把艾普诺打趴下了。
沐恩只觉得此景不可直视,假装揉了揉眉心以掩饰尴尬。连骑士都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在原地愣了半晌。
不过骑士很快回了神,摆手招来同伴:“来人!这里有可疑人物妨碍公务,把他给我关进去!”
……居然能把恶意搭讪当做公务的吗。
但是没时间吐槽这帮苍蝇了。不能让艾普诺进监狱,她需要他的情报。
沐恩赶忙来到艾普诺身边:“你怎么样?还能跑吗?”
他捂着脸没有说话,只委屈巴巴地点头。
眼看骑士的同伴举着长剑短刀从酒馆门口涌入,她当机立断,顺着窗户纵身一跃,单手撑着窗台轻巧地翻出窗外。
回身而望,艾普诺还在手脚并用地向外攀爬。
她皱眉,忍不住嘲讽:“你这样的身手做情报商,真的不会暴毙吗?”
话音落下,艾普诺也刚好翻出窗外,落到她跟前。
“不会的。”他狡黠地笑了笑,“因为我的队友,一定会想办法让我活着。”
队友?
沐恩顺着他蓝宝石般的眼睛望去,只看到了小丑一样的自己。
……属于是嘲讽反被嘲讽误了。
他说得没错,她一定会想办法让他活着。
沐恩不爽地咂嘴,突然伸手把艾普诺拉到身前,像是带舞伴起舞一般,优雅地转了个圈,拉开了他和窗户的距离。
扑面而来的淡香令艾普诺一时恍惚。但是抬眼一看,窗内伸出的剑锋,已经在他原本的位置划出一阵风。
眼看追兵也开始手脚并用地爬窗,沐恩狠狠地拽了一把尚未回神的艾普诺。
“如果你想在这里暴毙,我可不奉陪。”说这句话的工夫,她的脚下已经跑了起来。
艾普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沐恩朝镇外跑去。
别说,情报商人虽然身手惨不忍睹,体力倒是不错。背后那群皇家骑士连骂带喘地跟了许久,累得五官都变了形,艾普诺依然气息平稳,甚至神情里还带着愉悦。
身后的脚步声还是远远地追着。沐恩有些烦躁地停了下来。
这次轮到艾普诺回敬了一句嘲讽:“你这样的体力做通缉犯,是很容易暴毙的。”
不过他的话并没有在她的心里激起什么浪花。
“我不认为我需要什么体力。”说着,她活动了一下稍有好转的手腕,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你躲远点,别影响我。”
艾普诺站在沐恩身后,看着她手提长剑直朝敌人而去,蓝宝石的眼里仍然带有疑虑。
“你真的没问题吗?”他有些担心地问。
还没等她回答,追兵很快就涌了过来,只不过已经少了大半。
即便手腕的冻伤尚未痊愈,对付四五只苍蝇应该不成问题。她没有理会艾普诺的担忧,架好长剑便冲了过去。
艾普诺的视线转过去又转回来,显然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帮忙。
毕竟,把一切推给一个女孩,他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就在犹豫之时,有几人幽幽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用法杖最尖锐的部分抵住了他的脊梁。
只听长袍之下传出漠然而冰冷的问话。
“……玩够了吗?是不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