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菲娅带沐恩莱特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很快就看到了路边草坪上有一群正在训练的魔法师。
原来,今天正好是训练的日子,正好在庄园通往魔宫的路上,又正好是玻菲娅带队。她凑巧看到了赶路的沐恩莱特,打算上前问候。然后便有了刚才的出手相救。
玻菲娅让沐恩莱特戴好兜帽,把她藏进了手下这些魔法师里,就这样在众多骑士的眼皮底下前往魔宫。
一路上,趴在剑带的亚里艾斯很不老实,总想从漆黑的斗篷里跳出来。还好他这个体型力气不大,沐恩莱特尚且按得住。
就是斗篷里一直会传出诡异的动静,还在腰间这么一个诡异的位置……引得许多魔法师侧目而望,她尴尬得要死。
总而言之,算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玻菲娅安排好手下的魔法师,然后挽着沐恩莱特走向卧室。
走到房间门口,玻菲娅笑眯眯地推开门:“魔宫的房间有限,只好委屈你和我一起睡了。”
没有委屈。现在能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房间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果香,让沐恩莱特顿时卸下了全身戒备,身心俱疲的感觉飞快地涌了上来,世界忽然一片花白。
玻菲娅赶紧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沐恩莱特。
“再坚持一下,沐恩。”玻菲娅一边扶稳她,一边说,“至少要净过身上过药再——”
话音未落,有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斗篷里掉了出来,落地时还冒出一声不太高兴的质问:“为什么一直按着我!”
……
一时间,三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几秒之后,玻菲娅的眼神突然就亮了。
“天啊!这是夫人的新魔法吗?好可爱!!”她一边惊叹,一边激动地朝亚里艾斯扑了过去。
“不,玻菲娅,我建议你不要……”碰他。
“嘶——”
……还是说晚了。玻菲娅已经缩回破皮的双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你一点礼貌都没有?”亚里艾斯还没从刚才的不高兴中恢复,微微眯起了竖瞳,“初次见面要先握手问候。”
玻菲娅没有因为那点小伤而失了兴趣,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这个小家伙好死板哦。难道你不知道拥抱也是一种见面礼仪吗?”
关于人类的新词汇一出现,求知和好奇便覆盖了他那点不满情绪。
“拥抱是什么动作?为什么是一种见面礼仪?它和握手的区别是什么?”
沐恩莱特本以为他的连环十八问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只见玻菲娅拿起手帕,一边优雅地擦去指尖的血滴,一边巨细无遗地为亚里艾斯解释起来——
“拥抱,就是用双臂环住对方的脖颈或者腰肢。这是一种相对于握手更为亲昵的礼仪,不仅用于……”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病友相见吧。沐恩莱特腹诽。
也好。她能借机清静清静。就让玻菲娅和这只蠢龙多聊会吧。
思索至此,她拿起倚在墙边的龙鳞剑,走向卧室深处的一道门:“玻菲娅,这里是浴室吗?”
“是的。你按住那个魔法开关,浴缸里就有热水了。”玻菲娅抽空回答完,便立马回到了和亚里艾斯的交流中。
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钻进浴室,关上了门。
热水哗啦啦地流入浴缸,冒出温热的蒸气,把整个浴室烘得暖洋洋。
沐恩脱下肮脏的衣物,让自己黏糊糊的身体沉进缸底。那一瞬间,好像所有沉重的负担都化作了徐徐蒸气,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气中。
一片氤氲之中,她摊开满是血痕的手。母亲的精灵石静静地躺在掌心,晶莹而黯淡。
母亲辞世不过是昨天的事。只是时间虽短,痛苦太长。总觉得已经坚持了很久,却依然看不到任何曙光。
一人一剑在这世间,能走多远呢?她真的能走到让仇敌付出代价的那天吗?
可是她好累。
逃亡好累。思考好累。活着好累。
——母亲,既然你决定要走,怎么不带上我一起走呢……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把她从情绪的沼泽中拽了出来。
“沐恩。”玻菲娅温柔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我给你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进去吧。”
沐恩应了一个好字,玻菲娅便推门钻进了浴室。
“魔法师的衣服不像你们剑手的那样轻便,你将就一下。换下来的这件,我一会拿去洗干净。”玻菲娅一边说,一边在边柜前为沐恩整理衣服。
这个场景,这道背影,让沐恩有一瞬恍惚。
好像她尚在家中。好像母亲尚在眼前。
——不过都是“好像”罢了。
她僵硬地掰回视线,重新凝望手中的精灵石。
母亲不会回来了。再强大的魔法,再残忍的复仇,都不会回来了……
许是久久没有听到动静,玻菲娅担心地回了头。只见沐恩空洞地盯着掌中之物,几乎分不清是死是活。
忽然一只玉手覆了过来,半握住沐恩的指尖,挡住了她凝望精灵石的目光。
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玻菲娅沉柔的双眼。
“关于那个小东西,我很好奇。”
玻菲娅一边说,一边绕到浴缸后,帮沐恩揉搓她染血的秀发。
“他应该不是夫人的造物吧?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
话题转移得还算成功。因为提到亚里艾斯,沐恩灰暗的眼睛燃起了火光,暂时盖过了其中的悲戚。
“……是很不喜欢!”她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原本冰凉的声音也变得火辣辣的,“话多,事多,还只会添乱!”
特别是他自以为是地使用魔法,引来一大堆骑士,完全破坏了她的计划这件事。
“很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带着他?”
“不是我要带着他,是他偏要跟着我。”
“看来他挺喜欢你。”玻菲娅轻笑一声,忍不住调侃。
“……有求于我罢了。”沐恩颇为无奈地说完,微微垂了眸,“只是在帮他之前,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攥紧手中的精灵石,话里藏着几分杀意。
其实玻菲娅猜得到。她知道沐恩就是这样,爱憎分明,恩仇必报。
当然,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劝阻的好时机。
“不管要做什么,都是从好好休养开始。”玻菲娅给沐恩擦干头发,又替她把新的衣服抱过来,“把身子擦干一些,免得着凉。我先去拿药,你就乖乖躺好等我回来吧!”
这一句颇为暧昧的调侃,像是迷雾中的一缕阳光,让心头的阴霾稍稍淡去,沐恩终于浅浅地笑了出来。
魔法师的长袍确实不适合剑手。沐恩摆弄了半天,还是没能摆弄舒服,浑身别扭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卧室,玻菲娅正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
她朝沐恩招招手,唤道:“来,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待沐恩爬上床,玻菲娅挽过她满是血痕的那只手,心疼地喋喋不休起来。
“天啊!怎么伤成了这样?这可是你执剑的手啊,以后千万要小心。幸好你包扎了一下,这种伤口要是感染,你的手就废了知不知道……”
沐恩已经习惯了玻菲娅的小题大做,权当这些担忧的牢骚是耳边风。
但是有一点她很不习惯。
书柜边的沙发上,亚里艾斯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怀里那本和他尺寸相近的书,一言不发。
“难得他这么安静。”沐恩不禁好奇地问,“玻菲娅,你给他看的什么?”
“一本幻想小故事合集,关于精灵和巨龙的。”
“……没想到你这里还会有孩子看的故事书。”
玻菲娅好笑地望了沐恩一眼:“当初是哪个孩子天天在我这看书来着,嗯?小沐恩?”
啊。
好像是她。
沐恩有些尴尬地避开了玻菲娅的视线。
父亲刚走的那段时间,母亲接管了领地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只好请玻菲娅暂时照顾沐恩。玻菲娅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知道沐恩喜欢读书,干脆买了些孩子看的书放在卧室。
那段日子,沐恩在老师那里上完剑术课,就回魔宫看书,一直看到晚上,等母亲来接她回家。
可是这一次,她再也等不到母亲来接她回家了……
沐恩沉思至此,玻菲娅已经处理好手指和手腕的伤。
“最后给手心上些药,包扎好后你就好好地睡一觉吧。”她一边说,一边朝沐恩攥在手心的东西伸手。
那一刻,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她飞快地抬起手肘弹开玻菲娅的手,然后紧紧护住母亲的精灵石,浑身开始散发戒备的杀气。
空气静了一秒。
“对不起,玻菲娅,我……”沐恩愧疚地垂下头,语气失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她是,是……”
玻菲娅用沉柔的声音接下了沐恩的话:“只是,她是你的母亲,对吗?”
她的失措顿时化作了片刻的失神。
“其实,夫人和我都知道,事情最终还是会变成这样。可我们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那些复杂的东西,都能慢慢讲给你听。”
慢慢的,在慢慢的衰老中,看着心爱的孩子慢慢地成长。
只是没有机会了。现实还是把她们心爱的孩子推向了深渊,沐恩不得不在绝望中踽踽独行,探寻一条可能并不存在的人生之路。
玻菲娅红着眼眶,心疼地望向面如死灰的沐恩。
“我很抱歉,沐恩。夫人和你给我带来了许多幸福和快乐,我却从来没有为你们分担什么。如果你不嫌弃这样的我……夫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就把我当做你的家人吧。”
家人二字,让沐恩空洞的双眼重新凝起一缕光。
“其实,就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玻菲娅揉去眼底含的泪,努力地朝沐恩微笑,“因为夫人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能连她的那份一起,好好地爱护你。”
话音落下,眼泪落下。连她的身形也跟着落下,落到玻菲娅的怀中。
她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母亲明明给她留下了所有——幸福与快乐,痛苦与迷茫,还有全部的温柔与爱——她却只想要回自己从小依恋的,那个只属于母亲的怀抱。
二人相拥着哭了一会,沐恩便彻底没了力气,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玻菲娅默默地为她处理完伤口,又在床边陪了她好一会。
见她们没再说话,安静了许久的亚里艾斯安静不住了,啪嗒啪嗒来到床边,一跃而上。
“她已经睡下了。根据交易,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只要在她睡着之前保持安静,他就能得到三个问题的答案。这是玻菲娅在沐恩走进浴室之后,向亚里艾斯提出的交易。
玻菲娅笑着回:“好。不过你要放低声音。不打扰别人休息,是一种基本礼貌。”
亚里艾斯于是放低了声音。
“刚才你们的动作,就是拥抱吗?”
“是。”
“你介绍拥抱的时候说过,它是一个缓解悲伤、让人快乐的动作。为什么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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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你们的拥抱有这样的效果?”
“嗯……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对每个人来说,可能只有几个特别的人才能达到那个效果。可惜,对沐恩来说,我不是那个特别的人。”
“要怎么判断那个特别的人?只能通过拥抱吗?”
“这个嘛,说不清楚。”
玻菲娅对上亚里艾斯眼里的困惑,微微一笑。
“但是我想,对沐恩来说,她愿意主动走向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她的特别之人。”
梦里,所有画面凌乱而破碎。她沉在冰冷的水底,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从水边离去。
不。别走。别丢下我。
只是,她每挣扎一次,就会多沉入水底一寸,远离母亲一分。
失去的疼痛,压抑的窒息,逼迫她的求生本能来唤醒她的意识。
醒醒,沐恩莱特,这只是一场梦。
——快醒过来!
半梦半醒间,沐恩突然睁开了眼。
然后意识才慢慢跟上,让她嗅到屋内的清香,还有眼前这个……呈大字型压在她胸口的巨龙。
虽然现在称不上“巨”龙了吧。
只见亚里艾斯的两只爪子扒在她的脖颈,圆润得失去棱角的脑袋还顶在她的下巴。全身的鳞甲冰凉而顺滑,像是潺潺弱水流经她温热的皮肤。
……难怪会做沉入水底的梦。
也许是知道他没有什么正常行为,沐恩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实践。”
“实践什么?”
“拥抱双方究竟能从这个行为中得到什么。”
沐恩一阵无语。她都已经睡过一觉了,拥抱这个话题居然还没有结束。而且,她也没有耐心做他的实践对象,径直坐起了身子。
本以为亚里艾斯会就此作罢,没想到他扭着身子蹬了两下,小短爪便环住她的脖颈,挂在了她的身前。
于是,平和的心境成功燃起了火星。
沐恩耐着性子,沉声道:“从我身上下去。”
“你先告诉我,你的感受是什么。”说着,亚里艾斯扬起头,一对短角狠狠地撞上她的脸颊。
这一撞,火星彻底燎原了。
“我的感受就是……从我身上下去!”
话音未落,沐恩朝着亚里艾斯的后颈伸手,打算把他捏下来。
未曾想,收起鳞甲的他全身滑溜溜的,不仅从她的魔爪下逃脱,还小腿一蹬,顺着她的肩窝钻到了脖颈之后。
他就这样卧在她的后肩,长长的尾巴垂在她的胸前。
……感觉好像是戴了个冰凉的丝巾。还是摘不掉的那种。
沐恩没了耐性,这一次又朝他的尾巴伸手,打算拽他下来。可是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先一步躲开了。
“既然你我各有所需,不如做个交易。”亚里艾斯即学即用,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边,“你把感受告诉我,我就下去。”
“我都说了,感受就是——”从我身上下去!
还没来得及爆发,玻菲娅突然推门而入。
“沐恩,你醒得正好,晚饭已经……”
再一次,六目相对。
只不过这一次,玻菲娅的笑容里是几分调侃的揶揄。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沐恩不满地看向幸灾乐祸的玻菲娅:“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不好?”亚里艾斯连忙好奇地追问,“我们握手过也拥抱过,不算关系好吗?那怎样算关系好?”
“——怎样都不算关系好!”她没有好气地回。
不过,这场小闹剧的最后,玻菲娅还是以三个问题做筹码,哄着亚里艾斯从沐恩脖子上跳了下来。
沐恩看着他乖巧地走到书柜边,又看着他拿出书本安静地阅读,只觉得不可思议,朝玻菲娅投去佩服的眼神。
玻菲娅把手中的餐盘放下,笑眯眯地解释:“别这样看我,其实我没什么厉害的地方,只是比你多了那么一点点耐心而已。”
不,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位“十万个为什么”,保持耐心就已经很厉害了。沐恩腹诽。
“来吃点东西吧。”玻菲娅一边说,一边摆好餐点和餐具,“我们顺便聊一聊你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沐恩的目的很明确。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大魔官逼死了母亲,皇子毁了我的家。他们两个,我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沐恩刚好来到案前,发现案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相框。相片里的一男一女动作亲昵,看起来十分幸福。
女方是玻菲娅。男方也看着很眼熟。
就在她打算看个清楚的时候,玻菲娅突然把相框扣起来,随手拉开一道抽屉便塞了进去,神情里难得流露慌张。
合上抽屉,玻菲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突兀,朝沐恩尴尬地笑了笑。
“书桌用来吃饭还是有点小,我把没用的东西收一收。”说完,她又朝桌上其他东西伸出手。
“不必了。”沐恩拦住了玻菲娅,拉着她一起坐下来,“现在能有吃饭的地方,我就满足了。”
玻菲娅听了她的话不禁心里一拧,立马把相片抛到了脑后,抬手挽去她耳边的碎发。
“放心,这里有我。你可以安心地吃饭。”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确实饿得紧。只是,从玻菲娅藏起相框的那一刻开始,她也确实无法安心地吃饭了。
沐恩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那张相片所在的抽屉。
玻菲娅有恋人,或者,有过恋人。
——而且,还不想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