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薄雾茫茫,实际上远比看起来狭小。思索的工夫,马蹄声已然停驻,公爵浑厚的呼喊从村口远远传来。
“出来吧,你这个怪物!无故毁我城的建筑、伤我城的子民,总要给我一个说法吧!”
闻此,纳维的眼神又结了冰。
“我就知道这个死老头是大魔官的走狗。一定是魔宫的人让他追来,他就听话地追来了。”他骂了一句,随即转向沐恩,“现在怎么办,德拉贡小姐?”
沐恩一时间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索兰达推开了房门:“我听到有人来找我?”
说着,他很自然地就要往村口去。
“你不能去!”纳维连忙拉住了他,“他们要是抓到你,就会把你送进魔宫,指不定会对你做些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索兰达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一时间,两道询问的目光落到了沐恩身上。
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目光最终锁定了浓雾的方向。
“索兰达,你先回精灵之森去,天黑再回来。”说着,她又转向纳维,“纳维,你和我面见公爵,戳穿大魔官的谎言。”
纳维面露不悦,眉间拧到扭曲。
“当初在匿名信里把父母被害的事情说得那么清楚,他全都当了耳旁风。还有什么好戳穿的?倒不如直接弄死他。”
……这发言着实有点反派了。
不过她也曾有过这种无谋的冲动。她能理解。
所以,她也很耐心地向纳维解释:“纳维,公爵是领主,是避免大魔官掌管此地的存在。魔宫已然落入大魔官之手,你现在弄死公爵,只会把神殿也送到他手上。”
掌管了魔宫和神殿,又没有领主干扰,就能肆无忌惮地“研究”。这种戏码,她已经在德拉贡领看过了。
纳维听了她的话,不悦地长叹一声,不再反驳。
此时,公爵已在村口做出最后的警告:“抓紧时间做选择吧,怪物!要是你主动现身,我还可以对你从轻发落。若是被我抓到——一切免谈!”
薄雾之中,连回声都有些听不真切。
公爵在马背上又等了一会,终于耐心耗尽。
“看来他是不想活了。”说着,公爵将手中长剑一挥,“给我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亮又威严的喝令:“慢着!”
众人向声音来源望去,是一道模糊而秀丽的轮廓款步而来。
随着距离拉近,公爵总算看清来者是谁,一时间陷入思索没有做声。
直到有另一人从沐恩的背后走出。
未曾想,那张稚嫩而冰冷的面孔一露,比起震惊,公爵的眼里是更多的愧疚与不忍。
“向你致意,公爵。”纳维浅浅俯身,随即抬起幽怨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问候,“我们……好久不见。”
此等不悦与不善,公爵也没有半分恼火。他只是敛住动摇的神色,垂眸对上纳维冰冷的目光。
“昨日有白发赤瞳的怪物在主城伤人毁物。魔宫的消息称他逃窜到此。你们见过他吗?”
“见过,他是我的朋友。”纳维握紧法杖,一字一顿咬得清晰而阴沉,“也是我失去父母之后,身边唯一的陪伴。”
公爵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又飞快地消失了。
“我很遗憾,纳维。但他十分危险,我必须带走他。”
纳维不以为意,回道:“可是我已经让他离开了。”
公爵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恼怒。
“你让他去哪了?主城已经遭了重创,你还想让他去哪?他会毁了整个领地你知道吗?!”
纳维只是冷冷一笑:“当年我的父母被害,你置若罔闻。如今你的领地即将毁灭,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似是自知理亏,公爵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摆手吩咐骑士团即刻搜查。
纳维见公爵态度如此,也不甘示弱。他推开沐恩阻拦的手,挥动法杖放出一道风刃,击飞了迎面而来的一众骑士。
好在纳维下手不重,他们倒地之后爬起,也还能战。
但是带纳维过来,可不是为了与公爵一战。
沐恩只怪自己思虑太浅,以为一个孩子能顾全大局,暂放怨念。
她不能再保持沉默,抬手按下纳维的法杖,开口调和。
“现在的情况如你所见,公爵。我想,就算只是为了抓人,你也该给纳维一个解释。”
分明的良知,搅弄着领主的责任,让公爵避开了纳维愤恨的目光。
“其实,纳维,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你父母的事我也都知情。”他说得很轻,每个字都满是无奈,“可自然的惩戒已是箭在弦上。我翻遍文山书海,都没有成功避免惩戒的记载。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大魔官——找到精灵可能是唯一的解法。”
公爵握了握拳,压抑动摇的神色,用冷硬的眼神望着纳维。
“你恨我、怨我都好。但是对我来说,只要能够阻止惩戒降临,保我领地子民平安……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是说给纳维,其实也是公爵在说给他自己。
话音落下,公爵再无犹豫,翻身下马,举剑向众骑士命令道:“即刻展开搜查!挡路者,就由我亲自拿下!”
见公爵冲着纳维来势汹汹,沐恩心中一寒,伸手要把纳维护在身后。
不过纳维并不领情,抬手用魔法把她推到冲突之外,也推出了一众骑士的包围圈。
纳维在包围中冷冷一笑,对准公爵的法杖之上,逐渐凝聚光芒。
“公爵如此,正合我意!”他满心悲愤地喊道。
眼看二人即将出手,沐恩拔出龙鳞之剑。
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先用魔法屏障拦下……
未曾想,举剑的刹那,混乱的骑士之中钻出一道瘦弱的身影。
“住手啊——!!”
这一声惊呼之时,纳维和公爵的攻击正好落到对方眼前。
只见那道瘦弱的身影坚定如墙,成为纳维的庇护,也成为公爵的屏障。
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剑尚能收住。但飞出的魔箭已是收不回来了。
只见弗格小姐疼得皱了下眉,用最后的力气轻轻说:“求你,不要……不要伤害他……”
此时此刻,你是谁他又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法杖在呆滞之中脱手,叮当落地,发出绝望的脆响。
公爵则是无意识地冲向那个他最珍视的女孩,哽咽地呼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父……父亲……”弗格小姐轻轻攥住公爵的指尖,“放过……放过纳维,好吗……”
公爵的成熟干练不知去了哪里,只红着眼连声说好,表情和声音都破碎得不成样子。
魔箭的伤无血无痕,反而更令人觉得无助无望。
“她伤口在哪,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公爵转向此处唯一的魔法师,失措地问,“说话啊!你把她伤成这样,然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了吗纳维?!”
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他下手很重,需要足够强大的魔力才能补救。
纳维终于回过神来,仓惶地抓回法杖,跪到了弗格小姐的身边。
公爵狠狠地按住了他:“你还想干什么?!”
“让我试试……”纳维甩开公爵的手,红着眼眶喊,“我知道怎么做,让我试试!!”
法杖上的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弗格小姐不见好转,倒是纳维的脸色逐渐苍白。
“纳……纳维……答应我,好好活着……”弗格小姐努力地抬手,想要阻止纳维。
可是他没有丝毫停顿,一边继续凝聚魔力,一边疯癫地低喃:“不,我不答应!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不能再让任何人离开我了!”
沐恩有些看不下去,视线落到亚里艾斯身上。
“纳维在做什么?我能不能帮上忙?”她皱着眉,悄声而问。
亚里艾斯回:“体内的魔箭要用施法时几倍的魔力才能融掉。就算他用性命换取魔力,也救不回来了。”
“那加上剑中的魔力呢?”
他摇摇头:“巨龙的魔力凝不了任何治疗性魔法。”
沐恩垂下眼眸,双手握到指节发白,用全力压住汹涌的情感。
这样下去,只会再牺牲一个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纳维身边,夺走了他手中的法杖。
纳维早就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但是他还有执念,即便不握法杖,依然在掌心凝聚魔力。
沐恩不得不上手按住他无力的手臂。
“纳维,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纳维抬起湿润的眼,动了动干白的嘴唇:“我要……要她活着……”
“……你不想为父母报仇了吗?”
他恍惚着垂下眼帘,眼泪顺着脸颊落到胸前的龙鳞吊坠上。
“我要……我只要她活着……”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融进空气,也带走了他掌心那点微弱的光芒。
纳维的身形轰然倒地,彻底陷入了昏迷。
脖颈的项链垂下,龙鳞吊坠落在地面,撞出清脆而痛苦的声响。
弗格小姐用仅剩的力气伸出手臂,覆在纳维的指尖,然后才满意地合上眼,倒在了公爵的怀中。
“不,不要……女儿,我的女儿……”公爵仍然一声又一声地呼唤,荒凉地祈祷下一秒她就能明朗如初。
纳维尚且能恢复,可是弗格小姐……
沐恩于心不忍地转开了视线。
这一转不要紧,刚好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他的白发纤尘不染,赤瞳清朗无瑕,美好得不似人间之物。
“索兰达,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索兰达一本正经地回:“我突然想起我珍藏的书还在这,就来提醒一下他们别给我弄坏了。”
……可是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在意那些书了。
沐恩无心回应他这句不合时宜的可笑发言,甚至无心催促他尽快离开。
索兰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的纳维和弗格小姐。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先别难过。”
他垂眸望着她无光的眼,原本平静的声音里徒生出几分柔软。
“我能救她。”
沐恩没有为索兰达这句话变得高兴多少。
昨天失控又重伤,现在要消耗魔力救人……
她锁眉,对上那双莹红又澄澈的眼,担忧地问:“是不是太勉强了?”
“不会啊。”
见他答得轻松自然,虽然她还是心有忧虑,但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好。那你随我来。”语毕,她转身走向公爵,前去交涉。
索兰达正要迈步,亚里艾斯忽的拉住了他。
“你的魔力还是乱作一团,救人就是勉强。为什么要撒谎?”
这着实问住了他。
“我……我不知道。”他茫然地凝望着沐恩的背影,茫然地答,“只是见她难过,就那样答了。”
沐恩带着索兰达,和公爵交涉了一番。
果不其然,听到弗格小姐有救,公爵的眼里即刻有了光。
于是,公爵命骑士团在外驻守,然后抱着女儿,跟着沐恩一同回到屋内。
沐恩把昏迷的纳维安置好,还是有些担忧地拉住了索兰达。
索兰达用指尖堵住了她想说的话,转身朝弗格小姐的床边走去。
公爵这才想起这个白发红眼的男花瓶,他曾经见过。
当初还以为这小子只是个貌美的负心汉。没想到在魔宫之人的口中,他就是即将毁灭领地的那只精灵。
公爵还是不放心,把索兰达拦在床边,神色复杂地问:“你……你真的能救我的女儿吗?”
“当然。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公爵闻此心里一寒,脑海里冒出了许多沉重的想法。
索兰达看不懂公爵复杂的神色,只是平静而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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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我。让纳维和弗格小姐,还有更多的人,记住我。”
这样单纯的条件,让公爵深深地低了头。
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单纯和真诚面前,那些所谓的深虑和防备着实肮脏,着实可笑。
索兰达施法之时,圣洁的暖光照亮了屋内每个阴暗的角落。
这股魔力,强大到普通人也能有所感知。
它柔软又坚韧,细腻又恢弘,像是熬过长夜的黎明,像是经过暴雨的初霁,美好到令人落泪。
不知持续了多久,光芒总算淡去。索兰达从床边退开,让众人能看到弗格小姐的状态。
此时,弗格小姐轻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脸颊与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公爵险些喜极而泣,扑到床边握紧女儿的手,掩面哽咽着。
这样一来,不会有无辜者牺牲,让公爵放过索兰达也不是无稽之谈了。
想到这,沐恩倍感欣慰,望着那对父女浅浅一笑。
索兰达远远地站在这一幕之外,目光落于她微弯的眉眼,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砰。
又是突如其来的一跳。
但这一次,不适感来得更为快而猛烈,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喉头。索兰达匆忙掩面,晃悠悠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吱呀作响,引得沐恩侧目。
视线所及之处已经没有了索兰达的身影,徒留一缕白丝随他飘出门外。
她心生担忧,打算追赶,又忽的想起什么,把亚里艾斯拉到身畔。
“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倘若有人醒来,就来叫我。”说完,她便转身追随索兰达而去。
亚里艾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不明白。
不明白从何时起索兰达对她而言有了“重量”。
不明白她怎么总是有奔赴的目标。
不明白那些奔赴的目标,为什么从来都不是他。
薄雾之中,索兰达早就没了踪影,沐恩只能看见地上歪曲的血迹。
她循着血迹一步一步向前,心也跟着一寸一寸下沉。
终于,蜿蜒而惊心的赤痕尽头,她来到了索兰达看月亮的地方——那块床铺大小的巨石。
只见他伏于巨石之上,口中鲜血一股又一股,染红了他的白发,也染红了整块巨石。
沐恩呼吸一凝,连忙跑上前去。
“索兰达!你……”她跪在他跟前,沉静的眼眸悲愤又无措,“你骗了我对不对?你就是在勉强对不对?!”
索兰达想回答,动了动嘴唇的工夫,胸腔的血液又涌上了喉咙。
这一次,血液汹涌地穿过指缝,淹没了她抚在他胸口的手,也淹没了她心中所有的安慰和祈祷。
至此,不适感似乎告一段落。索兰达有了喘息的时间,这才挽过她的手,用尚且干净的衣角为她擦净掌心。
然后,他抬起虚弱到迷离的目光,气若游丝地问:“可以……扶我躺下吗?我想……想看看月亮。”
沐恩没有言语,只默默地把他扶到巨石之上。
但是无人真的去看那个远在天边的月亮。索兰达偏过视线,单纯而深刻地凝望着垂眸不语的她。
“你是在为我难过吗?……可是我好像救不了自己了。”
一时间,她也感觉全身血液堵在了胸口,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呕出。
他是见她难过才勉强救人的。他是为了她才……
“记住我,好吗?”他轻轻缠住她的指尖,在不规律的呼吸下努力地重复着,“沐恩莱特,记住我。”
呵。这哪里是想让她记住。
他分明是想杀了她。以他的性命为刀,以他的话语为剑。
一点一点,把她誓要保持的冰冷与理智,从柔软的心脏剥离。
索兰达见她落了泪,不禁问:“记住我,让你这么难过吗?”
她不敢看那双莹红的眼,心中酸涩得一个字都吐不出,只是深深垂着视线,无言地摇了摇头。
可索兰达很清楚,那分明就是难过。
不过他感受不到什么,只觉得意识离他越来越远。
“今天的日记,要把救人的事写下来。然后,如果明天还活着的话,我要做些……”
他的低喃尚未说完,似是察觉到什么,幽幽地抬起了与她交握的手。
只见他的指尖已经褪去肤色,折射出晶莹而温润的光。
那道光泽入眼的瞬间,沐恩只觉浑身冰凉。
——索兰达已经在变回石头了。
这个现实一时令她难以接受,当事人倒是接受得十分坦然,甚至淡淡地感叹一句:“看来已经没有明天了。”
沐恩握住他逐渐冷硬的指尖。
就当做没看见,就当做不知道。
她咽下汹涌的情绪,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先不管明天,就今天,就现在,你想做什么?”
“既然身在人类社会,就该用人类的仪式迎接消亡。”
索兰达转过视线,试图用深切的凝望,让自己永远停留在那双眼中。
“沐恩莱特,我想,你能用人类的仪式,送我离开。”
话音落下,索兰达似乎没了精神,疲惫地合上了眼。
没有了他人视线,那些脆弱和崩溃才敢如洪水猛兽,瞬间踏平了所有故作坚强。
难道就注定护不住这双莹红的眼眸,就注定要失去吗?
沐恩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净那些狼狈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好似不曾经历过任何痛苦。
其实,她给不了什么仪式。
无论是母亲,还是索兰达,在失去的那一瞬间,她能给和想给的只有……
沐恩俯下身来,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又长久的吻。
其他人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她有多么想让索兰达明白。
这个“仪式”,根本就不是为了送谁离开。
而是在满心无望地,恳求那个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