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魔法师还没到位,一张雷电网已然抛了出来。
眼看大网直朝索兰达而去,沐恩连忙拔剑,然后纵身一跃。
龙鳞剑劈断了雷电之网,而她刚好翻到索兰达身边。提起他的手臂架在肩膀,然后再扶正他的腰,沐恩勉强把他扛了起来。
一抬眼,竟然远远地望见了那张扭曲的脸。
那张烧毁了半边的,大魔官的脸。
胸口是母亲的精灵石,怀中是重伤的索兰达。沐恩顿时沉了脸色,心中再次发誓终有一天,要彻底毁了他。
回神之时,种种魔法皆迎面而来。沐恩反手挥剑,眼前便有道道水纹漾开,挡下了所有伤害。
趁现在!
于是,在魔法屏障的保护下,她拖着索兰达一步一步离开。
……哪有那么容易呢。
刚刚走出废墟,只听身后传来破碎的声响。她心下一惊,连忙把索兰达丢到身后,然后提剑转身。
屏障在茫茫攻击中消散。她只能用剑勉强护住自己。
魔法师们见她防得吃力,不禁加大了攻击频率,耐心地等她投降。
可是她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她甚至还在想如何再张开一道屏障,撑到她和索兰达逃进薄雾就行。
给她一个机会,只要给她一个张开屏障的机会……
可惜她没有坚持到机会降临。无穷尽的魔箭耗尽了她的体力,最终还是弹开了那最后一层庇护。
但龙鳞剑不是她的最后庇护。亚里艾斯才是。
赤金的长翼投射下宽大的阴影,把她完完全全地覆盖。而长翼的主人立在她的身畔,黄金之瞳锁定敌人,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光。
魔法师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迎面有股极具压迫感的魔力,凶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许是因为惊惧,攻击一时间停了下来。
亚里艾斯在此时收回手臂,长翼便跟着收了回来,缩进后背不见了踪影。
然后,眼前的魔法师们就开始左顾右盼,像是失去了目标。
“我现在的魔力,无法让别人隐身太久。”说着,亚里艾斯帮她扛起了索兰达,无比自然地问,“我们去哪?”
沐恩这才从那只长翼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指了指薄雾的方向。
“先回村庄吧。至少要让他安心地休息一下。”
一路嘈杂渐稀。走进薄雾的时候,已经没有追踪者的声响了。
沉默之中,沐恩轻轻地开了口:“谢谢你,亚里艾斯。”
亚里艾斯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颔首,接受了她的感谢。
然后,她垂下眼帘,用更凝重的语气道歉:“还有……对不起。”
他眨眨眼,好奇地转过视线。
“为什么要道歉?”
“那些都是大魔官的人,你不该现身的。可我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
亚里艾斯盯了她一会,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应该更有诚意地表达歉意。”
“……你想要什么赔礼?”
“一个问题。”
沐恩拧眉:“就一个?”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问吧。”
亚里艾斯停下脚步,用那双金瞳深深地望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也失控到近乎死亡,你……可以来救我吗?”
“当然可以。”她不假思索地回。
许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亚里艾斯的眉眼弯了弯,重新迈开了步伐。
“可是你这个……”沐恩想了想,还是打算纠正他,“好像不是问题。应该说是承诺吧。”
“不,它就是一个问题。因为你可能活不到我失控的时候。”
……
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真是谢谢提醒啊。沐恩只能咬牙切齿地暗骂。
村庄的旧屋空无一人,纳维不知去了哪里。
亚里艾斯把索兰达放在床上,和沐恩一起无言地立在床边。
这一次,他的外伤似乎好得不快,道道抓痕凝着鲜血,魔箭烫破胸口的衣物,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扎眼的红痕。
“这样的伤,真的能自己恢复吗?”她扬起头问亚里艾斯,“用点药会不会好一些?”
“不会。人类的药物对精灵没有效果。好坏都没有。”
她闻声垂了目光,再次陷入了沉默。
死寂之中,屋外隐约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像是在朝这边飞跑而来。
应当是纳维回来了。沐恩于是打算出门相迎。
房门突然一开,把疾驰的纳维吓了一跳,身体顿时失了平衡。
“砰!!”
纳维一个马趴摔到了沐恩跟前。
“纳维!你怎么样?”她连忙上前,蹲下来向他伸手,“来,我扶你。”
他无视了她的帮助,径自爬起来,眼眶通红地瞪着她。
“你是故意的。”纳维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恶狠狠道,“故意和索兰达约定,又故意不来。这样他就会进城找你,主动送到那帮魔法师的手上!”
沐恩再冷静,面对无端的指责,也难免皱眉。
不过她知道此时解释无用,只是把房门让了出来。
“他伤得很重,你先进去看看吧。”
纳维愣了愣,来不及再看她一眼,就冲进了屋内。
“索兰达!”他跪在床边,朝索兰达胸口的烫伤伸出指尖,“怎么回事?之前失控的时候都没有伤得这么重!”
沐恩在一旁回道:“是魔法师,应当是想打伤他,然后活捉吧。”
纳维深深地埋着头,紧握的双拳里攥着自责与愤恨。
“都怪我。明知他还很虚弱,却没有拦住他……都怪……”
话没说完,纳维突然浑身一僵。
“心跳……他没有心跳了!”
听到纳维失措的惊呼,沐恩即刻上前,把手放在索兰达的胸口。
确实没有心跳了。
纳维的眼神逐渐麻木,身体僵硬地瘫坐在床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这样的死寂,几乎要撕裂她心脏的血肉。
如果当时的约定不是随口而出,如果当时的决定不是到庄园躲避,如果当时的动作能再快一点……
悔恨的山狠狠地压住心口,令沐恩呼吸困难。她下意识地捂住胸膛,有冷硬的触感跟着呼吸一起一伏,在她的掌心摩挲着。
她恍惚片刻,一把攥住了暗兜的精灵石。
母亲说过的,精灵石是精灵的胚胎,也是精灵的坟墓。他们以精灵石的模样出生,然后化成人形,死亡时又会变回精灵石永远沉睡。
“不对。他还活着。”沐恩失措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冷静,“纳维,索兰达还活着。”
纳维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抗拒这种自欺欺人似的安抚。
沐恩无视了他的嫌恶,淡淡地解释:“你应该在书中看过,精灵在消亡的时候会回到精灵石中。”
……就像母亲那样。
但是显然,索兰达还没有变成精灵石。即便没有心跳,他也是活着的。
有沐恩的提醒,纳维才回忆起那些关于精灵的常识,空洞的眼眸之中恢复了点点微光。
“他的虚弱是因为魔力紊乱,该用些调和的药剂,让我想想……”纳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围着那些研究工具,头也不抬地忙活起来。
亚里艾斯看了看忙忙叨叨的纳维,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沐恩。
憋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不告诉他吗?”人类的药对精灵是没有效果的。
沐恩无言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白忙一场也好。
至少能逃避那种感觉重要之人正在慢慢离去的恐慌。
纳维一直忙到入夜,才想起这些没用,把药剂丢到一旁,回到床边继续守着索兰达,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随着夜色渐深,整个世界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索兰达幽幽醒转,睁开了莹红的眼眸。混乱的片段和体内的剧痛在他的大脑盘旋了好一会,他的眼神才恢复清明。
侧目而望,只见纳维正倚在床边睡着,手下还押着日记。索兰达知道,这是纳维盼着他早点醒来,好赶上写今天的日记。
他慢慢地坐起身,看见亚里艾斯在纳维的床上团着。
模糊的记忆里,他好像感受到这只巨龙的魔力和人类的魔力有所碰撞。感谢这位友族出手,让他没有客死他乡。
既然亚里艾斯也在,就说明……
索兰达在黑暗中寻了几秒,望见了在桌前浅眠的沐恩。
她未免来得太晚了。他浅浅地皱了眉。太晚,但她还是来了。眉间的结似乎又散了开。
心绪莫名地又拉又扯,竟在他的胸口纠缠出了奇妙的感觉。
——砰。
索兰达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恍惚着抚上胸口,想知道方才的鼓动是不是错觉。
可是没有等到第二下,强烈的不适感逆着血液涌上喉咙。索兰达慌乱地捂住双唇,呕出一口鲜血。
待不适感散去,他对着黏腻的掌心发了会呆。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会有人……不对。应该是,如果明天还活着,要做些什么呢?
索兰达一边思考,一边下了床,悄悄地走出了房门。
待房门合上,沐恩幽幽地坐了起来,盯着窗外那道孤独的身影盯了许久。
片刻之后,她抚着胸口的精灵石默祷,然后便跟着索兰达走出了门。
门外,索兰达孤身独立,仰望着那个缥缈的月亮。
沐恩踱到他的身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收回仰望的目光。
倒是索兰达没有再看月亮,转而凝望她的侧脸。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对她说晚上好。
可是沐恩平静不了。她有愧,也有怜。
更重要的是,她自私地渴望着那双与母亲无异的眼睛。
索兰达见她不言,主动搭了话:“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他是不是惩戒的执行者?打算何时行动,有没有可能避免?
不过比起这种关乎私欲的问题,她现在有更想问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失控……还这么频繁。”沐恩收回凝望夜空的视线,目光落进索兰达的眼眸。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问题。这是在逼迫他直面自己无力改变的缺陷。
“因为我化形之后,一直没能触发心跳。”
可凝望着那双如月清冷的眼,他还是回答了她。
“心跳是精灵体会情感的基础,也是稳定魔力的媒介。没有心跳的精灵,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体内的魔力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紊乱,直到死亡。”
也就是说,心跳对于精灵,就像龙鳞对于巨龙一样。
只不过,失去龙鳞不会影响巨龙存活,而没有心跳过久的精灵会走向灭亡。
索兰达将视线放远,望向不见尽头的前方。
“我请教过许多同族,都说不清当初是如何触发了心跳。只有德拉贡夫人年轻时做过一些研究,结论是短短的一句话——精灵的心跳,源自第一次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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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值得。”
索兰达的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无奈,也听不出哀愁。
“其实,我已经认为世界值得了。我见过许多好看的风景,得到过许多同族的帮助。和纳维,和弗格小姐做了朋友,还认识了你和亚里艾斯。我真的觉得这些就够了。”
说到这,他的话锋一转,向沐恩询问:“你说,会不会是夫人研究心跳的时间太短,结论出错了啊?”
沐恩摇了摇头。
“你没有真的认可世界值得。你只是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不值得。”
索兰达满脸茫然:“我不明白。”
“你现在只能说出‘这就够了’。当你能说出‘我很幸福’的时候,也许,你才能触发心跳。”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几秒。
“我很幸福。”他突然开了口。
“……这样不算。”
“那怎样才算?”
“真正感觉到幸福的时候才算。”
“可是,怎么才能感觉到幸福呢?”
“每个人的幸福都不一样。你只能自己找答案。”
“那你的幸福是什么?”
“嗯……”沐恩把视线放得很远,轻而坚定地回,“身前有追逐的目标,身后有可信的依靠,身边还有同行的伙伴。”
她说这句时,那双清冷的眼里,分明含着浅浅的笑意。
那之中,有快乐,有哀伤,有庆幸,也有遗憾。
索兰达茫然地凝望了她很久,也没能理解哪怕其中一种。
他没有理解,倒是让蹲在窗边偷听的孩子有了感触。
纳维把头埋进双膝,碧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发呆。
每个人的幸福都不一样。
对他而言,和父母研究是幸福。与弗格小姐玩闹是幸福。有索兰达的陪伴是幸福。
那复仇呢?
当索兰达拖着这样的身体施加惩戒,彻底摧毁大魔官和公爵的时候。
他会变得幸福吗?
就这样,几位亡命徒算是安全度过了一晚。
索兰达的魔力依然紊乱,不过他的精神还好,起床就嚷嚷着要吃东西。
烹饪的食材和灶台都在院内。沐恩就把亚里艾斯留在房里看书,自己趁着纳维处理食材的工夫,帮着劈柴生火。
是纳维率先打破了二人无言的静寂。
“那个……昨天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他的表情依然冰冷,语气倒是柔软了不少,“还有,谢、谢谢你救了他。”
这孩子对致歉和道谢未免太生疏了。沐恩无奈地笑了笑。
“我救他也是出于私心,谢就不必了。”她随口应了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纳维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凝重的双眼。
“出于什么私心?”他皱着眉问道,“你也希望索兰达降下惩戒,为自己的亲人报仇吗?”
闻此,她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看来猜测不错,索兰达就是惩戒的执行者。
纳维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说惩戒将至,还劝弗格小姐离开这里。
待惩戒降临,就能带着仇人一同,到另一个世界与亲人重逢。
沐恩也如此想过。所以,她答应了弗格小姐要阻止纳维。
其实不是阻止,而是拯救。拯救他,也是拯救当初的自己。
沐恩对上纳维的目光,淡淡地回:“借他人的手算什么复仇。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仇人面前,亲手了结他。”
纳维听了她的豪言壮志,神色不免几丝鄙夷。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恐怕连站在仇人面前的机会都没有。”他冷冷嘲讽她,也在嘲讽无能的自己。
两年间,寄给公爵的求助信石沉大海,父母的同僚也都受着威胁自身难保。他没有得到一丁点助力,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身边唯一的同伴——索兰达。
他当然知道惩戒几乎会毁灭领地。可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对于纳维的嘲讽,沐恩以同样的语气回敬:“谁说我是一个人了?”
纳维怔了怔,随即满眼怀疑地追问。沐恩便把德拉贡领的魔宫炸毁、庄园决战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的冰块脸顿时化成水,惊得到处都是波澜。
集结了一股叛军,打跑了皇家骑士团,还重伤了大魔官。
好厉害。纳维幽幽地握了拳。他也好想为父母做到这些,他也好想……
自卑与自责漫上心头之时,沐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跟前。
“纳维,其实,向仇敌索命的方式有很多。等待索兰达终有一天透支身体、降下惩戒,只是其中一种。”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韧,听起来值得信赖又令人安心。
“你也可以选择和目的一致的人一起,除掉所有灾祸之源。”语毕,沐恩向他伸出了右手。
纳维明白,这是一个建议,也是一份邀请。
如今,索兰达身体欠安,弗格小姐又执意留下。仇人已经夺走了他的父母,他怎么能再允许其夺走更多?
抬手之时,纳维的眼中冰雪消融。
他卸下了独自承担的执念,还有自我保护的伪装。还是那颗决意复仇的心,只是有一丝光亮落于其上,让它不再满是沉痛的悲伤。
二人掌心即将交握,诡异的震动突袭而来。
紧接着,远远的马蹄声传入耳中,一听就知是他们应付不了的数量。
是骑士团。沐恩不解地蹙眉。可是昨日只有魔法师看到他们逃进了薄雾,按理也应该是魔宫的人追来。
……莫非领地的神殿,也落到了大魔官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