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外伤愈合得很快。回到村庄的时候,索兰达的伤痕大都看不清了。
但是他说,疼痛还会在体内留很久很久。
索兰达进门之后,纳维什么都没问,只是熟练地扶他躺了下来。
想必是他们认识两年来,这不是索兰达第一次失控了吧。沐恩心想。
可是索兰达刚躺下,又挣扎着要起来:“我还没有写今天的日记……”
纳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和他对峙了一会。
终于,纳维率先认栽,颇为无奈地说:“我替你写总行了吧。你就躺好,告诉我怎么写。”
索兰达这才安心地躺了下来。
即便外伤愈合,他看起来依然很虚弱。沐恩只好叹了口气:明天说什么也要把事情问清楚。
“那就麻烦你照顾他了,纳维。我明天再来看他。”
纳维对她还没有完全卸防,只是浅浅颔首作为回应。
刚要转身迈步,索兰达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动了动苍白的唇,轻声地问:“明天,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会来得很早。”她随口应着,重重地强调了后半句,“所以,你要赶紧休息。”
索兰达乖巧地点点头,松了手上的力道,似乎打算放她离开。
可是下一秒,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那你千万别忘了。我……我等你来。”
待沐恩离开村庄,天已经全黑了。无光再加上薄雾,人类的眼睛就真的派不上用场了。
她只能循着记忆的方向,伸手摸索前路。
突然,冰凉的触感覆上指尖,惊得她浑身一震。
然后,那只宽大的手把她轻轻地握进掌心。
“走吧,我们回家。”亚里艾斯沉静的声音传来。
无边的黑暗把这短短几个字衬得格外温柔。
沐恩默默地收紧指尖,也把他握在了掌心。
“我记得你说过,没有龙鳞,你的魔力并不稳定。”她望着那个看不见的轮廓问,“所以你也会有失控的时候,是吗?”
“很少。精灵失控的原因可能很多,但是我们一族只有在情绪崩溃的时候才会失控。”
“……你也会有崩溃的时候?”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于为什么崩溃,又是怎么平复的,都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浅浅的难过,“我只记得,当时真的很疼。”
简单的一句回忆,像是一根针钻进了她的心脏。
巨龙很少受到伤害,所以一定对疼痛格外敏感。一旦失控,内外伤交加……亚里艾斯的嘴那么硬,能喊疼已经不容易了。
但是她知道那绝不止一个疼字。
“亚里艾斯。”沐恩忽的停下了脚步,每个字都说得十分郑重,“我会继续帮你找龙鳞的。”
因为看不清周围,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但是亚里艾斯看得很清楚,金瞳凝望着她的侧脸,眼里带着困惑。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不想再让你经历那种疼。”
她没有听到回应,也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好继续说:“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但是……我会一直帮你找的。”
话音落下很久,还是没有声响。
“亚里艾斯?”她握了握他的手,试探地唤了一声。
这次回应来得很快。她能感觉到,他像是一只掠食的野豹慢慢地接近猎物,在无法更近的时刻停住,然后软软地低下了头。
眼前的轮廓依然模糊。只有朦胧的月光落入他的金瞳,让她意识到他就在近乎咫尺的地方。
“我……我很想表达感谢,但又觉得拥抱好像不够。”他轻轻地说。
觉得,好像。这种字眼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他了。
确实不像。因为那双任何情绪都十分清晰的眼,此时到底是何种神色,她真的看不明白了。
看不明白,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有些茫然地问:“那你想怎样?”
那些他理不清的思绪,借着冰凉的指尖穿过她的耳后,缠住她的脖颈。最后,藏在最深的冲动推着他寸寸靠近,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
这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巨龙。他只是在模仿人类行为。沐恩在心底重复着。
没有感情,只是模仿,可是……她分明感受到了其中的……
她说不好那是什么。只知道她拒绝不了。似乎也不想拒绝。
恍惚之时,他突然开了口:“这不是意外。”
……啊?
“亲吻之后,好像应该说这样一句。”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错觉吧。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是错觉。
——他就是单纯地在模仿人类行为!
沐恩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情迷有些羞耻,连忙推开了这段暧昧的距离。
他眨眨眼,认真地问:“为什么要推开我?这也是亲吻之后要做的吗?”
“……别问我,我不知道!”
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沐恩醒得很早。清晨时刻,本该万籁俱寂,可是窗外已经有了人群的喧嚣。
起初她没在意,正常洗漱整理。没想到外面越来越吵,惹得她不耐烦地向外望了一眼。
只见楼下人头攒动,簇拥着一群魔法师走进这家旅店。
沐恩沉了脸色,知道这里不能再久留,赶忙装备武器、收拾行囊。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早安,这位小姐。帝都大魔宫派人前来视察,现在征用了我们的旅店。关于你的移住和补偿方案,可以和你面谈吗?”屋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正在心里骂着,敲门声再次响起:“小姐,方便开门吗?”
“我不明白。”亚里艾斯双手抱胸倚在衣柜,好奇地问,“门外已经凝聚了许多魔力,显然是打算硬闯进来,为什么还要敲门呢?”
她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那些魔法师一定是感受到了龙鳞剑中的魔力,想来一探究竟的!
沐恩飞快地抓起行囊,拖着亚里艾斯来到窗台。
“你要干什么?”
“跳楼。”
“为什么要跳——”
没等他问完,沐恩便狠狠地把他推下了楼。
暗红的身影坠至半空,又骤然飞升。宽阔的双翼卷起一阵狂风,一时间令楼下众人睁不开眼。
敲门声犹如催命铃,门外是最后一声劝告:“小姐,快开门吧,不然他们就要——”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脱落,连同道道光箭朝她飞去。
沐恩就在此刻纵身一跃。
刹那间,像是太阳神凌空的战车,有赤金的光芒一闪而过,将将擦过众人的头顶,再次带来一场飓风。
沐恩不是风的受害者。但是她正倒在龙背上,揉着剧痛的额头。
“谁让你接我了……”她一边揉一边抱怨着。
亚里艾斯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们人类在那种高度下是会摔坏的。”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沐恩腹诽。
其实,这样二三层楼的高度,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轻伤落地。
“你们快看!!那个人在半空,她是飞在半空的吗?!”
在这一声惊呼之中,地上众人变得比刚才更加喧嚣。
而且,祸不单行。暴力破门的魔法师此刻已经扒在窗台,大声喊道:“给我追,务必,务必给我抓到她!!”
沐恩只觉得头好痛。
果然,如果被他接住,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而罪魁祸首还在事不关己,无辜地问:“他们是在讨论你吗?还有那些魔法师,为什么突然就要抓你?”
算了,心好累。就这样吧。
沐恩慢悠悠地调整好姿势,趴在亚里艾斯的脖颈,然后拍了拍他。
“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下,然后再回来打探情况。”
要说主城之内没人的地方,恐怕只有领主庄园附近了。
亚里艾斯盘旋半晌,终于在这片狭小的地方找到了合适的落地姿势,轻轻地把沐恩放了下来。
二人将将站定,就听见背后传来惊呼:“德拉贡小姐!你怎么会在这,是来找父亲的吗?”
沐恩转过视线,只见弗格小姐满脸愁色,却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只是路过。”她糊弄着回应完,顺便问,“对了,我听说大魔宫派人来弗格领视察。公爵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而且他一大早就去魔宫面见大魔官了。”
她不悦地眯起眼:“大魔官也来了?”
弗格小姐艰难地点点头,双手握紧胸前的龙鳞吊坠。
“他跟父亲说什么……惩戒将至,执行者就在领地内,希望父亲配合全面搜捕。怎么办,德拉贡小姐,这样的话你和纳维都很危险啊!”
不,不止她和纳维。
如若弗格小姐所听不假,所谓惩戒的执行者,指的是那只来到人类社会降下惩戒的精灵。
而这只精灵,很有可能就是索兰达。
一个是大魔官背德的人证,一个是解决惩戒的关键。
即便只是为了拉拢公爵,她也誓要保障纳维和索兰达的安全。
“弗格小姐,你是知道纳维下落的人,如今也很危险。”沐恩把手放到弗格小姐颤抖的指尖,安抚道,“找个理由离开这里,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我不要!”
大声的反抗过后,弗格小姐立马红了眼眶。
“德拉贡小姐,惩戒是很危险的事情对不对?纳维说过他想借此报仇,还屡次要求我离开。他是想用命对付大魔官!”
说到这里,弗格小姐垂下头,表情很难过。
“我没有体会过纳维的难处,所以没有资格劝他。但是我很清楚,我不能失去他。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据纳维所言,惩戒几乎会毁灭领地。
为了惩罚一些人选择牺牲更多人。其实,沐恩和纳维做着同样的事,她也没资格劝诫什么。
只能说,在内部搞小团体,总比支持外敌要好听一些。
不过,在她的角度,惩戒一定不能降临。领主的势力,还有此地的神殿——她势必要争取到这些资源。
沐恩把视线放到柔弱的弗格小姐身上。
记得不久前,好像也有一个女孩垂头丧气,总是抱怨自己的无能。
回想起那些苦涩的记忆,沐恩反而浅浅地笑了笑。
“弗格小姐,你要知道,一个人无法解决所有问题。适当的合作或者利用,是可以事半功倍的。”
弗格小姐虽性子软糯,但头脑聪慧,很快明白了沐恩的意思。
于是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德拉贡小姐,请你务必,务必阻止纳维!作为交换,我……我会尽全力说服父亲与你结盟!”
“那倒不必。”虽然弗格小姐的话令人欣慰,但是沐恩还是真诚地回,“家人是很珍贵的,我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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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己私欲让你们父女产生嫌隙。”
弗格小姐怔了怔,心底微微一动,感激地笑了。
顿了顿,沐恩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只需要你帮我寄一封信给艾……给我的朋友佐菲,把弗格领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这次视察,全部告诉他。”
最后,沐恩朝弗格小姐伸出手。
“成交吗?”
弗格小姐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澈而坚毅。
她重重地点头,与沐恩掌心交握:“成交!”
如今居无定所,视察期间魔法师又遍地都是,沐恩很难再有行动的自由,只能借弗格小姐之手,把情况传回德拉贡领。
艾普诺看到信笺来自弗格庄园,应该能猜到她有难处,想必会中止联络,直到她再次送去消息。
与弗格小姐道别之后,沐恩即刻向废弃村庄出发。
首先要确认索兰达是否是惩戒的执行者。若不是,就要通过他找到执行者;若是,就阻止他的行动。
就是不知道索兰达的态度如何。他会愿意帮忙吗?倘若他支持惩戒,又要怎么办呢?
沉思之时,远远传来一声巨响。
霎时间,一股冲击犹如如刀锋,挟着飞石和落叶朝她劈砍而来。
只是宽阔的胸膛比这些来得更快。眨眼间,可能的伤害已然过滤干净,只剩清风擦过身畔。
沐恩从亚里艾斯的怀中抬起头,只见城中心一座高楼缓缓崩塌,徒留一道入云的青烟。
怎么回事?她不禁皱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这种程度的魔力,不是人类该有的。”亚里艾斯的金瞳朝那个方向盯了一会,“好像……是索兰达。”
沐恩呼吸一凝。
那可是城中央啊!现在有很多魔法师聚集在那里,而且大魔官……大魔官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来不及深思,她即刻朝城中跑去。
逆着惊慌的人群艰难前行,沐恩终于来到废墟边缘。这里只有几名腿脚不便的平民,还在跌跌撞撞地逃窜。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道红白如鬼的身影。
沐恩瞳孔一震:是索兰达!
只见他神情疯癫、秀发凌乱,衣衫上尽是渗着血迹的狰狞抓痕。
这样子她昨日才见过。那是魔力失控的模样。
“救救我,救救我……”他抓紧胸口的衣物,划痕的血迹顺着指缝流淌,“我好疼……真的好疼……”
生理疼痛逼出他的眼泪,与血液合成血泪,弄脏他的脸颊。
平民不会知他痛苦,一边逃一边朝他扔石子:“离我远点,你这个怪物,离我远一点啊!!”
石子正正地砸中额头,索兰达幽幽地垂下了疯癫的眼眸。
“对不起,不是我,这些都不是我……”他在喃喃过后,立马转身走向另一位尚未逃走的平民,“那就,杀了我……对,杀了我,我就不会疼了……”
平民见他近在咫尺,大脑已经空白。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抬起腿,朝索兰达的肚子狠狠地踹了过去。
索兰达向后踉跄两步,软软地摔坐在地,然后茫然地望着那个平民手脚并用地逃远了。
沐恩正要上前,亚里艾斯抬手把她拦了下来。
“魔力失控的时候,所有行为都是无意识的。他可能会伤到你。”
无意识的。好绝望的形容。
无意识的呼救,无意识的歉疚,无意识的求死。
为什么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痛苦和折磨都没有放过他呢?
她心底燃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对他不幸的命运,也是对当初轻视他痛苦的自己。
沐恩不悦地推开亚里艾斯的手:“连平民都没事,他怎么会伤得到我?”
亚里艾斯不解,但见她皱眉,还是松开了手。
待她重新转向索兰达,刚好对上那双莹红的眼。
“记住我……记住我好吗?”他像是世界的弃子,独坐在苍凉的废墟中央,狼狈地恳求着,“记住我曾经有多么,多么努力地活过……”
他说得如此痛苦,如此绝望。沐恩只觉得如鲠在喉。
所以,书写日记不是为了留下史诗,被人记住也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活过——他只是想要相信自己真的活着啊!
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沐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重要的还是赶在魔法师到来之前,把他带到安全的……
思绪猛地断了线。
那一刹那,快如闪电,慢如光年。
数支光箭从视野外飞入,径直穿过了索兰达的胸膛。
倒地的前一秒,没有狰狞的表情,也没有痛苦的哀嚎。他只是浅浅地勾唇,像是在嘲讽自己这可笑的生命。
该死!你还愣着干什么,沐恩莱特!魔法师的光箭都到场了,你也快行动起来啊!!
她努力地甩去动摇的情绪,想要上前带走索兰达。
亚里艾斯再次拦住了她:“为什么还要去?你明明知道现在的我对付不了那么多魔法师。”
“不需要对付。我是要带他一起走。”
“所有生命最终都是一死。何况他本就快死了,你没必要冒险。”
沐恩气得叹息一声。巨龙果然没有感情。这么冰冷的话,说得好生平静。
“我知道对你们巨龙来说,所有生命是一样的。”她瞪着那双无澜的金瞳,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对人类,不同的生命,就会有不同的重量。”
语毕,她垂下眼帘,毅然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