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黑影离去,索兰达便拉着沐恩从树后走了出来。
“日安,纳维!”他一边走,一边朝纳维摆摆手,“我带了新朋友过来,想给你介绍一下。”
随着距离拉近,沐恩总算看清了纳维的模样。
栗色的短发,碧金的双眼,身着褐色短袍,戴着一条龙鳞吊坠的项链,背后别着长长的法杖。
只是,他的眼神幽暗,尖锐得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单纯少年。
“向你致意,纳维。我是——”
还没等她报上名讳,纳维已经抬起手来,把掌心凝聚的风推向了她。
沐恩只觉一股力撞在胸口,踉跄两步才保持住平衡。
……这个孩子,竟然和大魔官一样,能直接在掌心凝聚魔力。
“不要和她做朋友,索兰达。”纳维死死地盯紧她,满眼敌意,“她是来杀我的。”
沐恩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孩子不仅有被迫害妄想症,还恶人先告状吗?
她不知道纳维有所误会,但是索兰达知道,替她解释道:“别紧张,纳维,她不是魔法师。”
魔法师?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沐恩困惑片刻才想起来,应当是纳维感知到了龙鳞剑中残留的魔力。
夺回庄园那天,龙鳞剑吸取了亚里艾斯的魔力,而她借此反弹了狄塞尔的雷光。但是剑中魔力不是一次魔法就能耗尽的,所以尚有残留。
纳维戒备地审视了她好一会,似乎确认了魔力源于剑中。
没想到这一下,他眼中的戒备更重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剑?接近索兰达又是什么目的?”
面对如此怀疑,沐恩没有流露不悦。
因为她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她知道过重的戒备心不是恶意,而是遭受过创伤之后的自我保护。
“我叫沐恩莱特·德拉贡,这把剑是母亲的遗物。”她耐心地回答,“我没有打算接近索兰达,只是弗格小姐建议我来找你谈谈,请他帮忙带路而已。”
听到弗格小姐的名字,纳维的戒备才终于褪了些许。
不过他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情愿,黑着脸扔下一句随我来,就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伐。
一行人在薄雾中转了好一会,沐恩总算看到了房屋的轮廓。
顺着土路走进村庄,村口附近最完整的那幢废屋,就是纳维和索兰达平日的住所。
推开门,屋内贴墙围了一圈桌子,两张床塞在桌子的缝隙里。
桌子上摆满了研究文献、笔记和工具,沐恩还以为自己进了玻菲娅的研究室。只有一张桌子上摞着一叠精灵文的书籍,想必这是独属于索兰达的书桌。
指尖掠过那些专业又精致设计笔记和试验报告,她不禁暗自惊叹纳维的年轻有为。
纳维凶巴巴地斜了她一眼:“我劝你不要乱动。这里都是试验品,你要是碰什么东西碰死了,我概不负责。”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像是玻璃摔碎的声响。转过视线,隐约能看到地上闪着零碎的光。
亚里艾斯蹲下身来,好奇地捻起那些碎屑,还自言自语起来:“这是什么魔法?怎么一碰就碎了?”
但是纳维的视角里听不到亚里艾斯的声音,他只是气急败坏地责备。
“我都说了不要乱动了!”他一边骂,一边转过不悦的视线。
同样,他的视角里也看不到亚里艾斯。他能看见的只有距离碎屑八丈远的沐恩和索兰达。
纳维意识到了不对劲,即刻拿起法杖对准空荡荡的桌边,戒备再次拉满。
说真的,毁灭吧。沐恩头疼地扶额。
她是一点也不想掩护这只总要刷点存在感的巨龙了。
当然,索兰达也没有给她掩护的机会,径直跑到亚里艾斯身边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另一位新朋友,他是一只巨龙,叫……额,你叫什么?”
亚里艾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黄金之眼里擒着嫌弃。
“我记得你说过,精灵和巨龙是友族,不应该相互出卖。”
“现在情况不一样。”索兰达有板有眼地解释着,“纳维是我的朋友,也知道我是精灵。你我作为友族一起暴露身份,这是同甘共苦。”
“有道理。”
有道理个头啊!可是沐恩只能在心底呐喊。
只有纳维在状况之外,晦暗的眼眸闪过压抑不住的光。
而她捕捉到了这几不可察的光。
也许,魔法师对精灵和巨龙的兴趣,是刻在血液里的……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她倒是十分感激这一点。
“纳维,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巨龙朋友。”
纳维嘴上说着不需要巨龙朋友,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坐了下来。
不过他的态度依然冷淡:“你想问什么?”
“刚刚听你们的对话,弗格领的魔宫也被大魔官占领了是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那个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纳维用幽深的眼神望着她,沉声道:“你确定要听吗?知道真相的话,可是会被大魔官盯上的。”
……听起来是个很可怕的威胁?沐恩哭笑不得。
“无所谓。反正我们本就有仇。”她面不改色,淡淡地回。
这般从容淡定,让纳维的目光从试探转为困惑。
“你们……有什么仇?”
沐恩额角一挑。先是叛国又是通缉,最后演变成了暴乱。事情闹得这么大,这孩子竟然一点不知?
“你不知道德拉贡领的事吗?”她忍不住反问。
纳维摇摇头。
也是。这孩子躲在这种不见人影的地方,没有听说也正常。
沐恩于是整理思绪,简单地复述了德拉贡领发生的事情。特别是母亲的辞世,以及魔宫的陷落——根据纳维和那个黑影的对话,这两个应当是最能触动这孩子的话题。
果不其然,纳维冷硬的表情褪了几分,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这么说,我和你很像。”他终于松了口,艰难地回忆起往事,“两年前,大魔官前来视察,我的父母也是因为拒绝配合他的研究,所以才……”
当时,纳维的父亲尚是弗格魔宫的魔官,母亲也是其中的好手。大魔官声称浓雾之中藏有减少天灾的秘密,他们只认为是无稽之谈。
在三番五次的说服之下,纳维父亲逐渐失去耐心。
“天灾乃是自然法则,要是那么容易改变,现在的人类怎么还会受苦受难?”当时的纳维父亲如是说,“你想研究你就去,我还有我的课题,没有工夫帮你做那些无用功。”
此话说出没几天,大魔官就带人押着纳维一家来到浓雾前,以纳维的性命逼迫纳维的父母走进浓雾,采集其中的数据。
后来,他们为了纳维还是走进了浓雾。大魔官见状,扔下纳维自生自灭,带着所有人离开了。
父母这一进,就再没出来过。
于是,守此三日的纳维不守了,决定进去寻找他们。
浓雾之中,白天也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水无粮地晃了两日,随即陷入了昏迷,生命垂危。
可是他没有死。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离开浓雾,有个白发红眼的人正在仔细地观察他。
是索兰达从精灵之森前往人类社会的路上,救下了纳维。
纳维一醒来就请求索兰达救救他的父母。
索兰达回:“纳维,人类在浓雾里断水断粮,最多只能活三天。你的父母永远回不来了。”
纳维本想回到魔宫揭露大魔官罪行,避免领地魔法师遭受同样的迫害。结果得到了大魔官占领魔宫的消息。
原来是公爵和大魔官签署了一纸协议。
协议上写明,领地魔官——也就是纳维的父亲——因研究浓雾牺牲,为了更好地延续他的研究精神,大魔官接管了这个课题。
协议要求弗格公爵交出领主对魔宫的所有权力,相应的,大魔官会帮助公爵减免领地赋税,推动民生。
这种近乎抢权掠地的行为,公爵竟然没有反对,大魔官就这样带人占据了弗格魔宫,还软禁了领地魔法师,终止了原有的全部研究课题。
“刚刚被亚里艾斯弄碎的魔墙,就是父母为了应对天灾提出的重要课题之一。他们花了毕生的心思,却落了个前功尽弃、命丧黄泉……”
沐恩皱眉,凝重地问:“事情这么严重,公爵当真不知情?”
公爵二字一出,纳维冷冷一笑。
“哈,那个自私的老狐狸。我托索兰达送去的匿名信,他一封不回。”说着,他一拳砸上桌案,怒到指节发白,“亏得父亲与他还是至交,我们一家出事,他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恼怒过后,他的神情黯淡下来,眼神里揉进了苦涩。
“但是弗格小姐认出了我的字迹。我知道她是念在我们青梅竹马,一直与我保持联系。可是惩戒将至,我和她……只能到此为止了。”
纳维记恨着公爵,就像她记恨着皇帝。
他们决意除掉的都是那个特别之人的父亲。所以有些感情,好像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她与皇帝的仇恨不可能存在误会。但是纳维和公爵之间未必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弗格公爵能在权力场得到众多支持,说明他的人品应当经得起考验……
思索至此,沐恩打断了自己。
许是对纳维的经历太过感同身受,忍不住开始为他考虑了。
所有杂念到此为止,她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你说的惩戒将至,是什么意思?”
纳维幽幽地别开了眼神。
“这属于领地的内部事务,不能说与外人……”
“我与你经历相似,还都有一位外族朋友。如果这样都算外人,我想知道你会把谁看做自己人?”
纳维无措地握紧指尖。
自己人?他真的可以有同仇敌忾、值得信赖的自己人吗?
他咬嘴唇咬了好一会,吞吞吐吐地开了口:“自、自然的惩戒,也称作精灵的惩戒。每当人类开始探索和入侵浓雾,就会有一位精灵来此,降下几乎毁灭领地的惩戒。”
坏消息是,想要拉拢公爵,就要阻止惩戒,阻止弗格领毁灭。
这种事听起来就不单是麻烦二字可以形容的……
好消息是,解决精灵的惩戒,精灵一定是关键,而身边恰好有一只。
然而,和纳维的对话结束之后,她才发现索兰达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说他回家了。”亚里艾斯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回家?
沐恩向纳维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视线相碰的那一秒,纳维便飞快地躲了开。
“浓雾尽头就是精灵之森。他……时不时就会回去看看。”
她无言地盯了他一会,还是没见他有松口的打算。
罢了。她也无心窥探纳维和索兰达之间的秘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沐恩转而问。
“通常……在天刚黑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的薄雾,心想等索兰达回来也无妨。只要天没有全黑,她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惩戒的事情,还是要尽快问清楚,才好决定后续的计划。
等待的时间里,纳维忙于研究,亚里艾斯热衷阅读。只有她在屋内干坐着。
最后终于是坐不住了,她决定出去走走,独处片刻。
将将跨出门,亚里艾斯不知何时闪到了跟前。
“一个人要去哪?”他皱着眉问,金瞳死死地盯着沐恩,“你也看到过,这里会有魔法师出现。”
“只是去透透气。”
他攥着手里的书犹豫了一会,然后开口:“我要盯着你。”
虽然这话很奇怪,但是她知道他是想在身边保护她。
“你放心,除了我们,没有活人会愿意待在这。”她柔声安抚,浅笑着道,“你想看书就看吧,我走不了很远,一会就回来。”
亚里艾斯似乎知道跟上去她会不开心,只好目送她走进薄雾。
其实,他没有说,他不是想看书。
他只是想有她在的地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沐恩顺着村中道路来到村口,看看天色,大概已经到了傍晚。
许是这里离浓雾很近,空气粘稠得令人不适。
她站了一会便受不住了,于是转了身,打算回到村庄里。
就在迈步的瞬间,有细小的声响钻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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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踏碎了一摞枯叶。
可是屏息聆听之时,周围已经恢复了寂静。
是幻听吗?
……不,不是。
枯叶碎裂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她还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
下一秒,龙鳞剑已露出锋芒。沐恩举剑环视,目光最终锁定了那片浓雾。
是的。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随着那阵跌撞的脚步声渐近,她甚至听到了痛苦的喘息。
声音已经很近了。可是浓雾实在太浓,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沐恩只好握紧剑柄,听着那个不明生物越来越近,做好战斗的准备。
一呼一吸之间,纯白的浓雾撕裂开来。
然后只听咚的一声,殷红的人形生物踉跄一步,摔在了地上。
那东西喘得痛苦,浑身都是斑驳的血迹,一副将死的模样。
沐恩一看再看,猛地呼吸一凝,收起剑就跑了过去。
“——索兰达!”她跪到跟前,一边想办法扶起他一边唤,“索兰达,清醒一点。索兰达!”
听到呼唤,他的眼帘勉强撑开一条缝。
“我……我还活着吗……”他气若游丝地问。
“当然,你活得很好。先别说话了,坚持住,我带你回去疗伤。”
肩膀没有伤口,双腿伤势不重。她稍加确认后,才抬起索兰达的手臂,用力扶着他站了起来。
不过他一点也不配合,偏要朝相反的方向用力。
“我……不回……”
沐恩怕扯到他的伤口,也不敢用力,只能凶巴巴地劝:“伤成这样真的会死的。你必须回去治疗,我还有事要问你。”
索兰达还是不领情,执拗地往反方向走。
“我要等……等好一些再回。”
嘶。这家伙,伤得不轻,力气倒挺重。沐恩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的步伐向村外走。
“你还要去哪,就在这好好歇一会不行吗?”她软塌塌地抱怨。
“我要去看月亮。”
“……什么?”
“看看月亮,我就能好一些了。”
结果,沐恩扶着索兰达走了一段,来到一块巨石旁。
巨石平整而光滑,像一张舒适的床铺,他非常熟练地躺在了上面。
她站在旁边,看见那双莹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真的在看月亮?
沐恩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薄纱的雾里只能勉强透下一点晚霞的光。
她不禁碎碎念:“这哪里看得见月亮……”连太阳都看不见。
“我这里就能看得见啊。”说着,索兰达拍拍身旁的空位,“不信你就到我这来看看。”
……这玩意还和相对位置有关系?
她将信将疑,挪到索兰达的身边坐下来,然后再次抬头。
好吧,一点关系都没有。
沐恩斜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这个位置也什么都看不见啊。”
索兰达对上她无语的凝视,忽的想起了什么。
“哦,我忘了。你长的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
什么意思?人类的眼睛就不配在雾里看清东西呗?
这精灵说话还真是伤害性和侮辱性都拉满了。
沐恩好一阵无语,立马就要站起身来。
“别走!”索兰达连忙拉住她,“再陪我坐一会。”
她幽幽地剜了他一眼,在心里埋怨:人类的眼睛看不见月亮,陪你坐在这干嘛?
“今天的日记不能只有一句快要死了。陪我坐一会,我就有别的可以写了。”索兰达抓着她的手腕,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沐恩垂眸望着这只唇色惨白、浑身血痕的精灵。
什么就快要死了。他那小朋友日记,哪里值得用夸张手法。
她一边在心里止不住地嫌弃,一边慢慢地坐了回去。
“不是说回家,怎么搞成了这样?”沐恩开口问他。
“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索兰达继续看月亮,随口回道,“我的魔力太不稳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
所以,刚才纳维眼神躲避,就是因为索兰达所谓的回家,不是真的回家。
而是躲回精灵之森独自承受痛苦,同时避免人类对他有所察觉。
沐恩锁眉:“每次失控,你都会伤成这样吗?”
“是啊。”
他答得不痛不痒,仿佛刚才的痛苦、如今的狼狈都只是噩梦。
本想问问有无解决的办法,可是仔细一想,倘若有,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只能无助地看月亮了。
“你会记住我吗?”索兰达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痛得死掉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沐恩恍惚了一下,想起昨天他说过,他想被很多很多人记住。
原来这不是中二少年的英雄幻梦。
而是他在无终痛苦的消磨之中,怀有的最后一丝期待。
……最后吗?
可是他还没到最后啊。
“与其问我这个,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如果明天还活着,你想要做些什么呢?”
索兰达愣了愣,不再盯着无言的月,而是把目光聚焦在她的眼眸。
“我……我不知道。”他茫然地向她询问,“你呢?明天想做些什么?”
沐恩移开视线,思索着回道:“明天……我想再来找你一次,把事情都问清楚。”
顿了顿,她换上满脸厉色,重新望向索兰达。
“所以,你回去要好好休养。我可不希望谈正事的时候,你还是只能躺着说话。”
索兰达眨眨眼,默默地望了她半晌。
忽然,脑海里冒出了小叹号。他的眼睛一亮,嘴角扬了起来。
“我好像知道明天想要做什么了。”
“做什么?”
“明天,我想等你来找我!”
晚霞从地平线坠落,月亮散发出更为明朗的光。
可他已经意识到,月色带不走疼痛,也抚不平哀愁。
明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他抚上自己无声的胸口,好像感受到了其中的跃动。
只不过那不是心跳。
而是生命本该有的期许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