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格公爵的态度,着实令人沮丧。
不过沐恩没有放弃,向公爵讲述了夺回德拉贡领的一些细节。
“大魔官在皇帝的包庇下,封锁魔宫、囚禁同僚,还无视法令、侵占神殿。他不会真心帮助任何人的。公爵,你要想清楚——他真的值得你信任吗?”
此问一出,似乎触动了公爵内心深处的顾虑,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见状,她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仅凭一次拜访不可能完成结盟,但是能够让公爵的立场稍有动摇,这次就不是无功而返。
公爵很快就以考虑为由结束了谈判,派管家送她离开。
沐恩跟在管家身后走出房门,盘算起下一步的行动。
想得到公爵的支持,只瓦解他对大魔官的信任是不够的。那个所谓“棘手的问题”,恐怕才是达成目的的关键……
还没拐出走廊,就听见弗格小姐从背后跑了来。
“管家,仓库那边有急事需要你处理,父亲让我替你送客。”
因为是自家小姐,管家没有疑虑,朝主客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可是仓库的急事哪里轮得着管家处理。沐恩知道弗格小姐只是找了个借口,其实是有话要说。
“弗格小姐想说的是什么?”沐恩直接问道。
目的被拆穿,弗格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握着项链的吊坠,凝望沐恩的眼里含着崇敬的光。
“其实,德拉贡领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我想说,你真的是非常厉害的人!面对那么多欺侮和不幸,都没有气馁,依然努力地为自己和所有挣扎的人争取一个美好的未来。”
闻此,沐恩心中含愧,无言地垂下了头。
毕竟,她从来不是心怀苍生的革命家。她只是一个希望善人善终恶人恶报的复仇者。
“可是我……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没能说服顽固的父亲,也没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我真的,真的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二人刚好走到庄园门前,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
“你不必成为我,弗格小姐。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公爵错误的想法、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哪怕看起来像是年少的叛逆,哪怕看起来像是对至亲的隐瞒。
沐恩对上弗格小姐天然胆怯的目光,浅笑道:“你一直走在你想走的路。所以,你就是你,你就是最好的。”
微风很快把话音吹散,可是话中的意味依然滚烫,慢慢地烧尽了心底那个自囚的牢笼。
半晌,弗格小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地咬了咬唇。
“是自然的惩戒。我那天偷听到,父亲想靠大魔官解决的问题,就是自然的惩戒。不过,它指的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那些魔法师才知道。”
听到这里,沐恩浅浅地皱了眉。
除了玻菲娅他们,她真的不想和任何魔法师打交道。
“去找纳维吧,德拉贡小姐。他就是魔法师,一定会知道这个。”
虽然不情愿,但是沐恩猜想,那些令人恶心的魔法师,应该不会和弗格小姐这类人结交。
也许,那个叫纳维的魔法师,是个正常人类。
“好。感谢你的建议,我现在就去魔宫一趟。”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弗格小姐拦住了她匆忙的脚步:“不,他不在魔宫。”
沐恩茫然的目光落到弗格小姐的身上。
“领地那片吃人的浓雾附近,有一座废弃的村庄。纳维就住在那里。”弗格小姐补充道。
此刻,时值傍晚。
考虑纳维所在之处有“吃人”的浓雾,沐恩决定找间旅店住下,等白天视线清晰的时候再出发。
关于吃人的浓雾,她向住民询问过,说是走进那片浓雾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这个传闻是真是假,谁都说不清。
真假都无所谓。沐恩的目的也不在那片浓雾。
小憩过后,她便伏案写起信来。
这是艾普诺的建议。寄信过去,他就能得知她在弗格领的落脚点,方便传递最新的消息。
由于弗格领没有对德拉贡领实施制裁,通信不受影响。但是特殊时期,还是不能把信寄到德拉贡领的庄园或者神殿。
据艾普诺所言,把信寄到酒窖,是比较妥当的选择。
沐恩写好酒窖的地址,随即展开信纸,刚要落笔却停了下来。
……真的要写“亲爱的艾普诺”这几个字吗?
她才不要。
然后,笔尖在信纸上悬了半晌,终于描出了“亲爱的佐菲”五个大字。
只是她很快便忘记自己这阵幼稚的赌气,信中的汇报和询问全都变成了想对艾普诺说的话。
专注之时,窗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沐恩即刻捕捉到了异常,在桌下悄悄捏紧匕首。
只要外面那个贼人敢拉开那扇窗户,她就敢……
“嗖——”
匕首横空而过,既没有击中目标,也没有落地。
直到窗外人收回施法的手,顿在半空的匕首才掉到地上。
只见索兰达扒在窗台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那双莹红的眼盯着她。
“这么粗暴……你和其他女性真的不一样。”
沐恩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如果你在半夜也这样爬进她们的房间,她们会和我一样粗暴。”
“真的吗?……不,别回答我。我还是想自己尝试一下。”
沐恩头疼地扶额。
请问精灵和巨龙是共用大脑了吗?这种奇怪的实践思维,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
罢了,试试就逝世吧。管他呢。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会是每天随机抽取一位幸运女孩,让人家欣赏一下他这张伟大的脸吧。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沐恩莱特!”
说着,索兰达伸出手臂。只见附近的空间扭曲了一下,然后凭空出现了一个包裹,拎在他的掌心。
“你是德拉贡夫人的女儿,看到这个应该很高兴,所以我要分享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包裹,介绍道,“这些是保留了字迹的印本,都是我最珍贵的收藏。”
包裹里是一摞书,每一本都写着精灵的文字。
乍一看好像和人类的书籍没有差别。再仔细观察,沐恩不禁呼吸一凝。
这上面的精灵文字,竟全是母亲的字迹!
她颤抖着抚上那些笔画,一时间又哭又笑。
哭的,是她没能守护母亲,也没能守护母亲留下的痕迹;笑的,是母亲终究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回到她的身边。
情绪涌上来的时候,索兰达也开了口:“德拉贡夫人是我们一族最伟大的人类学研究者。虽然我们已经忘记了她的原名,但是她的书一直帮助着那些前往人类社会的同族。”
不愧是母亲,到哪里都是最厉害的人。沐恩浅浅一笑,含着一点骄傲,含着一点苦涩。
“后来,共生时代结束,族里倡导远离人类。她的书就印得越来越少,几乎再也买不到了。”
几百年前,精灵和人类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亲如同族。史称共生时代。后来,精灵从人类社会销声匿迹,原因不明。
至今百年已过。不知母亲身处异族这么久,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想家?
沐恩摩挲着书本上的字迹,心想若是能从他手里买下一本……
可是母亲的书在精灵那边也是珍贵之物。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不好意思开口,索兰达可没有。
“既然你接受了我的分享,那么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说着,他掌心合十,认真又诚恳地请求。
“我真的很想拥有德拉贡夫人的亲签。你可以帮帮我吗?”
母亲曾说,精灵是一个十分单纯的种族,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从来不搞人类那套虚与委蛇、损人利己。
但是眼前这位,居然玩起了假意靠近、从中得利这一套?
沐恩盯着索兰达的眼睛,一时间对他是精灵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怀疑归怀疑,她还是诚实地回道:“这个我帮不了你。”
“帮不了,是因为我诚意不够吗?”索兰达依然努力争取着,“啊,我知道了,你们人类讲究礼尚往来。那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交换。”
“跟这个没关系,只是……”话说一半,她幽幽地垂了眼。
不愿提及,更不愿索兰达继续追问。
于是,沉吟半晌,她轻轻地说:“只是,我的母亲在遭到迫害的时候选择保护我,现在已经离世了。”
一秒,两秒,三秒……
她知道,这阵沉默一定是索兰达对母亲的尊敬与哀悼。
——想多了。
待沐恩再抬起目光,只见索兰达一拍双手:“这可是个大事件,我得赶紧写下来。”
说着,扭曲的空间再次出现,犹如一扇窗口。他从中抽出纸笔,毫不客气地落了座,伏案而书。
“第一行要写日期,时间,天气……”索兰达一边念一边写,“今天,德拉贡夫人的女儿沐恩莱特,和我成为了朋友。她冰冷又粗暴,还带着一只没有礼貌的巨龙。”
?
是不是有必要告诉他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冰冷又粗暴?
她气得咬牙,索兰达还在写:“我想要得到夫人的签名,所以请她帮忙。但是她拒绝了,因为夫人已经离世。我觉得,她应该很难过,我也应该很难过。大家应该都会很难过吧。”
这日记写得太好了。
流水账和凑字数的手法犹如行云流水,切换自如。
沐恩又无语又无奈,不禁感叹一句:“所以,你说你的兴趣是写作,指的就是写这种小朋友日记吗。”
“不要小瞧我的日记。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也许就会成为一部风靡大陆的冒险史诗。”
许是因为他说得过于平静,竟给如此发言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写完这篇没有营养的日记,索兰达收起纸笔,继续清醒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样,我就能像德拉贡夫人一样,即便有一天突然辞世,也会被很多很多人记住。”
……跟非人的种族说话,就像一块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跳到什么话题。
沐恩只觉得心好累,幽幽地回应:“别人说不好,但是我确实记住你了。”
索兰达无神的眼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吗?你会记住我吗?”
“是的。”她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一定会记住你无礼又幼稚,还喜欢写那种小朋友的日记。”
索兰达知道她在嘲讽,更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他应该开心才是。分享应该开心,写日记应该开心,有人会记住他应该更加开心。
可他的情绪就像一片漆黑的沼泽,投进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开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每一次开心,感觉都是一样的吗?
……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会有感受到开心的那一天吗?
一场小闹剧总算落幕,沐恩借机向索兰达打探了一下纳维。
“你是不是认识纳维,他知道你是精灵吗?”
索兰达点点头:“纳维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就算刻意隐藏魔力,他也能察觉到。”
她闻此沉了脸色。这意味着纳维和大魔官一样,也能察觉到亚里艾斯。
恐怕纳维不是厉害。而是危险。
“他知道你是精灵之后,都做了什么?”沐恩追问道。
“嗯……吃饭,睡觉,做研究。”说到这,索兰达一拍手,“啊,对。如果他发现了魔宫的人,还会找他们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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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魔法师没有在魔宫学习或者工作,也没有在认识精灵之后陷入疯癫。甚至还会和魔宫的人干架。
这是什么新鲜品种的魔法师。
“那你知道他所住的废弃村庄,大概在哪个方向吗?我想见他一面。”
“我不知道在什么方向。”
索兰达十分乖巧地关上了她的希望之门。然后,他又十分乖巧地给她打开了一扇希望之窗——
“但是,纳维住的地方也是我住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
不过,时已入夜。就算精灵和巨龙不需要频繁的睡眠,可是历经长途跋涉,沐恩一定要休息一晚。
只是人还没躺下,某两只就已经为了床的归属权吵了起来。
索兰达认为,精灵和人类一样习惯睡在床上,而巨龙完全可以席地而睡,那么床上的空地就该是他的。
可是亚里艾斯认为,沐恩的床也是他的床,索兰达没有资格争抢。
沐恩只觉得头疼,干脆把两人都丢到地上。
“你们谁要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到屋外面睡觉去!”
亚里艾斯见她生了气,乖乖地噤了声。索兰达也聪明得很,跟亚里艾斯一同沉默,发现她的脸色真的有所好转。
关灯之后,索兰达悄咪咪爬到亚里艾斯身边,小声地问:“都说巨龙对感情一窍不通,可是你好像很擅长和人类相处。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
不,他不是擅长和人类相处。他只是比索兰达了解她。
亚里艾斯瞥了索兰达一眼,敷衍地回:“我不知道,也教不了你。”
他只知道,人类容易对好看的东西着迷,而且喜新厌旧。
更糟糕的是,沐恩是半个人类。
翌日,旭日初升。
沐恩起了个大早,希望能赶在正午,也就是光照最充足、视野最清晰的时候在浓雾附近找到纳维。
走了不知多久,阳光变得稀疏,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了薄纱。视线中隐约看清树木花草,没有半点房屋的踪迹。
沐恩停下脚步,沉声问道:“这里不像是有废弃村庄的样子。你是不是迷路了?”
“你要找的是纳维,又不是村庄。”茫茫薄雾之中,索兰达的声音倒是清晰,“我感知到魔宫的人在这里,纳维一定也会来的。”
纳维和魔宫。两个关键词都冒了出来,她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再往前走出几十米,薄雾毫无预兆地厚重起来。退路尚能看清,但是前方已经是一片花白了。
不用说,几米开外的这片白花花的东西,就是“吃人”的浓雾。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感叹,就听见脚步声从看不清的地方飘进耳朵。
沐恩心下一惊,连忙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把他们拎到了最近的大树之后。
刚刚站定,就看到了好几坨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视野中。从模糊的轮廓来看,应当是身着长袍的魔法师。
沐恩把亚里艾斯护在身后,又按住索兰达探出的头,精神高度紧张。
……以后出门真不能带太多贵重物品。压力太大了。
薄雾会削弱视觉,所以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她听见其中一个黑影振振有词道:“伟大的研究者,你即将踏进这片危险而神秘的浓雾,为了人类的进步牺牲自己。我谨代表大魔宫,对你表达……”
“行了,别念了。装给谁看。”另一个黑影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十分不善地质问,“我只想问,两年前,魔官一家根本不是因为研究而牺牲的,对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我就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你们的谋划!除掉魔官、占领魔宫,为了研究囚禁并牺牲我们的同伴……畜生,你们大魔宫的人全是畜生!!”
闻此,沐恩在树后变了神色。
占领魔宫,囚禁同伴。
这剧情好生熟悉,似乎不久前在德拉贡领发生过。
此时,又有黑影冷冰冰地开了口:“现在知道也晚了,我的同伴。如果你不想你和你的妻女走上魔官一家的老路,就想尽办法穿过浓雾,然后回来向我们报告吧。”
话音落下,她看到许多黑影一同把那道孤零零的黑影推至浓雾。
她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能听到受害者远远的叫骂。
“不,我不进去,放开我!!我知道你们只是想杀我灭口,继续隐瞒当年的真相!!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的妻女,放开我——!!”
沐恩在暗处握紧剑柄,理智和情感还在权衡。
就在她决定出手的一刹那,一团幽暗的火柱横空而过,径直穿过视线中的黑影,直朝浓雾而去。
未曾想那浓雾犹如障壁,紫火如水在浓雾的边界散成爬墙的火蔓,然后渐渐地消失了。
热浪迫使沐恩合上了眼,直到热量淡去,周围恢复平静。
再睁开眼睛,黑影只剩下了一道,旁边还多了一个褐色的身影。
“你、你是魔官的儿子,你是纳维对吗?!”黑影难以置信地靠近纳维,几秒后便激动地冲了过去,“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在浓雾里活下来了?!”
纳维退了半步,冷漠地拉开了距离:“还不快走。”
黑影苦笑一声。
“呵,走?我的妻女随时可能有危险,我要走去哪?”
纳维没有理会,似是转身要走。
“等等,纳维!以你的魔法天赋,对付他们应该不在话下。我可以联系一些同伴,我们一起——”
“你要去送死也别带上我。”
一句话把黑影噎得再说不出半个字,晃悠悠地就要离开。
只听褐影长长的叹息一声,冰凉的声音里藏着些许安抚的温柔。
“不过,惩戒即将降临,他们猖狂不了多久了。趁着现在尚且自由,赶紧带着你的妻女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