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碧空如洗。一路万里晴空，沐恩很快到达了弗格领。
它和德拉贡领一样，都是帝国内受灾年影响较小的领地。
不过一路看下来，弗格领的城镇和村庄和其他领地没有不同，大抵都是没有修复完的废墟，民众只是努力地活着，脸上满是疲惫。
唯有主城，勉强保留着领地的最后一丝体面。
宽阔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两侧延伸出的无数街道之上，商铺和民宅混杂其中。平和的生活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原本德拉贡领尚且能与之比肩。如今经历了战事，哪怕是这样虚伪的繁荣，恐怕帝国内也再无其他领地能有了。
……革命真的会让一切变得稍微好一些吗？
说实话，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认真生活的人就该得到褒奖。
而带来苦难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穿过主城中心向西北角前进，就是弗格领的领主庄园。建造在主城内的庄园不多，弗格领应当是开创先河的那个。
因此，这座庄园并不大，通往庄园的路也是扭曲又狭隘。
沐恩一边走，一边展开手里的两封线索信笺，确认这次旅途的目标。
第一封，是关于领主弗格公爵的。他的女儿弗格小姐好像遭受了坏男人的蒙骗，公爵为此苦恼不已。
根据艾普诺的建议，从这里着手，也许弗格公爵愿意一谈。
第二封，是夺回庄园之前，她交给亚里艾斯的龙鳞线索。
亚里艾斯说，既然他在夺回庄园那天现了身，就是违背交易，这个线索理应还给她。
本以为这样一来，龙鳞的事会告一段落。万万没想到，这个线索刚好指向弗格小姐时常佩戴的那个项链……
沉思之时，忽有浑厚的叫骂声从看不见的地方冲入耳内。
“臭小子，别想跑！我今天非得抓住你，狠狠地教训一顿！别跑！！”
这般苍劲的声音，还是在庄园附近……看来是弗格公爵没错了。
随骂声而来的，还有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她忽然有了主意，干脆一直走到了转弯处，悄咪咪地伸出脚——
“咚！！”
一声闷响过后，她若无其事地站好，望向那个被她绊倒的怨种。
对不住了这位先生。她在心中诚恳地致歉。要怪就怪你是弗格公爵想要教训的人吧。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臭小子！看我怎么教训你！”弗格公爵还差几步就追上了，可是嘴里还止不住骂着。
怨种看了身后一眼，似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干脆没有起身，直接躺平。
这一躺，四目相对，沐恩不禁瞳孔一震。
那是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白皙的皮肤，薄红的唇瓣，俊秀的眉峰，高挺的鼻梁。银白的长发绑成长辫，颇像童话中立于城堡中央的雕像，有种令万物失色的美感。
当然，令她震惊的不是这位怨种的美貌，而是那双莹红的眼。
这是母亲的眼色。此前她还从未见其他人有过。
对视几秒后，怨种猛地坐起身来，对着隐身在侧的亚里艾斯悄声道：“这位朋友，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我可以帮你脱离这个人的掌控！”
这是什么当面密谋？沐恩的眉几乎要拧成一个问号。
“好像你才是要被绑架的那个。”亚里艾斯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已经跑来的弗格公爵。
确实。沐恩赞同了这句吐槽，随即又感到困惑：这个怨种为什么能看到隐身的亚里艾斯？
就在这时，弗格公爵气息稳了些许，开口道：“总算、总算抓到你了！你骗了我女儿这么久，这次我一定让你好看！”
公爵骂完怨种，便摆手招来身后的侍从。
“你们别愣着了，赶紧把他给我绑起来，我要带回去好好收拾他！”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上前一步。
弗格公爵回头一看，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空着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就是这么抓人的？连根绳子都不带？”
其中一个小侍从嘟囔了一句：“公爵您不是也什么都没带……”
“我、你——”弗格公爵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叹气，“你们，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沐恩看准时机，立马开了口：“这家伙狡猾又敏捷，恐怕绑住也能脱逃。若是公爵信得过，我可以把他押至府上。”
弗格公爵盯了沐恩一会。
她身着轻便的骑士服，腰间又佩着长剑。不论怎么看，都比在场的其他人更适合押送“犯人”。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弗格公爵礼貌地笑道，“正好我也打算请你前来做客，感谢你帮我拦下了他。”
她颔首回应，拎起地上那位怨种，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
他没有急着反抗，莹红的眼睛在她和亚里艾斯之间来回打转。
“这位小姐，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可以认识一下吗？”
……这台词真是相当符合坏男人的人设了。
沐恩无言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暗示他最好闭上嘴巴。
当然，他怎么可能乖乖闭嘴，甚至还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索兰达，男，年龄……不重要。爱好是读书，兴趣是写作。你呢？”
进入庄园之后，弗格公爵打算先去整理仪容再来招待，故而命侍从把沐恩带到客厅稍作等候。
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继续忍受那道灼人的目光。
终于，沐恩忍无可忍，狠狠地瞪了回去：“你到底还要盯多久。”
“你还没有向我介绍你呢。”索兰达说得理直气壮。
还没来得及怼回去，一旁的亚里艾斯倒是替她开了口：“你怎么这么愚蠢？她根本就不想认识你。”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也不知道他在不满些什么。沐恩没有想明白。
“好没礼貌的龙。”索兰达撇撇嘴，“我真是第一次见。”
看似是一句幼稚的拌嘴，反而让沐恩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叫索兰达的人，不仅看得见亚里艾斯，还知道他是龙！
她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显然，亚里艾斯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还了嘴。
“像你这么没礼貌的精灵，我也是第一次见！”
确实。骚话连篇，还盯着别人看。这个人是真的没有礼貌。
沐恩在心里附和完他的话，突然怔了一下。
“等等。”她打断二人的争吵，向亚里艾斯问道，“你说他是精灵？”
空气安静了许久。
半晌，索兰达瞪了一眼亚里艾斯：“我说你，精灵和巨龙好歹算友族。我称你一声朋友，你却出卖我？”
嗯，所以这是默认他是精灵了对吗。
难怪他和母亲拥有一样的眼色。沐恩心情复杂地抚上胸口的精灵石。
“我没有出卖你。”亚里艾斯一本正经地解释，“她是你的半个同族，算不上出卖。”
闻此，索兰达那双莹红的眼睛冒了光。
眨眼的工夫，他已经挣脱了身上的麻绳，凑到了沐恩的跟前。
“留在人类社会的先辈并不多，有后裔的就更少了。让我猜猜看。”
说着，索兰达躬下身来，用手抵住靠背，把她锁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一寸又一寸地慢慢靠近……
此时此刻，沐恩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家伙的确不是人类。而且，这一句是纯骂。
就在她打算亮出匕首的时候，有阴影罩了过来。逆光之中，只能看清那双黄金的竖瞳里，寒气逼人。
只见他拎起精灵的衣领，沉沉地说：“离我的交易对象远一点。”
语毕，他的手臂轻轻一挥，把索兰达甩了出去。
待精灵揉着屁股站起身，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张精致的脸蛋从门外探了进来。
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戴着项链，项链上有一枚龙鳞状的吊坠。
根据那条关于龙鳞的线索，这应该就是弗格小姐了。
弗格小姐第一眼就落到了精灵身上，连忙迎上前去。
“索兰达！你还好吗？父亲有没有打你？”
“没有，我没事。”
“没事就好。”关心之后，弗格小姐略带期待地问，“所以，你今天来是……是因为纳维回信了吗？”
索兰达摇摇头：“他只让我转告你，你必须马上离开领地。”
“那他呢？我要和他一起走。”
“你明知道他不会走的。”
弗格小姐咬咬唇，执拗地说：“麻烦你也替我转告他，他不走的话，我也不会走的！”
“就这点事已经传了三四遍了，真搞不懂……”抱怨归抱怨，索兰达叹了口气，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听完他们二人的对话，沐恩也有些搞不懂了。
索兰达和弗格小姐好像没有什么亲密关系。
难道说蒙骗弗格小姐的坏男人，其实是那个神秘的纳维吗？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父亲要来了，你赶紧走吧。”弗格小姐连忙推开窗户，朝索兰达摆手，“快，从这里。”
索兰达跃得很轻盈，逃跑之前还不忘向沐恩和亚里艾斯打招呼。
“下次见，两位朋友！”说完，他便跑远了。
弗格小姐不知道屋内还有一只巨龙，所以听到两位朋友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
“这位客人，是我失礼了。刚刚情况特殊，还没来得及问候，我是……”
不需要她介绍，沐恩直接行礼道：“向你致意，弗格小姐。”
弗格小姐似乎没想到沐恩会猜到，怔了一下才欠身回应。
“那个，希望你不要误会。索兰达不是坏人，而是我的朋友。”弗格小姐很认真地解释，“只是父亲的成见太深，我又说不动他，所以才……”
弗格小姐没有说完，但是沐恩已经听明白了。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坏男人。
“小姐放心，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只变态的精灵。沐恩在心里补充完，转而问：“不过，我冒昧的问一句……你的项链很好看，不知在哪里能买到？”
直接问好像稍显突兀。她就换了个更适合女孩的问法。
弗格小姐害羞地笑了笑，回道：“这是纳维亲手做的，我和他一人一条，外面买不到的。”
“那他跟你说过吗？他是怎么想到这种形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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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但是他说过，吊坠是索兰达设计的。”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原本以为项链的设计者见过龙鳞，找到设计者兴许就能找到龙鳞。没想到这个设计者，是一只见过龙的精灵。
真糟糕。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沐恩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生之年真的能找到亚里艾斯的龙鳞吗？
就在这时，弗格公爵已经推门而入。
公爵一进门就看到了散落的麻绳和窗边的女儿，立马气得翘了胡子。
“你，你把他放走了？”公爵指着女儿的鼻子问。
弗格小姐没有回答，赌气一般别过了头。
“好，好得很。下一次，我得把你们两个人全绑起来！”公爵气得发颤，可是碍于客人在此，也只好努力地压住脾气，“去，给我招呼客人去。”
弗格小姐明事理，没有再驳父亲的面子，走到茶几前泡起茶来。
公爵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笑盈盈地请沐恩一同落座。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自从纳维那小子出事以来，女儿变得笨拙又暴躁。”弗格公爵一边说一边叹气，“都怪我没看好她，竟然和一个只会爬墙和逃跑的花瓶混到一起……”
纳维出事了？
可是刚刚索兰达还在帮他传话给弗格小姐呢。
沐恩困惑地望了弗格小姐一眼，只见她面露恳求，慌张地摇了摇头。
这一慌不要紧，弗格小姐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水洒了满桌，还溅到了沐恩的指尖上。
弗格小姐更慌了，一边连声致歉，一边拿出手帕为她擦拭。
“你这丫头！我看你一见那小子，魂就没了。”公爵气得无奈，干脆摆摆手，“算了，赶紧回房去吧，省得在这给我丢人。”
闻此，弗格小姐也生了气，把倒下的茶杯砸正，只朝沐恩行了礼，然后就提着裙子跑出了客厅。
沐恩心想，方才公爵提到弗格小姐是“变得笨拙又暴躁”，说明之前父女的关系应当不是这样。
难道和那个纳维有关系？
沉思之时，弗格公爵替她倒好茶水，推到她跟前。
“抱歉，又让你见笑了。”公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言辞诚恳，“虽然女儿放走了那小子，不过今日要感谢你的帮忙。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或者我能帮到你什么？”
沐恩顿时回了神。罢了，也许只是家事，还是关心自己的目标吧。
她对上弗格公爵的眼，认真地说：“我不想要什么谢礼。我只想要一个谈判的机会。”
公爵倒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了茶壶。
“谈判？不知你是？”
“沐恩莱特·德拉贡，向你致意。”说着，她向公爵正式行礼。
震惊只在公爵的眼里停了一瞬，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他礼貌地笑了笑，回道：“我只知道你们肯定会派人来，没想到如此荣幸，是你亲自来。”
“既是如此，公爵应该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一个德拉贡领的力量别说倾覆皇权，连日后亲帝派的围攻都未必应付得来。公爵当然知道，这股叛军想要一战到底，必定会拉拢其他领主出兵出力。
“你这直率的谈判方式，倒是和德拉贡夫人一模一样。”弗格公爵一句感慨，顺势问道，“我们曾经也合作过，算是老朋友吧。顺便问一句，我的老朋友现在还好吗？”
“……她已经不在了。是皇帝和大魔官的手笔。”
客厅忽的袭来死一般的沉寂。
这是两个同样清醒的人，对于是非颠倒的世界，一种无奈的沉寂。
半晌，弗格公爵从悲伤之中回过神，恢复了谈判的姿态。
“我很遗憾，沐恩莱特，但是这不能成为我帮助你的理由。”
“我知道。可母亲只是首当其冲的人之一。如果这样的重税和压迫、暴政和贪婪一直持续，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牺牲者。”
事实上，大部分民众已经成为了牺牲者。
他们疲于奔命、麻木不堪，那些人生中的快乐、热情、愿景……上位者将这一切剥夺，才能制造出更多的牺牲者来成全他们的快乐、热情和愿景。
弗格公爵面色凝重地沉思了许久。
“你说得很对，孩子。”公爵语重心长地叹道，“但是你不知道，比起这些，弗格领有更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更棘手的问题？”
公爵摇摇头，婉言拒绝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沐恩莱特。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问问其他领主。”
沐恩不甘心地握紧指尖。
“公爵，越是棘手，越应该凝聚力量、共同解决，不是吗？”
“但是不同的问题，要凝聚不同的力量。”公爵说得很耐心，也很郑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更需要大魔官的帮助。”
那个熟悉的名号一出，沐恩瞳孔一震。
“我知道德拉贡领的事，也理解你和大魔官的恩怨。只是现在的弗格领和你的利益并不一致。虽然重税与压迫让我不再支持皇帝，但是……”
弗格公爵顿了顿，对上沐恩难以置信的神色。
“很遗憾，德拉贡小姐，我选择支持大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