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一天，沐恩都忙得停不下来。
安排训练，指挥演习，发起掠夺，派发军饷……最重要的是，每晚都会带人去庄园附近观察地形，企图找到最好的狙杀点位。
虽然希望能够亲手了结，但是以防万一，她打算在合适的地方安排射手，确保大魔官必死无疑。
当然，她也为正面对抗做了充足的准备——比如向玻菲娅讨教。
“不，沐恩，我向夫人发过誓。”玻菲娅拒绝得很干脆，“绝对不能让你学习魔法。”
“你误会了，玻菲娅。我只是想了解大魔官。”
玻菲娅向她递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沐恩解释道：“老师说过，了解敌人会成为致胜的法宝。我想，清楚他的出招和施法习惯，我就能更从容地应对他。”
玻菲娅是魔法师，更是狄塞尔的旧爱，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狄塞尔的劣势和弱点。
诚如沐恩所料，玻菲娅知道得很多。
大到狄塞尔使用的魔法种类，小到他的出招姿态及咏唱时间……沐恩记下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朝胜利迈进。
几日的教学下来，沐恩终于在练习中成功击败了玻菲娅。
不过，她仍不觉满意，扶起玻菲娅之后提议：“玻菲娅，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法杖吗？”
“你要干什么？”玻菲娅一边递出法杖，一边好奇地问。
“只用眼睛看恐怕还不够。”沐恩掂量着手里的法杖，根据所学模仿起狄塞尔的出招，“我想亲自感受一下敌人的施法动作，也许能找到更好的破绽。”
因为狄塞尔能以自身为媒介施法，所以他会双手作战，先通过手掌或者法杖攻击都有可能。
如果先通过手掌出招，狄塞尔右肩就会暴露出来。如今他的右肩又有老师劈出的伤痕，可以作为突破口。
如果先通过法杖出招的话……
未曾想，她刚把姿势摆好，法杖顶端倏忽一道强光，朝着所指之处飞了出去。然后只听砰的一声，眼前的老树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
沐恩和玻菲娅皆如雕塑，惊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抱歉，玻菲娅，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注意法杖上还有残留的魔力。”玻菲娅从沐恩手里拿过法杖，一边重新检查一边感叹，“还真是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意识到你不是普通的人类。”
……事实上，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如果不是东窗事发，沐恩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拥有一半的精灵血统。
玻菲娅继续说：“夫人曾说过，精灵和人类的结合，让你失去了积攒魔力的本能，却保留了超越人类的天赋。也就是说，只要给予你足够的魔力，你就能使用人类无法使用的魔法。”
所以，当初哪怕她再三恳求，母亲都没有让她学习魔法。
一旦这样的天赋暴露，那帮疯癫的魔法师闻着味就会找上门来。
可是母亲又担心剑术不足以自保，把龙鳞剑留给了她，让她在失去母亲的庇佑之后，依然可以使用魔法作为生存的手段……
沐恩把手放在心口，攥紧那枚精灵石。
虽然母亲已经离去，但是母亲的爱会一直陪着她。
直到她在自己的选择的道路上，走到尽头。
玻菲娅又嘱咐了沐恩几句，然后就去监督魔法师们训练了。
沐恩打算休息片刻，把龙鳞剑倚在墙边，坐进长椅的时候顺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有话要说。”
亚里艾斯困惑地盯了她一会，还是顺着她的意坐了下来。
眼前只有一棵倒地的老树，风景实在算不上好。可是和这只巨龙并肩而坐，这种平静的感觉很好。
沉默片刻，她从怀里抽出一枚信笺。
“我要和你做最后一笔交易。”
那双黄金之瞳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为什么要说最后？”
“因为我不能再耽误你了。”她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歉疚，“其实关于龙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以此为借口把你留下来，只是为了能再次吸取你的魔力，助我复仇。”
亚里艾斯眯起眼，喃喃地抱怨：“人类真是卑鄙又贪婪！说话不作数，还想得到好处！”
沐恩握紧指尖，无言地接受了他的指责。
“你休想，我是不会让你再夺走我的魔力的！”他扬起下巴，带着小脾气厉声拒绝。
“不，我不是要你的魔力。”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明亮的金瞳，“我是想让你答应我，回庄园的那天，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现身。”
“……就这？”
沐恩认真地点了点头。
亚里艾斯双手抱胸，又用试探的眼神盯了她许久。
半晌，他似乎终于相信了她的话，问道：“那你拿什么来换？”
“这是我托人打探到的线索。”说着，她递出了手里的信笺。
之前她曾托艾普诺寻找龙鳞的线索，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其实早在那天商讨完军晌的事，佐菲便把这封信笺交给了她。是她总要忙来忙去，一再拖沓。
也不知道在拖什么。兴许是想拖住一次别离。
沐恩不愿承认这一点，倔强地别过头去，避开了他的凝望。
“龙鳞的事，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她停顿了一下，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郑重地说，“恕我不能奉陪了。”
其实这不是交易，而是还债。
还他清净，还他自由，让他彻底从人类的纷争中解脱，让他能尽快找到自己的鳞片，然后平安地回家。
把他帮过、救过、陪过她的如数还清，她才能问心无愧地道别。
可是亚里艾斯不明白，只死死地盯着她问：“为什么？是因为你不想帮我找鳞片吗？”
“……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她有她的人生，有属于她的使命。她只是不想为了任何人而耽误自己——可以的话，她希望亚里艾斯也能这般自私，希望他也永远为了自己而活。
这些话她没有说，亚里艾斯自然也不会明白。他只能无措地垂下眼帘，接过她手里的信笺。
“玻菲娅说过，逼迫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是一种伤害。”他慢慢地站起身，信笺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变了形，“你没有夺走我的魔力伤害我，那我也不打算伤害你。”
说完，他背对着她迈开了步伐，像是要走出她的世界。
沐恩不忍望着他远去，径自合上了双眼。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如同不曾相遇，如同没有不舍。
终于，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眼前还是那颗倒地的老树——确实算不上好风景，甚至不值得看。
沐恩于是转了视线，这才发现亚里艾斯还在。
他没有走远，站在那里盯着她：“你只说了你不想帮我，没说不想指引我。”
……啊？
“根据预言，你会指引我找到鳞片。所以，我得一直看着你，不能让你在那之前死掉。”他说得很认真，也很坚决，完全像是一句强硬的威胁。
可是她的心跳却为此乱了些许。
“你的意思是？”
“不想帮我可以不帮。但是——”亚里艾斯长长的叹息里，带着无奈又自愿的妥协，“你别想从我手里跑掉。”
魔宫陷落短短半月，在那支“叛军”的步步紧逼之下，德拉贡领内的皇家骑士团驻地已遭清剿，如数退守领主庄园。
而今日就是歼灭之时。
清晨，云层厚重，没有一丝曙光透进人间。
骑士和魔法师列阵而至，轻甲与重武器轰然而鸣。沐恩驾马停在庄园大门外，看着狄塞尔穿过前院，只身来到跟前。
“德拉贡小姐这是做什么？”他言辞礼貌，似笑非笑地说，“我完全是以个人名义提出交易，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
沐恩不理会他，只寒声问：“老师在哪。”
狄塞尔额角一挑，虚伪的笑意里融着不悦。他斜了一眼门外整齐的军阵，盘算了半晌才朝身后勾了勾手指。
接着，楼门一开，尼菈被人狠狠地推了出来，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喊疼，有名骑士揪着绳子把她拎了起来。
许是拉痛了伤口，尼菈起身的时候，额角冒着冷汗，唇色也白得吓人。
沐恩的心也跟着一起疼，疼得她呼吸困难，杀心躁动。
只是，狄塞尔也不在乎沐恩凶狠的目光。他只想赶紧感知到那一缕他企盼了许久的微弱魔力。
“你看，小姐，我这么有诚意，你是不是也该回应一下？”他不禁催促道。
沐恩压下心里的无终恨意，看向身畔的亚里艾斯，示意他上前一步。
亚里艾斯稍作挪动，狄塞尔便捕捉到了那股刻意隐藏过的魔力，眉眼的笑意逐渐真切起来。
“既然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不如我们就私下商谈，避免那些无谓的牺牲。小姐意下如何？”
不远处，落入敌手的尼菈静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满脸厉色地瞪着沐恩，似是在警告她不要胡来。
殊不知，尼菈这副舍己的模样，只会让沐恩的心火更旺。
她不想再看见爱她的人为她牺牲——这一次，她会让该牺牲的人牺牲！
沐恩在迎战前最后一次抚上胸口，感受藏于其中的那颗精灵石，随即翻身下马，与亚里艾斯一同走向狄塞尔。
狄塞尔立于庄园大门，始终笑盈盈地看着沐恩，像是饱食的野狼欣赏着垂死挣扎的白兔。
可她不是白兔，而是一只索命的厉鬼。
踏入大门的瞬间，沐恩的匕首已经握于掌中。
狄塞尔就走在右后方大概一臂长的距离，指引她走向动弹不得的尼菈。
她这是在把后背暴露给敌人，让他产生尽在掌控中的错觉——
然后，在他最为松懈时候，刺穿他的心脏！！
眨眼的工夫，沐恩向右翻身而去。满心愤恨借着惯性在左手凝出巨大的力道，眼看就要刺向狄塞尔的胸口。
刀锋落下之时，细小的雷电掠过眼前。沐恩心下一惊，连忙松了手。只见整个匕首飞快地融成液滴，落地成泥。
沐恩尚未定神，狄塞尔突然抬了手，一阵强风顿时扑面而来，犹如一拳击中胸口，把她推到了几米开外。
她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定，望向敌人的眼里怨恨更深了。
狄塞尔倒是笑容依旧：“哎呀，这是我平日用来防身的魔法，你突然触发了它，我下意识就……实在对不住啊，德拉贡小姐。”
哈。什么蹩脚的说辞。
这畜生分明就是做好了准备。
既然如此，她怎能不好好回敬一下！
下一秒，龙鳞剑从剑带中解放，与其主人一样散发着锐利而耀眼的光。
不过率先出手的人不是沐恩，而是洋楼内驻守的皇家骑士。他们齐刷刷地张弓放箭，一簇箭雨便凌空而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庄园外也有一簇箭雨朝狄塞尔飞去。
一时间，沐恩顾不上其他，连忙躲至树后，再用龙鳞剑挡下余箭。
可狄塞尔就轻松多了。只见他大手一挥，四个方向皆立起风墙，把来袭的羽箭全部吹得不知所向。
双方的箭雨就这样飞了片刻，狄塞尔懒懒地抬手，叫停了己方的攻击。
“好了，德拉贡小姐，你也看到了……”狄塞尔任由墙外数箭齐发，站在风墙之内耸肩而笑，“这样对我没有用处。我想我们还是好好交易吧。”
此时，沐恩还在因方才的躲避喘息不已。
但是她心下明白，这一回合已经分出了胜负。
待气息平稳，沐恩从树后现身，也抬起手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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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的攻击。
风墙随着羽箭落地逐渐散尽。庄园之内忽的迎来难得的寂静。
即便进攻接连失败，沐恩依然心如止水，神色淡漠。
诚如玻菲娅所言，狄塞尔惯用雷墙防御近身、风墙防御远程。遗憾的是，这两种魔法十分消耗魔力。
也就是说，两个回合下来，狄塞尔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战力。
她抬起眼眸，对上仇敌那张始终含着轻视和挑衅的笑脸。
就趁现在尽情地笑吧，大魔官。
——因为送你去见母亲的时候，你可就笑不出来了。
阴云蔽日，天色渐沉。
远处传来阵阵闷雷，正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沐恩拉起亚里艾斯的手，低声提醒：“记着我们的交易。”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现身。”亚里艾斯乖巧地回应了她。
她于是放了心，一手提着长剑，一手拉着亚里艾斯，开始向狄塞尔靠近。
感受到那股魔力正迎面走来，狄塞尔的眼神顿时狰狞起来，假笑的嘴角也止不住向上飞扬。
等不得那小丫头慢悠悠的步伐了。他甚至抬腿迎了过去。
其实，在亚里艾斯的眼中，哪只人类都不足为惧，尽管狄塞尔似乎超越了他对人类的认知。
可是他记得这个黑袍人类险些杀掉沐恩。
那道雷光，那个刹那……随之而来的，还有当时的仓惶和恐惧。
情绪涌上心头之时，耳鸣伴随着穿越时空的不适感也开始吞没了他的感知。
亚里艾斯忽的攥紧了沐恩的指尖，在视线尚且清晰之时，停在了原地。
又是权柄。这一次，他看到了未来。
……不。应该说是看到了未来的可能。
花白的视野里，三个身影构成的不同画面重叠着掠过眼前，只有作为背景的庄园洋楼始终没有改变。
他知道，他即将看到的是这次沐恩和狄塞尔交战的结果。
几种攻击，几种防守。随着时间线前进，重叠的画面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两种可能的结果：沐恩和大魔官一同殒命，或者，一同存活。
而决定这两个人类命运的是一只巨龙——是的，未来究竟如何，取决于他的选择。
亚里艾斯在震惊和茫然之中，看到眼前的世界再次扭曲，那股熟悉的不适感随着耳鸣汹涌而来……
意识回到现在的那一刻，沐恩正紧张地攥着他的手，用担忧的眼神无言地望着他。
亚里艾斯回望着她，突然问：“你不想让他活着，对吗？”
“……对。”虽然觉得奇怪，她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忽然垂下眼帘，陷入了沉默。
片刻，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就要伤害你了。”
亚里艾斯的话音未落，诡异的脚步声已然落在耳边。
只见狄塞尔停在沐恩的身前，双眼冒着光，把手递了过去。
看来没有时间询问亚里艾斯的真意了……不管他要如何伤害她，反正今日，她是注定要将狄塞尔伤害致死了！
思索至此，沐恩再无犹豫，抬手就要把亚里艾斯递到狄塞尔手中。
……怎么会呢。只是计谋罢了。
就在狄塞尔即将抓到亚里艾斯的瞬间，沐恩反手把亚里艾斯护到身后，执剑之手猛地挑剑而起。
眼看就要挑断狄塞尔的右手，他却用左手的法杖拦住了剑锋。
当然，魔法师的力道远不及剑手。是法杖凝出的旋风压下了她的力道。
剑杖僵持之时，沐恩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魔力消耗得很成功。压住龙鳞剑的这阵风，对她来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只要她调整好位置，借着风的力道横劈一剑，就能划开敌人的心脏。
可是她忘记了狄塞尔刚刚用风保住的那只右手。
尽管魔宫陷落那晚，他的右肩被尼菈伤得很重，但是并不影响他以手做媒介凝聚魔法。
沐恩看着逐渐凝在狄塞尔右手的雷光，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日，执意迎着雷光而去，只为取狄塞尔的性命。
她不禁失笑：好像今天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她救下了至亲，收获了同伴，享受过片刻的自由，还有反抗上位者的快感。
——母亲，你让我探寻这个世界是否值得，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现在就让我们面对面，我要亲口讲给你听……
下定决心的那一秒，沐恩的双手都落到了剑柄之上。
狄塞尔的雷光也毫不示弱，强光和热浪皆迎面袭来。好在经过了魔力削弱，这一次，她尚且能睁眼，好好地欣赏一下仇敌惨败的模样。
……下去给母亲磕头去吧，大魔——
眼看就要劈出最后一剑，有道暗红的身影突然上前握住了龙鳞剑的剑身。
沐恩惊得失了言，又腾不出手阻止。
事实上，也阻止不了什么。因为龙鳞剑已经感受到了巨龙的触碰，开始吸取亚里艾斯体内的魔力。
剑中的魔力很快便超越了人类的认知。狄塞尔不明所以，只呼吸一凝，对现状的震惊渐渐变成了疯狂的兴奋。
三道身影之间，只有亚里艾斯的神色依然平静。
“用我的魔力，把雷光还给他。只有这样，你才能——”
只是，狄塞尔听不见亚里艾斯说话，激动的喊叫盖过了那个沉静的声音。
“快！快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惊喜吧，德拉贡小姐！！”
狰狞的尾音飞快地淹没于强光和热浪之中。
两股魔力激烈地对撞，撞出爆炸，撞出冲击。能量波于刹那间横扫庄园，又于刹那间消失殆尽。
可是扬起的尘沙在空中长久的盘旋着。
隐约之中，能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在飞出几米开外之后，晃悠悠地拾起法杖，再次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