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得像是入了夜，硕大的雨滴开始零散地砸向地面。水汽很快洗净扬尘，眼前的世界渐渐恢复了清晰。
沐恩跪坐在地，用长剑勉强撑住自己，抬起头寻找狄塞尔的尸身。
可是没有尸身。有的只是一道佝偻又骇人的身影。
只见狄塞尔右半个上躯裸露在外，满是通红又扭曲的灼烧伤痕。他的右臂沉沉地垂在身侧，从晃动的情况来看，应当是废掉了。
反弹雷光这一招倒是奏效。但她还是恨得几乎咬破嘴唇。
这畜生居然还没死掉！
不仅没死掉，他的眼神里还闪着光，用直勾勾的眼神紧盯的是……
她追着狄塞尔的视线，一直追到自己的脚下。
——是迷你形态的亚里艾斯。
龙鳞剑夺走了他体内的魔力，他无法再使用隐身和化形的魔法。也就是说，狄塞尔已经看到他了。
沐恩暗叫不好，忍疼抬起手臂，连忙把小小的巨龙藏进斗篷。
亚里艾斯像犯了错的小猫，缩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地嘟囔：“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既破坏了交易，也伤害了你，你一定生气了吧。我接受惩罚，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也不动了。”
她的脑子转了一会才听明白他的话。
让龙鳞剑吸走魔力，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他知道这样会暴露自己，也知道反弹雷光会让狄塞尔活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不愿事情变成这样。
沐恩气得无奈，连质问都藏着柔软：“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我不是说了，关于你的鳞片，我只能帮那么多。”
“和鳞片没有关系。”他说得很轻，可是每个字都很确定，“我只知道自己不能让你死。”
沐恩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这是……不想失去她的意思吗？
此时，庄园外浩荡的阵列，已然匆忙朝他们的统帅赶来。
“沐恩！”玻菲娅冲出阵列，疾驰而来，“沐恩！你怎么样？伤到哪了？”
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没事，然后在玻菲娅的搀扶下站起身。
“我要去做个了结，他和老师就拜托你了，玻菲娅。”
沐恩说着，便遮掩着把怀中的亚里艾斯递给玻菲娅，然后转向佐菲。
“叫上副团长带人去清理下残党吧，佐菲。如果看到皇子，抓活的，我要和他聊聊。”
尼菈曾说过皇子没有实权。暂且不论真假，套几句话再杀也不迟——关于母亲的死，他究竟知道多少？皇帝和大魔官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她还想看看清楚，这个皇子是真的线抽傀儡，还是一个装模作样扮猪吃虎的害人精。
佐菲听了她的命令，难得流露难色，眼神躲闪地回：“那个，既然小姐想和他聊……那就在这聊吧。”
说完，他递出手势，示意她转向身后。沐恩半信半疑地转了身。
身后已然找不到狄塞尔的踪迹，大抵是翻墙而逃了。她本能地想去追，余光忽的发现了昏迷在地的尼菈。
显然是受到了爆炸波及，她的面容和衣物上沾染着厚重的燃灰，加上伤口溢出的鲜血，样子狼狈得触目惊心。
沐恩心里拧得紧，正欲飞奔至老师身边。
突然，有雷光闪烁天际，瞬间被云层吞没。紧接着便是一声惊雷炸开，稀疏的雨滴刹那间变成了雨幕。
她幽幽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因为有意外的人出现在了尼菈的身边。
熟悉的金发，熟悉的蓝眼，熟悉的斗篷。不熟悉的，是他头顶的金色桂冠，还有剑带之上嵌着红宝石的王剑。
一时间，分不清是大雨还是现实的冰冷，冻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是艾普诺。
不，应该加上皇族的姓氏。眼前人是洛亚皇族的皇子，艾普诺·洛亚。
“雨变大了，沐……德拉贡小姐。”
雨幕模糊了那双眼中的挣扎，让艾普诺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像是一个情报商在谈一笔生意。
“不如我们进去，慢慢聊。”
沐恩没有回答，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无言地盯着艾普诺，希望这会是他的另一个不着边际的玩笑。
自我欺骗罢了。她明白，明白但是……不能接受。
那个和大魔官一起把她逼上绝路的人，那个在绝境中向她发出邀请的人，那个指引她成长教会她合作的人。
那个在月色下亲吻她的人，以及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究竟谁是真，谁是假，她不想再分清了。
因为那个会被他牵引思绪的人，已经在这场大雨中，死掉了。
“不，就在这说清楚吧。”沐恩抬起空洞的目光，“你想要什么？”
她的冰冷似乎刺痛了对方，让艾普诺的眼神恍惚了片刻。
不过那些说不明的情绪没有停留太久。他很快恢复了谈生意的状态。
“我要你留下我的性命，并且效忠于我，助我推翻父亲、登上帝位。”
艾普诺的话音落下许久，沐恩都没有反应，只有沉默。
这份沉默，别人看不懂，可是玻菲娅再清楚不过。
她看得出沐恩正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疼痛、不解、愤怒，以及，沐恩肯定不愿承认的……那一丝恳求。
恳求一切只是噩梦，恳求那个人心意如初。
沐恩似乎没有意识到内心的煎熬，一心只想比艾普诺更加从容，强迫自己正视那双湛蓝的眼眸。
“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所有——皇帝的性命，夫人的清名，以及本该属于你的爵位。”
“……只有这些吗？”沐恩咬唇，清冷的声音开始颤抖。
艾普诺不懂她的意有所指，完全以谈判的姿态询问：“你还想要什么？”
是啊，还想要什么呢——那个只会谈钱还假不正经的狡猾情报商，其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不是吗？
可她怪不了别人。
明明最开始就料到艾普诺可能是一个陷阱。是她自己跳了进来，还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但是她不承认。她不承认自己是受人摆布还深陷其中的那个。
她不是——她必须要证明自己不是！
“我想要一场决斗，皇子殿下。”沐恩艰难地挤出这个扎耳的称呼，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凉，“胜者，自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艾普诺没有拒绝。也许是清楚此时谁都不会有所退让。
于是，暴雨之下，二人一同提剑来到前院的空地。
艾普诺执剑很轻松，备战的架势也很漂亮。不说技术高超，至少也是个剑术老手。
沐恩回想起自己曾经对他的出手相救，对他的心存担忧，只觉得一阵可笑。
“你真的很会演啊。连身手不行这种小事，都演得毫无破绽。”
沐恩平静的声音之下，是握到发白的指节和有泪难落的眼眶，满心悲愤再也无处安放。
“你这个人，根本没有一点是真的——没有一点是真的！！”
话音未落，长剑既出，一招斜砍挟着浓重的怒火和恨意迎面而来。
艾普诺不躲不闪，就这样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论蛮力，沐恩自是不敌。可是艾普诺控制得很好，无论是与她对抗的力道，还是这段相持的距离。
“救你是真的，帮你是真的，还有……那个被你拒绝的亲吻，也是真的。”
他似乎也在失控边缘徘徊，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满。
“沐恩，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是，我没有骗过你……”说到这里，他加重了掌心的推力，“——从来没有！”
语毕，艾普诺弹开了沐恩的攻击，二人恢复了战前的距离。
可她的脸色却因为这两句狡辩变得更难看了。
说什么没有骗过。救她帮她，是在利用她集结玻菲娅和尼菈的力量，然后再从她手中夺走这些——为了他想要的那个帝位。
思索至此，沐恩的出招愈发狠戾了。
“难怪你要说什么资源，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可以利用的资源！”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
否认的话还没说完，剑锋就到了眼前。艾普诺险些因为失神反应不及，艰难地接下了这一击。
就这样，沐恩抓住了他落于下风的机会，依依不饶地加重力道，一直把剑锋压到他的胸前。
不过是用外表的凶狠掩饰内心的脆弱罢了。
玻菲娅知道，这场决斗，是沐恩在狠狠践踏自己的伤口，放任它就此溃烂，再不愈合。
“到此为止吧，沐恩！”玻菲娅不忍见她如此，心疼地劝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这样折磨自己，什么都解决不了，不是吗？还是一起坐下来把话说开，好不好？”
佐菲也跟着劝：“是啊，沐恩小姐！艾普诺被迫来到德拉贡领以来，不是遭受大魔官监视，就是跟你在一起。伤害德拉贡夫人和你的事，他真的一件都没有做过。请你和他好好谈谈吧！”
好话全是佐菲在说。艾普诺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他只是慢慢地放任沐恩把剑锋推至心口，用企盼的眼神奢望她的收手。
……痴心妄想！
沐恩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艾普诺，忍不住冷笑一声：“呵，没有伤害？玩弄我于鼓掌，还搅弄我的真心……”
倾盆的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落到嘴边全是苦涩的味道。
她看不见，但是艾普诺看得很清楚。
苦涩的不是湿了满脸的雨。而是她从眼角滑落的泪。
他顿时乱了心，乱了手上的力道。
“沐恩，我……”
“还要怎样才算伤害？”此时的她听不进他半个字，替自己破碎的心悲鸣，“——你还想怎样伤害？！”
刹那间，双剑弹开又相撞，发出凄怆的回响。
红宝石的光在空中划了好几个圈，那把王剑才终于落了地。
艾普诺单膝跪在沐恩的身前，流露的是他此生不会再有的卑微和顺从。
将龙鳞剑对准那双会骗人的眼，沐恩咬唇而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没有骗过你，沐恩。”
像是二人没有误会一般，他眉眼的笑意仍然真挚，仍然温柔。
“希望你连同我的份一起，惩罚那些应该得到惩罚的人。”
语毕，他最后一次望向沐恩。没有怨，没有恨，他的眼里只有她留给他的美好和温存。
越是对望，就越是沉沦。他对这样失控的情感感到害怕，连忙合上了眼。
见状，沐恩冷笑一声：不愧是皇子，倒是潇洒得很。
那她也无须再留恋什么。就这样，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沐恩对着艾普诺的胸口，一寸一寸地举起龙鳞剑。
真的有这么从容吗，皇子殿下？是不是以为这样装下去，她就会心软，就会放过他了？
不会的。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不会放过他，她绝对不会……绝对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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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剑之时，雷声骤起。剑锋描着艾普诺的轮廓，就这样落到他的身侧，陷入潮湿的泥潭。
沐恩把头埋得很深，避免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简单，皇子殿下，你必须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像对待奴隶一般捏住艾普诺的脸，用羞辱的眼神凝望着他。
“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好好享受任人摆布的滋味。”
说完，她嫌弃地甩开手，爱恨纠缠的眼里一片浑浊。
“来人，把他给我绑到栏杆上去。等我忙完再来处理。”
佐菲听不得这话，连忙上前劝道：“沐恩小姐，我想完全没有必要……”
“你也想被绑吗？”沐恩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佐菲还想再说些什么，是玻菲娅连拖带拽才让他噤了声。
如今，谁说什么都没有用——毕竟，心口的伤，止不了血，也上不了药。只能等它自己褪去疼痛，慢慢结痂。
灰暗的世界里，大雨滂沱，淋湿内心的每个角落，徒留满目泥泞。
沐恩久久地立在窗边，看着艾普诺在雨幕之下狼狈的模样，一言不发。
此时，大魔官的人皆如数驱逐，任之生死。副团长也已带领大部队回神殿休整，仅留佐菲的小队在此陪同。
尼菈得到妥善治疗之后，在玻菲娅的照顾之下醒转。然后，两位长辈便坐在床上一同望着沐恩的背影，心底生疼。
方才她们向佐菲询问了沐恩和艾普诺的故事。
客观来讲，艾普诺没有错。沐恩是决意索他性命的人，他的隐瞒无可厚非。
兴许，这也是沐恩十分痛苦的原因——她足够清醒，清醒到她能理解谁都没有错，所以谁都不会低头。
“沐恩，其实，皇子殿下和你一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玻菲娅走到沐恩身边，声音轻柔地说，“自从皇后意外辞世，他就失去了皇子该有的东西，只身在权力场生存，必定要用些手段。”
说到这，玻菲娅顿了顿，望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沐恩。
她轻叹一声，继续劝：“再说了，谁都有秘密。你怪他没有与你坦然相对，你不是也一样，对他有所隐瞒了吗？”
说着，她掀开斗篷，把亚里艾斯举了出来。
沐恩只瞥了一眼，冰冷地回应：“那不一样。”
不一样吗？
……好像确实不一样。毕竟，亚里艾斯对谁来说都是一种秘密。
玻菲娅顿时没了说辞，一时陷入了沉默。
倒是床上的尼菈接了话：“确实不一样。人家皇子殿下，是真心革命的。不像你，还在这里纠结儿女情长。”
玻菲娅瞳孔一震。
“尼菈！你胡说什——”
尼菈无视了玻菲娅幽怨的眼神，对上沐恩不甘的脸色。
“你们虽立场不同，但目的一致。所以，即便你扬言取他性命，他也选择寻求合作。倒是你，遭人利用只会发疯，有本事的话，你也去利用别人啊。”
好刺耳的话。连玻菲娅这个旁人都听不下去。
可是沐恩就是半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陷入更深的沉默。
尼菈知她稚嫩，也知她茫然，便敛住眼中的厉色，讲了讲被抓之后的事情。
狄塞尔抓尼菈回到庄园之后，便把她丢给艾普诺处理，说留口气就行。
当时，艾普诺身边还有魔法师的监视。是他冒着风险派人偷偷救治，免去了尼菈的许多痛苦。
艾普诺还把多年来的谋划讲给尼菈，主动寻求她的支持。
说到这里，尼菈的视线重新落到沐恩身上。
“沐恩，你要知道，皇子殿下这些年来，收集了很多权贵的秘辛。弱点也好，丑闻也罢，足以牵制许多领主。”尼菈巨细无遗地为她分析，“想对付皇帝，你和殿下就是要相互利用才行。”
至此，沐恩一片空白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思考。
她不自觉地按住胸口，让那块冰凉的精灵石安抚自己凌乱的心。
是啊。皇族和大魔官还没有为母亲的死付出代价，她怎么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乱了阵脚。
沐恩阖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睁眼之时，她的神色一如往日清冷，仿佛先前的失措和苦涩只是错觉。
她来到床边，恭敬地行礼道：“对不起，老师，是我的错。日后，我会更加努力，不会再让感情凌驾于理智。”
尼菈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眼里满是复杂。
“我也有错，孩子。是我把你逼上了这条路，所以不得不让你……时刻保持冷静，毕竟前面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沐恩颔首，认真地回：“我会谨遵你的教诲，老师。”
师徒相视一笑，刚想跳转话题，窗边的玻菲娅突然变了脸色。
“沐恩，皇子殿下……”她一边说，一边指向窗外。
沐恩本不愿理会，还是在尼菈的推搡之下，才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艾普诺倒在满天大雨之中，湿透的衣衫透出躯干上斑驳的血痕，脸色与唇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
她险些也停止了呼吸，眨眼间已破门而出。
尼菈双手抱胸，无语地撇撇嘴：“刚刚还说感情不会凌驾于理智呢，这丫头，永远嘴上说得好听。”
“你以后少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尼菈。”
玻菲娅剜了一眼尼菈，颇为嫌弃地抱怨着她。
“我可不想见沐恩跟你一样，完全是个榆木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