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惜春怔了怔。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明诚会沉默到底,没想到,他还会有此一问。
于是,她笑了笑,凑近一点,亮出自己的通讯码。
明诚有些拘谨,一脸严肃地扫了码。
“叮”的一声,两人加上了。
“好,那,再见啦?我回科特兰了。”晏惜春道别。
明诚一声不吭,视线垂向地面。
晏惜春习以为常,转过身,走向电梯。
她顺利地到达港口,离开雷岛,一路来到银沙星空港,进了头等舱的贵宾休息室。
她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登机,晏惜春长长吐了一口气,陷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然而,她刚休息一会儿,通讯就响了。
她皱起眉,瞥了一眼,发现是妈妈。
晏惜春坐直了身子,她环顾左右,注意到附近沙发上有几个人。于是,她站起身,去了洗手间,进入隔间里,拉上门扣好。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击接通按钮。
下一秒,妈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晏惜春,你真是出息了,一个人跑到银沙星,根本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你把我们当什么了?!这就是你对父母的尊重吗?我心里非常难受,没想到你是个没教养的孩子!”
妈妈的声音向来从容,即使是这样的生气时刻,语调也很不快,透着养尊处优的舒缓优柔。不过,她声调拔高了些,每吐出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心痛愤怒至极,仿佛气得下一秒将要晕倒。
“对不起,妈妈……”晏惜春本能地说。
“对不起?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不对,又怎么会跑到银沙星去?要是你不把我当你妈妈,那你就直说,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真是寒心!”
后面说的话,晏惜春不记得了。总之,她道歉了一遍又一遍,承诺了一遍又一遍,保证自己以后都听爸妈的,不自作主张,不当白眼狼,通讯那边才渐渐安静下来。
“行吧,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明天晚上六点,如果我看不到你,那就当我们家没你这个女儿。”
“嗯嗯,妈妈放心,我一定会到的。”
挂了通讯,晏惜春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捂住嘴巴,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要,让自己的狼狈姿态被看到。
为什么,她不明白,她只是出去旅游,就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一样呢?
她爸妈来过银沙星无数次,但从不带她们姐妹来。
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智力低下的亲女儿让他们丢人,又觉得养女晏惜春不配来银沙星享受。
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
明明她心里一清二楚,可是,当面对妈妈的咄咄逼人时,她害怕得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只剩下道歉的话。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为了哄好爸妈,又签下了一条条新的不平等条约。
而她所能做只有忍受。
晏惜春擦干眼泪,缓了一会儿,拉开隔间的门,走到镜前。
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白有些红血丝,但并不明显,不会让人想到她刚才哭得止不住。
她看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登机。
马上要走了。接着,明天下午六点,她会回到科特兰的家,在父母组的局上露面,完成他们的吩咐。比如,接近一些客人,打探一些消息,和一些客人保持微妙的关系……
她还要面对刘羡。他的要求,她更是只能服从。
打开消息栏,她发现妈妈给她发了几条长消息。
【妈妈:惜春宝贝,有些话,妈妈必须得说。你今年马上就毕业了,毕业之后你就得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了。像咱们这种家庭的孩子,结婚对象要精挑细选,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委屈了你自己。明晚你韩伯伯要来做客,他的侄子也来。那孩子我查过,家境没得说,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你错过了可就太可惜了!】
【妈妈:今天妈妈有些着急了,但是宝贝你要明白,我都是为了你。女孩子的青春没几年,你可不要浪费了。早早定下来终身大事,别的事也就顺风顺水地完成,那就非常幸福了[爱心]妈妈是过来人,你尽管听妈妈的】
晏惜春唇边勾起冷笑,她接着往下翻。
【妈妈: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位。可是,那边终究没有正式交往的意思,不是吗?你不如先相亲,定下结婚的事。至于那边,如果有意思,以后再说也不迟。反正只要那位记着你,就算你有丈夫也碍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你别两头落空呀。】
晏惜春渐渐浑身发抖,气到极点,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可能有人循声看过来,但她不在乎了。
爸妈在盘算什么,一望即知。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和姓韩那老东西的侄子结婚,然后,如果刘羡需要,那再给刘羡当情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这么下贱吗?!
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怎么办?她只要回去了,肯定还是身不由己。
如果她能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就像铅笔印记被橡皮擦除,干干净净的白纸上不留痕迹。
她知道她这么想是恐惧作祟,是她在逃避现实,但她克制不了这种想法在心中蔓延。
怎么办……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提线木偶了……
自从她被收养以来,她就告诫自己,要懂得感恩,要好好听父母的。毕竟,他们给她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把她抚养成人。她该回报他们。
可是,如果他们想要的回报是乖乖联姻,乖乖给位高权重的人当情妇,那么,她也该照做吗?
……
晏惜春的大脑一片混乱,她要很努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的目光机械地在休息室里的人与事物上游走,宽厚的沙发、形形色色的人、光可鉴人的茶几、繁复的印花地垫……
她就要回科特兰了……
晏惜春艰难地叹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插进头发里,力道之重,简直像是要插进大脑里。
她大概是一个卑鄙的人,所以她希望离养育她的父母远远地,根本不想听他们的。还是说她的道德观和自尊心都矫揉做作,所以她不能认同妈妈所预设的人生道路?
她身上出了问题,而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不想接受爸妈的安排。
只要能不回去,怎样都可以。
一道人影出现在贵宾休息室门口,停了停,缓慢地朝晏惜春走来。直到这人影离得很近很近,晏惜春才注意到,瞟了一眼。
第一眼只觉得有些熟悉,并未细想。
直到这个人在与她相邻的沙发坐下,离得很近了,她才转过头,看了看。
年轻男人身材挺拔修长,眉目清俊,目光有些局促,但还是和她对上了视线。
“是你!明诚,你也要走啦?”
一见是他,晏惜春无痕切换到社交模式,面孔微微含笑。
只不过,她的语气稍有点不自然。
她意外于明诚的出现,本能地遮掩,不想让明诚知道她的家事。
明诚点点头:“对。”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在她脸上,似乎有些不解。
晏惜春刻意忽视他的疑惑,笑笑:“那巧了。”
明诚手指交握放在膝上,右手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虎口。
他望着晏惜春,此刻,她侧脸优美的轮廓线条上有些小小的不和谐之处,而她的双臂环抱身前,似乎在防御着什么。她的心境,远不像她的语调那样轻松愉快。
“……你还好吗?”明诚开口。
晏惜春像受惊一样望向他,怔了两秒,“哈”了一声。
她笑着,一手把发丝理到耳后:“我当然很好啦……只是……”
随后,她沉默了,神情也渐渐黯淡下来。
看着她变化的表情,明诚心情也像从阳光灿烂的晴日,来到了铅云密布的压抑阴天。
“我很不好,很痛苦。”
晏惜春垂下头,像一朵蔫掉的花。
她眨眼的频率高了起来,接着,有光亮的东西从她脸上滑落。
“抱歉。”她苦笑了一下,声音带着鼻音。她的左手抚上额角,像是在缓解头痛,又好似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明诚看着她,有些无措。
余光注意到茶几上的纸巾,他俯身抽了几张,递到晏惜春面前。
“谢谢。”她接过纸巾,嗓音微不可闻。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明诚问。
晏惜春摇了摇头,又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她用纸巾摁了摁,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谢谢你。”
明诚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递纸。
晏惜春一张张接过,泪慢慢止住了。她的神情变得空茫,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航班时刻表。
“尊敬的各位旅客,SK2202号飞船开始登机,从雷岛发往帝国首都星科特兰,请您前往登机口,按照乘务人员提示有序前往座位……”登机广播响起。
这就是她要搭乘的航班。
哭也哭过了,她应该站起身,和明诚道别,去检票登机。
可奇怪的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她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冲动或欲望。
她的心跳得很快,并随着登机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越跳越急,令她喉咙发紧发涩。
她感到热血涌上她的大脑,她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站起来,冲向登机口,冲进廊桥,冲上飞船。
这才是她该做的,不是吗?就算回去要失去自由,但她的生活还可以继续下去,至少可以衣食无忧,是木兰大学的学生。
而不赶紧走的话,她的天价票就打水漂了,她没有钱也没有容身之处,马上成为流浪汉。这简直不可想象。
“请证件号尾号为3222的旅客尽快登机,一分钟后将停止登机……”
登机广播所催促的3222号旅客,正是晏惜春。她眉毛皱起,牙齿紧咬,手攥成了拳头。
明诚察觉到了不对,看向晏惜春的目光里含有探询之意,像是猜到了被催促的就是晏惜春,但他什么也没说。
“SK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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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号停止登机……”
伴随着这句话,晏惜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仰躺下来,陷进沙发里。她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微微汗湿的侧脸。
她感到巨大的焦虑,但同时,又感到无边的自由。
她缓了一会儿,坐直身体,面向明诚,正色开口:“明先生,你刚才说的话还有效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晏惜春望着明诚,准备好了被提问。
然而,明诚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好,那你和我回家。”
啊?
晏惜春当即愣住。她没有想到,明诚会直接邀请她去家里。
这远超她的预想。
换位思考,如果是她,无论如何,她是不要邀请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到家里的。
而明诚,又是一个边界异常清晰的人。
这只能说明,他对她,比她预想中还要好。
但对晏惜春来说,贸然去一个陌生异性家里,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是,以她现在这个境地,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放弃回科特兰的疯狂决心又一次燃烧起来。去明诚家,又能有什么后果呢?就算有后果,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都比回家一辈子当父母控制下的工具强。
于是,晏惜春略显惊讶地说:“啊,这会不会不太方便?”
明诚摇了摇头。
事情就这样荒谬而又快速地敲定下来。
明诚问了晏惜春证件号码,接着,十分钟后,一位空乘送来了一张崭新的深空船票。
这张船票和晏惜春以前见过的那些票样子不一样,没有帝国皇室纹章,而是印着一圈繁复防伪图案。
晏惜春盯着船票上“目的地:联邦西塞罗空港”,嘴唇微抿。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方形船票的边缘,食指从长边滑到短边,再从短边滑到长边。
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可是,她同时又很兴奋。她瞥了明诚一眼,微微一笑。
作为心理学专业人士,她接触明诚的第一次,就感受到了明诚的异常。
他回避目光接触,惜字如金得过头,安静得像一棵默默生长的植物。他大概率患有孤独症,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自闭症。只不过,他表现出来的症状不算严重,基本可以独立生活。
而且,他能过得很体面。
从这一点推断,一方面,他的家人对他的状况较为重视,进行了积极干预,另一方面,他自身也有足以用于谋生的长处。
晏惜春怀疑,他可能是个模特。
毕竟,他长得真是好看。
明诚皮肤很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敛起他下垂的眸光。
她似乎盯得他太入迷,让他不舒服了。晏惜春移开眼,开始研究这张船票。
这张船票的登机时间是半个小时后。这时间仿佛十分漫长,可又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晏惜春跟上明诚,登上飞船。
明诚订的票是头等舱,他们两人的座位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半圆,半开放半私密。
晏惜春系好安全带坐定,便悄悄观察着头等舱里的联邦人。
有人正操着联邦口音交谈。她还从来没有和这么多联邦人共处一室。虽然同样说通用语,但帝国口音硬朗顿挫,联邦口音轻快圆润。
“您好,您需要来点什么吗?”一位空乘停在晏惜春与明诚面前。
她身段苗条,妆容熨帖,笑容甜美。
“来一杯冰水。”晏惜春说。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的帝国口音十分突出。她话音落下,舱内似乎安静了一秒。
不过,安静转瞬即逝。帝国的联邦人虽然非常少,但也不是没有。
“好的。”空乘笑容依旧。
没多久,冰水就被送来。晏惜春摸着冰冷湿滑的杯壁,没多久,指尖就湿漉漉的。
这时,一道播报声响起:“尊敬的各位旅客,飞船即将进入亚空间航道,过程中会发生颠簸,请您在座位上坐好……”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把餐品都收走了。晏惜春双手交握在身前,攥得很近。她有点紧张。
这下子,她离银沙星越来越远,离联邦更是越来越远了。
舷窗外,黑暗里的点点星辰拉成了线,这表示,他们即将进入亚空间航道。
渐渐地,她感到眩晕。这是很多人在深空旅行中都有的反应,她闭着眼睛养神,被舒适的座椅拥着,慢慢睡着了。
飞船上悄然无声,许多人都昏睡了过去。窗外是黑沉沉的宇宙,景色一成不变,可飞船其实越过了光年的距离。
明诚始终睁着眼睛。等待身边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缓缓转过脸,望向她。
晏惜春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阖着,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他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机器运转的噪音、他人发出的杂音,这些困扰他的环境干扰一瞬间远去,他仿佛置身一个安谧的良夜。
他轻轻闭上了眼,精神舒缓下来,慢慢沉入梦乡。
根本不知道,他的收信箱里,因为他为一个陌生帝国女人订票,消息数量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