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明诚、触碰明诚,是晏惜春突如其来的想法。她这么想了,就这么做了。
做这个动作时,她完全没有思考,一旦这么做了,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解释她的越界举动?该怎么界定她和明诚的关系?是否需要进行一些承诺和确认?
问题接踵而来,刹那间涌来。心里思绪万千,可是,手上与身侧,感受到的温暖,却是恒定的,切切实实的。
仿佛只要她不开口,这份温存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晏惜春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夜本就昏暗,她一开口,两人间的气氛更是暧昧不明。
明诚没有回答,然而,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而短促,捏着晏惜春的手紧了紧。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得令她想要逃开。
感到自己心脏越跳越快,晏惜春抽手。她的手一动,明诚便松开了手。
烛光下,他的轮廓影影绰绰。他瞧向她,眼中略有疑惑。
是她坐到他身边,是她靠近他,也是她又要推开他。对她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默默承受。
在他的目光下,晏惜春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惭愧。
他看起来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可怜。
这都是因为她。
她脑子一热,伸手抚上了他的发顶。
他头顶的头发蓬松而光滑,她一触到,就轻轻按了下去,手指顺着他的颅顶滑向他的后脑勺。她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晏惜春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正要抽回,却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地握住。
她怔愣了一下。
明诚视线紧紧追着她的手,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很轻易地包裹住她的手腕,热意传递到她的手上。
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掌心,其余四指搭在她的手背。他拉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把她的手移到他的面颊。
她摸到了他的脸,细腻柔软,骨肉匀称,而且,有一点发烫。
晏惜春下意识凑近了一点,与此同时,他眼睫垂落,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秒钟像是一千年一样漫长,只是一次呼吸,她心里七上八下,万千念头出现又消失。
晏惜春的心脏跳得厉害,越跳越快,像是要跳出胸腔。
接着,他的脸朝着她的手贴了贴,微微蹭了蹭。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像一个小动物,好奇地用脸庞来感受她的手的触感、形状与温度,动作纯洁,毫无杂念。
但这只是一瞬。
明诚抓着她的手腕,有些用力。她的手被夹在他的手和面颊中间,被他炙热的体温包围。
他脸上很烫,白皙的面孔泛红,眼珠黑沉,专注地感受着她的手。他微微闭上眼睛,眼睫垂落,嘴唇微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仿佛被她蛊惑。
晏惜春倒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抽手。
这样的明诚,让她没来由地害怕。
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正相反。
可是,他们太近了。
她抽手的动作并不用力,但她刚抬手,就轻易地从明诚的手中挣脱——
一觉察到她的动作,他就松开了手,对她的感知灵敏得令人惊异。
他看着她,眼中黯淡下来。
晏惜春立刻侧过身,移开视线。她不能解释两人之间燥热的空气,不能解释自己发烫的面孔,更不能解释她突如其来的越界。
他的行为,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令她喉咙有些干涩。
她不能看向他,因为一旦看向他,两人之间正在滋生的情愫便被昭然揭示。
这不意味着爱,而是意味着她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
她是拒绝他,还是和他确定某种关系?
她心中充盈的,喜悦与不知所措,逐步演化为恐惧。
当年,刘羡也是这样。
他说,留下来。
她就留了下来。
后来,她就成为了传闻中的“与年轻的皇帝过从甚密”的可疑女人。
她只想逃开。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水池边,和明诚隔开了三米以上的距离。
她腰侧靠在大理石台面坚硬的钝边,冰冷的石质令她清醒了一点。她听到自己努力压抑急促的呼吸,声音从嗓子中挤出来:“抱歉。”
有那么几秒钟,明诚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晏惜春心中闪过千种万种念头。
明诚会怎么做?
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明诚什么也没有做。
他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垂下。但她觉得,他应是尽力掩饰自己的低落,而不是生气——无论如何,她就是知道。
“我知道了。”
他抛下一声轻而清晰的话,就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拉上房门,回身的瞬间,晏惜春看清了他的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明净得不像尘世中人所有。
因此,其中哪怕有一点情绪,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眼珠一转,像怕冒犯她一样,再不看她。
砰的一声,房门合拢。
隐约可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
很快,房间里重归安静。
晏惜春略有怅然,盯着茶几玻璃上映着的淡淡光影,忽然觉得房间里过分地寂静。
缺了点什么。
至于缺少的究竟是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她本就处在一个无解的困境中,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控,更不敢奢别的。不把明诚这个联邦人拉下水,就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晏惜春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几点才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纱帘滤过的光线撒在屋内。晏惜春这一觉睡得不好,即便睡醒了,身体也很疲累。她拉开窗帘,发现天空覆盖着薄薄的阴云,偶尔缺漏一处,露出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风暴已经过去,晴天要来了。
但晏惜春并不感到放松。
电力和通讯已经恢复,无数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晏惜春的电子信箱不断弹出消息,自动刷新了一分钟才定格。
晏惜春不看别人,先精准找到了林霖,她的小导师。
【林霖:惜春,把你的二稿发过来,我给你看看。】
晏惜春把早就准备好的论文发过去,接着看消息栏。
有两条特别关注的联系人消息,浮在了列表顶端。
两个人都特别重要,都令她窒息。
【妈妈: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有重要客人,你好好准备】
【妈妈:你穿条颜色娇嫩的裙子,显年轻女孩气质的,别穿黑白】
这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晏惜春看了一眼时间,默默计算。明天晚上,也就是32个小时之后。从雷岛去银沙星深空港、从银沙星深空港回到帝国首都星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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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兰的家,最快需要26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就出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出席晚餐。看样子,妈妈还不知道她来银沙星这件事,她还可以遮掩遮掩。
下一秒,晏惜春就打开了购票软件。航班已经恢复了,票几乎都被抢空,只剩几张价格翻了数倍的头等舱票。
票价飙升到六位数,让晏惜春直接怔住。但她只愣了两秒,便心一横,订了最近的票。
订完票,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她辛苦攒下的存款直接清零,但她不用挨骂了。真好。
【晏惜春:好的妈妈~明晚见!】
晏惜春录了几次,直到确保自己的嗓音甜美活泼,才发了过去。
了却了心头大患,她还是不能放松,因为,她还有另一个大患。
她点开另一条特别关注。
对面只发了几个字,却让她紧张万分。
【刘羡:你去哪里了?】
她和刘羡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刘羡让她去梅茨行宫出席晚宴。
他说,你得来。她就来了。
更多的时候,刘羡并不私下联系她,而是直接派侍卫接她。侍卫可能在父母家、自己的公寓、学校、餐厅等等地点突然出现,然后,她立刻放下手头的事,相应刘羡的要求,陪他出席一些场合。
为什么刘羡会突然发消息问她,她的动向?
他是不是知道了,她来了银沙星?不,这一点并不构成疑问,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他一定能知道。
所以,他知道她来了银沙星。那么,他有此一问,是在警告她吗?
晏惜春感到头痛。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赶上航班,回首都星。
这样,才能解决妈妈的事,以及刘羡的事。
晏惜春行动起来,用二十分钟整理好行李箱。酒店房间里她住过的痕迹消失了,又恢复了空旷干净的样子。她一边休息,一边环顾,轻轻叹了一口气。
东西都收拾好了,证件也带齐了,她可以带上行李出门了。
但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
怀揣着若隐若现的疑惑,她再次检查了一遍物品陈设,确保自己没有任何遗漏。接着,她拖着行李箱,拉开房门。
一条走廊之隔,是一扇门。
明诚所在的房间。
晏惜春抿唇,指尖微颤,喉咙发涩。她犹豫了犹豫,上前敲门。
轻巧地敲了三下后,门后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明诚已经走到了门后。
门锁弹响,大门被拉开,明诚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完全不像是被困酒店房间独居,一身衬衣西裤,一丝不苟,完全可以出席公开场合。
他太好看了,特别是,又距离她这么近。
晏惜春惯于注视别人的眼睛,此刻,却有点不敢看他。她盯着他的鼻子,说:“明先生,我要走了。这几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谢谢你了。”
明诚抬了抬眉,没说什么。
晏惜春有些紧张,并且有点自我怀疑。然而,她还是鼓起勇气,微笑问他:“明先生,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一瞬间,明诚的眼睫垂下。
晏惜春以为,这是拒绝的信号,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嘴上却笑着说:“哈哈,不打扰啦,再见。”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拦住了她。
明诚眼神飘忽,声音有些虚弱:“你……我该怎么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