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已经被请下去歇着了。
他临走时那张脸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像是被人抽去了半条魂。
没人拦着他,毕竟任谁在天幕上看见自己多出个亲弟弟、又被暗示这个弟弟可能就是御座上那位,都该是这副模样。
剩下的大臣们继续着今天的早朝。
他们最会察言观色了,看着三位摄政王脸上挂着的那副“相当和善”的笑容……
咳,怕是被他们家小皇帝气得不轻了。
不过也是,任凭谁知道自己以为被完全掌控住的小家伙,私底下还藏着另一副面孔,都该气不顺的。
三十万两的银钱总算是争出了个归处。江南水患拨了十万,北境军饷拨了十万,沧州赈灾拨了十万,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给。
早朝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散朝的钟声一响,一帮子大臣跟大白天活见鬼似的,抄起笏板拔腿就走。
平日里退朝还要三五成群寒暄几句的老臣,今天一个个健步如飞,连彼此拱手道别都省了,做鸟兽散。
偌大一个太极殿,转眼就空了。
只余下三位摄政王,和御座上那个抱着布娃娃挪不动腿的小皇帝。
三位摄政王不紧不慢地呈三角之势,把御座围在了中间。
晋王堵住了正面,怀王守住了左侧,誉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右侧。
三道影子齐齐压下来,把陈彦鲤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陈彦鲤抱着他那个等布娃娃,明明十根手指头全掐进娃娃软乎乎的肚子里了,脸上却还在努力维持住一个无辜到极点的微笑。
他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试图让它出来救驾。
可系统却在这个重要节点选择了原地装死,任凭陈彦鲤怎么呼喊,都不给半点回应。
怀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常年在外打仗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看了陈彦鲤好一会儿,看得陈彦鲤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陛下,臣兄问您一件事。”
陈彦鲤心里更慌了。
怀王这个人,平时嗓门最大、脾气最暴,可一旦他开始用“您”这个字,那就意味着事情不对劲了。
“王兄请问。”
“崔瑅,崔先生——”怀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陈彦鲤一下子就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怀王听了天幕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做了那么多拐弯抹角的暗示,最后问出口的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他不该先问问“崔瑅是不是你”吗?不该先质问“你瞒了我们多少事”吗?怎么反倒问起崔瑅人在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就马上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答道:“云、云游去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用崔瑅这个马甲时,留给人打听的话。
反正崔瑅向来来无影去无踪,说走就走,从不解释缘由。怀王也知道崔瑅的这个习惯,他这么说,该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誉王在旁边笑了起来,温温和和的,却让陈彦鲤的后脖颈直发凉:“陛下看来是真跟崔先生很熟啊,连他去云游这种小事都知道。”
“既然陛下跟崔先生关系这么好,不知道陛下晓不晓得,崔先生上哪儿云游去了?”
晋王也点了点头,表情倒没前两位那么阴阳怪气,但语气里头的认真反而更叫人心慌:“是啊。本王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全境,竟一次也没碰见过他。”
比起誉王这个常年坐镇京城的和怀王那个常年在外打仗的,晋王这几年为了巡视边防,是真的踏遍了大江南北。
他也确实没在哪里看见过崔瑅的身影。
从前他总以为是自己去不逢时,次次都恰好错过,心里还遗憾得不行。现在想想,天底下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彦鲤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他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摇了摇头,颤颤巍巍的道:“不知道。王兄们也知道崔瑅的性子,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出门前能留下一句‘云游去了’就算顶好的了,怎么可能告诉我他要去哪儿?”
晋王定定的看着他一眼,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倒缓和了好些:“确实是崔先生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说,“若是陛下能联系到崔先生,务必让他早些回京一趟。他的家人,在等他呢。”
这话一落,陈彦鲤下意识往殿门口一瞟——他那好户部尚书崔珩,正扒拉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竖着耳朵往这边偷听呢。
陈彦鲤被吓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彦鲤再也没能逃过早朝了。
不仅逃不了,他还时不时地被三位摄政王当场拎起来提问。
今天是晋王问他“对北境马政怎么看”,明天是誉王问他“沧州赈灾的银子分配到哪一步了”,后天是怀王冷不丁来一句“陛下觉得水患治理该请谁支持为上”。
吓得他不得不竖起耳朵来认真听朝,脑子转得比上辈子加班赶方案还快,半点摸鱼不得。
这也就算了。等散了朝,他身后就会多出一条尾巴!
户部尚书崔珩也不说话,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太极殿跟到御书房,从御书房跟到寝殿门口。怀里抱着本奏折当幌子,眼睛里头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弟弟呢?
这可把陈彦鲤烦坏了。他从哪儿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崔瑅来还给崔珩?
他索性直接称病,把自己往寝殿里一关,谁也不见。
殿门一关,帘子一拉,陈彦鲤往龙床上一摊,终于能把憋了好几天的气撒出来了。
他咬牙切齿的控诉道:“系统!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那崔瑅的马甲当初不是你推荐的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居然还给我装死!”
系统只觉得自己比那窦娥还要冤:[宿主,我只是推荐,决定权不还在您吗?再说了,您自己不看背景怪得了谁呢?]
陈彦鲤气得一骨碌从龙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就想往地上砸。然后想起这枕头是金丝绣的,砸坏了户部又要上折子弹劾他铺张浪费。
他只能把枕头往床上一摔,改用手指头戳空气了:“你还委屈上了?当初是谁跟我说“崔瑅这个模板属性均衡好上手,特别适合新手”的?”
“现在出了事你就一句“我只是推荐”?你这叫诈骗!虚假宣传!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系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数据库里翻了一遍用户协议的相关条款,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根据系统日志,宿主在激活崔瑅马甲时跳过了全部背景资料页面,总计十七页。]
[系统在第三页和第十二页均标注了“清河崔氏”相关词条,其中第三页以加粗字体显示了“家族关系”一项。]
陈彦鲤:“……”
十七页啊!谁有耐心看完那么多文字?他当初玩游戏,遇到背景动画都是一键跳过的好吗!
“那你也不能——你就不能——弹个窗提醒我一下?”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宿主是否要我现在弹窗提醒崔珩,他的亲弟弟正把自己闷在枕头里?]
陈彦鲤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跟系统掰扯,但显然他掰不过一个能随时调取用户日志的人工智能。要么,直接认栽,然后想办法收拾烂摊子。
前者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人工智能的算力远非他一个凡人的脑容量所能匹敌,跟它吵架约等于拿算盘跟天幕比谁跑得快。
至于后者——陈彦鲤抱着脑袋在龙床上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宝宝。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招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崔珩天天跟在他后头像只等食的猫,三位王兄每天在早朝上变着花样提问。
除非天幕播完这一场就彻底失踪,再不出现。否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接下来的几天,陈彦鲤整日提心吊胆的,走路都贴着墙根,上朝时恨不得把布娃娃举在自己面前当盾牌。
早朝每多开一天,他就多一分随时可能掉马的恐惧。
况且,他现在连馄饨摊都不敢去了,生怕走到半路天又裂开一道口子。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天幕一直没再出现,但陈彦鲤的精神状态已经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了。
直到这天上朝前里,他正对着最后一封奏折打瞌睡,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新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更新:大梁繁荣度已提升至80%,成功达到优秀档位。阶段性奖励已解锁。]
陈彦鲤的瞌睡一下子醒了,愣愣地瞪着面前那本被他压出褶子的奏折。
8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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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天幕来之前不还是77吗?
这些天他净被三位王兄堵在朝堂上提问了,连换皮套出去办事的机会都没有,繁荣度是怎么涨上去的?
系统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乐呵呵的解释道:[繁荣度评估包含多项指标,其中一项为“国家认同感”。]
[天幕播出后,大梁民众对朝廷的认可度、对国家的归属感均有显著提升。]
[简单来说,老百姓觉得朝廷里有人替他们着想,所以更愿意相信这个朝廷了。]
陈彦鲤:“……”
陈彦鲤:“???”
这系统,还能这么玩?
那他往后岂不是根本不用冒险顶着马甲出去风吹日晒了?
只消往龙椅上一坐,等着天幕隔三差五来直播一场,让老百姓的归属感蹭蹭往上涨,他就可以躺着把剩下的二十个点涨完了?
系统在听完了陈彦鲤的想法后,一条“呵呵”弹幕啪得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宿主醒醒,青天白日的,别做梦了。]
陈彦鲤捂着多了一条长条状红痕的脸,哼了两声。
[阶段性奖励已发放至系统仓库,请宿主查收。]
陈彦鲤回过神来,熟练地在心里默念打开仓库。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展开,仓库格子里头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道具。
他正想一个一个点开看说明,系统又说话了。
[另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宿主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陈彦鲤条件反射般地抢答。
他这回终于学乖了,先把坏的听了再说。
[坏消息是,天幕下次还会来。具体时间未知,具体内容未知,但根据目前的能量波动分析,天幕的播出周期已经开始稳定化。预计下一次播出不会超过七日。]
陈彦鲤倒吸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去了。
行吧,还会来。他就知道那说书先生不会只来一回。但既然繁荣度能靠天幕涨,那再来几回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提是天幕别把他的老底扒干净。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鉴于阶段性目标的达成,系统将于本次更新后开放新功能。新功能将为宿主提供更灵活的马甲操作方式,以及更完善的身份掩护机制。]
陈彦鲤的眼睛亮了。身份掩护?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系统接下来的话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比如,让你的马甲合理地“消失”——不再需要“云游”这种蹩脚到三位摄政王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借口。]
陈彦鲤从来没有觉得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如此悦耳过。
[同时,一位来自罗马帝国的使臣即将在近期抵达大梁。他的到来将为宿主提供新的任务支线与合作可能。]
……
三十万两银子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上连着大半个月都没再吵出什么新花样,连三位摄政王的脸色都比前些日子好看了几分。
今个的早朝也一样,看着是风风火火的,实则在如今的大梁来说,已经算相当和气了。
就在群臣收拾好笏板、整顿好衣冠,准备有序退出时,头顶上那片瓦蓝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满朝文武的脚步齐齐一顿。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金光从天幕正中央破空而出,又不紧不慢地往两边撑开,露出后面那块熟悉的金色方形天幕来。
文武百官默契地对视一眼,不消三位摄政王殿下开口,便飞快地走回原先的位置上。
有几个腿脚慢的老臣甚至是被同僚架着胳膊拖回去的,生怕多耽搁一秒就错过了开场。
【上回说道,野史跟正史为了“崔瑅是不是孝宗皇帝”这个议题,吵了好几百年,吵得是不可开交。最后两边不得不各退一步,捏着鼻子达成了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结论——皇帝是皇帝,崔瑅是崔瑅,但中间一定有个传话的。这话音儿还没落呢,咱就先把崔瑅的事儿给搁下了。】
【今天,咱们来聊一个全新的人物——“白衣财神”,沈渡。】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不是,上回不是说好了要先聊聊那个中间人吗?
您自个儿亲口说的“这位中间人,它究竟存不存在”,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听崔珩跟崔瑅这对兄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转头就变了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