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不知,一钱银子等于一百文铜钱,一千文就是一贯钱,也叫一吊子钱。老百姓过日子通常还是使用铜钱,而铜钱和白银之间是有汇率壁垒的,普通人一般不会使用白银交易。
柳绕绕有存款,但没有很多存款。因为她对比起其他红姑娘来说,接客较少,她是一个“头面”,反而如果来者不拒的话,连带整个金玉合的档次都会低下来了,打从做了那皮肉生意起,经历的男人也是两巴掌数得过来的数。这里头还有几个是一夜鱼水,就像是周承武刚来的那几日,明摆着的贵人,不能不接待,但是事后人家也不会多深入,更不会纠缠。
长期的恩客送礼是不会太频繁的,就像白云升,他最初也送过一些好东西,然后发现柳绕绕这里一件也留不下,他气量还行,只是出手不再频了。还有个恩爱情浓时送了柳绕绕一只白玉翠的手镯,十分珍贵,在顶级世家里都是传媳的级别,没过多久那人就黑着脸来发脾气,说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被我娘看到戴在周家那位宗室女的手腕上?
柳绕绕也就木着脸回答:“说明那镯子确实很贵重吧。”
后来她渐渐看不见贵重首饰了,那些寻常的珠玉不算什么,金银倒是常有,她手头上有一些金银饰物一小箱,垫底的银票一叠,总计大约四千多两银子。她是考虑过找一个靠谱的人和他“合资”为自己赎身的,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没想到遇到周承武这么个冤大头肯赎她。
啊是的,因为清宁巷这边距离金玉合确实有些远,而且邻里环境复杂,柳绕绕至今都不知道金玉合被查封的事,也不知道周承武一分钱没花就把她带了出来,连宅子也是左手倒右手。
不过理论上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封建时代是这样的,也不能说人家周承武就什么都没花。
早朝和早饭俱罢,周承武发现一件新奇的事,柳绕绕宅里养的那只花猫跟着他进宫城里头来了。这事他起先没发现,清宁巷这个地段好,步行都只需要花半时辰,坐车骑马更快。他夜里是坐马车回去的,想来猫也不可能是追着马车进来的,必定是先前就睡在了车厢里,而他急着回宫也没察觉到。
宫里的猫多,都是有妃子养着的,脸圆圆的肚子肥肥的,柳绕绕的这只花猫却是瘦长的一条,瘦得明显不像宫猫。猫的来历他也知道,金玉合那边的野猫,柳绕绕在那边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也没想养猫,只是猫常常前来讨食,她见到就喂一口。搬宅的时候她想起这猫来,便也带上了。
野猫不习惯家宅,周承武没见过这猫几面,都是偶尔看到它行色匆匆在房顶上路过,每天都瞧着很忙的样子。
花猫没名字,周承武叫了声咪咪,但是猫很拘谨地没有靠近。易槐说:“万岁爷,这猫从宫外带回来的,也许身上脏,染了虱子可麻烦。”
周承武还是伸手拍了拍猫头,笑着说:“这猫没多大,你看它身上打理也勤快,猫少有虱子在身上的,朕就觉着瘦猫顺眼。”
易槐疑心这里头有些隐喻,但周承武压根就没多想。宫里的那些个大肥猫他是看烦了的,每一只肚子都肥得拖地,围墙都上不去,成天无所事事不抓老鼠。而这瘦巴巴的花猫下巴尖尖的,一张三角脸衬得猫眼大大的,透着楚楚可怜的劲,身姿也矫健灵动。
他让人给花猫喂了些剁细的牛肉,猫高兴地直呼噜,埋头就是吃。
易槐也是无语。
您要是喜欢瘦猫,那为甚又喂它呢?喂多了也会变成大肥猫啊。
临到中午的时候,从后宫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皇后朱容亲自来了前殿,身边带着一老一少两个太医,连随从的宫人脸上都满是喜色,这阵仗周承武经历过好几次,所以皇后甚至都没开口,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果然朱皇后飘飘下拜,行礼标准,喜悦地道:“陛下,昭仪王氏刚刚被诊出喜脉,约有两月余了,先前王妹妹断了月信就有些猜想,只是那会儿把脉不准,现在可是真的喜事定了!”
周承武应该确实是高兴的。他宠幸后宫都不是按照喜好需求来,而是严格遵医嘱,和身体条件最好的妃嫔,在一段时间内密集接触,而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散播雨露,那样会降低质量。他二十八了,他前头的那些孩子都没能成活,他需要孩子稳定后宫,延续血脉,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
可是他没觉得有多高兴,一个孩子怀上了不代表生得下来,生下来了不代表不会夭折,而他已经经历多次了。
但是他也没在这个时候扫兴,拉起嘴角走到朱皇后身边,“皇后照看后宫有功,好,是好事。王昭仪那边,朕一会儿就去看她。”
朱皇后满脸的欣喜和如释重负,她还宽慰周承武说:“陛下,王妹妹双十年华,加上她平时就是稳重的人,孩子在肚子里,总归会是个健壮的。妾身想把王妹妹接到中宫照料,太医院专门调拨三位轮值,孕期内的吃穿用度都随妾身的例。”
周承武是很了解朱容这个皇后的,帝后一体,她是真的也为他急了。皇后不会存心害怀孕的妃嫔,她是想着等孩子生下来自己抱来养,人之常情罢了。若生个男孩养活下来,大概率就是太子,中宫抱养是应当的,而皇后纸面上的年纪三十二,周承武猜测可能更大些,她滑过一胎,后头承宠其实不少,可肚子再也没有动静,周承武不觉得她还能再有孕了。
他轻轻拢了一下皇后的肩膀,“你想得很周到,那就这样。不过容姐,朕一直觉得,孩子亲近生母是天性,生母养母都是母亲,一个孩子有两个娘也并不算多,孩子生下来你常照料就会和你亲近,不要刻意去……”
话没说完,话已说尽了。
朱容心里打鼓,她其实也没有想好,这事她其实也有过几次了,妃嫔一旦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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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了孩子,她便日思夜想惦记着抱来养。也谈过条件,给妃嫔升待遇,升品级,举荐提拔娘家兄弟为官等等,有的同意有的不肯,当然最后都没成。
但王昭仪出自大族,有兄弟在朝中为官,父亲主政一郡,和这样的妃嫔抢孩子养并不容易。而且她和王昭仪关系并不差,真要完全把她和孩子隔开,孩子心性又未可知。
中宫无子,心里总是不定。
周承武和皇后一起去看了王昭仪,王昭仪这会儿已经坐床上了,非常谨慎,见到周承武过来,行半礼的动作都缓慢很多,朱容过去把她扶住了。
周承武说了一些安定她心思的话,好好养住孩子,住到皇后那边去,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感觉王昭仪紧张了一下,周承武直接说:“你别怕,孩子该是谁生的就是谁生的,宫里还没有孩子,你稳稳当当的,过些时日还叫你娘家人来照料你。”
自打进宫,王昭仪也有时日没见过娘家人了,听到这里就高兴了起来。
倒是朱容有些委屈,周承武的决定没有跟她商议,先前不是还劝吗?她还没想好呢,就定了。
就在这时,有人看到跟在周承武脚后面的花猫。和宫猫那种“我无所事事并且懒得扑人”的好猫面相不同,这猫一看就是野的,皇后身边的宫人吓了一跳,连忙从后面揪住了猫皮往外丢。
周承武顺手接过来,“别扔它,是朕的猫,刚好朕也要走了,不打扰你们。容姐注意休息,照顾好她。”
朱容起身行礼送周承武离开,然后回过头,眼睛就盯在王昭仪的肚子上走不动路了,王昭仪悄悄拿被褥盖了一下。
没过几个时辰,整个后宫都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孩子炸开了锅。
孩子,那可是孩子啊!别说周承武的后宫了,就是先帝那些老太妃都惊动得不行,因为老周家血脉确实很稀薄,不提夭折的吧,这宫里上一个长成的成年皇子……啊就是周承武本人。
中周光在外头散播皇恩雨露了,几个私生子的出生日期都有瑕疵,毕竟人家有丈夫的,人家和丈夫可能同床的。这宫里想见个小娃娃可是真的难啊。
周承武从后宫回来,往榻上摊展开身子,带回来的花猫严肃地爬到他身上,双手揣,浅绿的猫眼直直盯着他。
“猫,朕不是不高兴,是害怕,怕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
“猫,朕感觉你在批判朕。”
“猫,朕是不是没有子女缘分?”
猫一句都没有搭理他,一只猫爪伸出,抖了一下,然后又揣回去。那点微小的动作弄得周承武心口毛乎乎的。
周承武忽然想到了柳绕绕,随便捡了个婴儿,然后买了只奶羊,她竟然就敢养活孩子了。
像只野猫,野猫就是怀了生,生了养,没那么多辗转反侧,欲近情怯。像是天理循环,又像是脑子不够用的,没那么多心思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