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宁看了一眼签文,“今朝同路走,来日各天涯。徒有相逢意,并无偕老缘。”

    好古怪的签。

    她和裴氏一起抬脚跨进古朴的禅房,看见檀香袅袅缠上衣摆,白发垂须的大师正静坐蒲团,闭目捻着佛珠。

    听见脚步声,大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紧攥的签文手上,未曾开口,只淡淡示意她将签纸递来。

    姚宁小心翼翼把签纸摊开在案几,“还需请玄慈大师解签。”

    暗室里,谈叙捻着手中的棋子,听到外头熟悉的嗓音,落子的动作一顿。

    是那位姚家的四姑娘,竟然又遇见了。

    谈叙只停顿一息,转瞬又收敛心神,将手中棋子落下。

    玄境大师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玄慈大师伸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签文,良久才低低开口,声线平和无波:“签文分吉凶,人心分明暗。”

    “倘若事事强求圆满,才遮住了眼前生路。”玄慈大师将签纸推回到姚宁面前,指尖点了点纸页末尾留白处,“此签看似绝境,实则是提醒施主放下不该执着的人与事。凶兆只困守原地之人,若肯转身,前路自有另一片光景。”

    姚宁怔怔望着那支下下签,方才堵在心口的重压,竟悄悄松了几分。

    “多谢玄慈大师解签。”

    但裴氏仍然紧锁眉头,从玄慈大师的禅房出来后,依旧难掩面上担忧的神色。

    虽说去年林氏回绝了她定下婚期的意思,她对这桩婆母定下的婚事心生嫌隙,担忧小宝嫁进定远侯府后,有林氏这个不好相与的婆母。

    但她想着俩家关系亲近,再加上两个孩子又有总角之谊,终归是不一样的。

    可现下这个签文,像是给了她当头一棒,敲碎了她所有的奢望和幻想。

    “母亲”,看着裴氏那不太好的神色,姚宁挽着她的胳膊宽慰道,“母亲,说不定是我摇签筒的方式不对,况且签文之说,本就未必全然作数。”

    裴氏做不到她这般心大,叹了口气道,“我再去捐些香油钱,小宝不是说想去后山看芍药。”

    姚宁点点头,“那母亲等会儿再派人来寻我。”

    ……

    玄境大师指尖轻点黑子道,“你输了。”

    谈叙看了一眼棋局,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篓里,起身理了一下衣襟,“长风酿我等会儿让人送来,走了。”

    玄境大师目送他离去,瞥见他挺拔如青松的背影,笑呵呵地看了一眼残局。

    情之一字,难解难解。

    今日谈叙来径山寺,实则是为了躲避常宁长公主为他准备的相看,因此玄青问起可要回府,谈叙扬头看向后山道,“既然来了,不欣赏一番美景,未免有些可惜。”

    然而等谈叙穿过层叠花木,看见坐在石阶上哭泣的姑娘,顿时停下脚步。

    怎的又在哭泣。

    还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即时离开的谈叙,突然撞上了姚宁红肿的眼睛,这下也不能转身离开了,只好对着她微微颔首。

    “谈世子。”

    听着姚宁带着哭腔的嗓音,谈叙只觉得心尖一颤,怎么哭的这般可怜。

    “咳,姚姑娘可是需要在下相助?”

    姚宁用帕子压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却怎么也止不住落下的眼泪,“不用…我只是没想到,居然又见到了世子。”

    “我…”姚宁可怜巴巴地打了个哭嗝,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太丢人了,我…我不想哭…但是我忍不住。”

    看着眼前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谈叙叹了口气,“若是止不住,便不要勉强自己,哭吧。”

    姚宁委屈巴巴地抿着唇,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谈叙,用手帕擦去落下的眼泪。

    过了一刻钟,姚宁才堪堪制止想继续哭的冲动,她抬头看向还站立在原地的谈叙问道,“谈世子,你怎么还在?”

    谈叙:?

    “你不会觉得我烦吗?”

    谈叙双手抱胸,淡然地摇了摇头,“为何会觉得烦?”

    “他们都觉得我烦”,说起这个姚宁的嗓音便变得有些低落,“可是我也不想的,每次我都忍不住,哭了又停不下来。”

    谈叙蹙眉,他从来不觉得爱哭是什么不好的品格,落泪是本心流露,未曾伤及任何人,何须旁人指指点点?

    可每次见她哭得浑身发颤、喘不上气,心想长此以往不仅会伤了眼睛,恐要损耗心神。

    “可曾请过太医,有疾否?”

    姚宁:?

    他是不是在骂她?

    看着小姑娘怔愣的表情,谈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歧义,他撩开衣袍坐在了姚宁身边,解释自己心中所想。

    姚宁“哦”了一声,原来谈世子不是在骂她,差点她就要在心里骂他了。

    “家中长辈曾请过太医,还请过各地名医。可所有人都说这并非身子有疾,只道是天生泪浅,唤作‘泪失禁体质’。”

    谈叙心想难怪小姑娘总是能说哭就哭,就连吃到酸果子也会哭。

    “而且”,姚宁凑近他,让他能看自己明亮的眼睛,“大夫说我眼睛可好了。”

    因着小姑娘突然的凑近,谈叙猝不及防甚至都来不及侧身避让,只能任由那清甜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

    他呼吸一滞,看着小姑娘圆润清明的眼睛里,照映出的是自己错愕的样子。

    谈叙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无碍便好。”

    芙蕖看着坐在她们姑娘身旁不足十寸的谈世子,顿觉心惊肉跳,虽说这是在后山,但难保不会有人路过。

    “姑娘,咱们也该回了。”

    姚宁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后山逛了一会儿,等会儿母亲定要派人来寻她了。于是她起身对着谈叙行了一个侧身礼,“谈世子,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臣女先行告退。”

    谈叙微微颔首,等姚宁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谈叙才缓缓起身。

    听到身后的急促脚步声,谈叙瞥了一眼,这不是姚姑娘的未婚夫,那位定远侯府的世子。

    他突然想到,第一次遇见这位爱哭的姚姑娘,便是她和秦望争吵后,一个人躲在树下哭。

    秦望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谈叙,他舒展开皱紧的眉头,对着谈叙拱手道,“谈世子。”

    然后谈叙只看了一眼他,像是没看见眼前的人似的,抬脚朝着前面的庙宇走去。

    跟在身后的玄青问道,“世子,可要属下暗中去打探一番秦世子和姚姑娘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你若是得闲便去城防司领个差事”,谈叙步履未停,却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豢养麾下众人,不是让你整日盯着旁人的儿女情长,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玄青立马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一个字。世子上回让他去打听姚姑娘和秦世子的关系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儿女情长、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望也没想到这位常宁长公主之子,镇国公府的世子,竟然如此倨傲冷硬,方才自己主动上前拱手致意,对方竟然还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

    上次镇国公府的宴会也是,这位谈世子把户部尚书的侄子和南阳伯府的世子给打了一顿,折断两位将要科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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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手臂。

    还有姚宁,那个从小到大就喜欢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那日他出言挽留她,她竟然连头也没回,跟着谈叙一起走了。

    现在回想起两人并肩同步的背影,秦望便觉得内心的躁意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再想到今日母亲竟然骗他来径山寺,为他安排了和户部尚书家的姑娘相看,更是心生烦闷。

    春风起,吹得山间的树枝簌簌作响,却半分也没有吹散他心中的烦闷。他瞥见地上的一张签文,蹙眉让身边的小厮去捡。

    他看了一眼签文,“今朝同路走,来日各天涯。徒有相逢意,并无偕老缘。”

    什么晦气东西。

    秦望揉捏着手中的签文,扔在了一旁。

    “回府。”

    身旁的小厮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可是夫人吩咐了,让世子护送盛姑娘下山。”

    秦望我的转身踹了一脚身边的小厮,“我说回府,你听不懂话?”

    …….

    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姚宁捏着手心,这才想起来,那张签文似乎丢在了后山得石阶上。

    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氏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抚上她的手背,轻声说出自己的疑惑,“小宝,刚刚在大殿我像是瞧见了林夫人身边的那位刘妈妈。”

    “真是奇怪,若真是那位刘妈妈,怎么瞧见我便快步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

    姚宁抿着唇,挽着裴氏的胳膊,“母亲,若是我说我想退婚,母亲会同意吗?”

    裴氏心下一惊,没想到姚宁会突然说这件事情。但是见姚宁说完话便咬着嘴唇,哭得好不委屈,她只能一边低声哄她,一边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小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可是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还在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不该如此任性的姚宁,在裴氏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她“可是受了委屈”,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悒郁,埋在裴氏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她伏在裴氏怀中,肩头止不住抽噎。哽咽着,将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断断续续吐了出来。

    “我今日在后山,看到了秦望和别的姑娘在一起相看。还有之前他回绝了我的拜帖,却和别的姑娘去郊外踏青。他可以为别的姑娘斥责那些同窗,却从来不会为了我说一句话。”

    “母亲,我不想嫁给秦望了。”

    裴氏听了她说的话,气得险些穿不上气来。又联想到在大殿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裴氏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她抱着姚宁柔弱的身子哭道,“小宝,你怎么从来都不曾和母亲说。”

    裴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怪谁,怪已故的老太太嘛,可老太太也是为了给孙女找个知根知底的婆家,还是怪他们居然都不曾发觉女儿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

    “母亲”,姚宁靠在她怀里低声道,“我总以为是长大了,人都是会变的。我如今才知道,不过是秦望觉得我是个累赘,他只是对我变了。”

    裴氏擦干泪后,眼里闪过一丝坚决,“小宝放心,就算是你祖父不同意,母亲也要把这桩婚事退了。我绝不能看着我的宁姐儿嫁给这样的人。”

    回到姚府,裴氏把她送回了墨香院,揉了揉她泛红的脸颊道,“小宝别怕,等你父亲下值回来,我就和你父亲商量去定远侯府退婚。”

    姚宁一头扎进裴氏怀中,双臂紧紧环住裴氏的腰,赖在人怀里撒娇,怎么也不肯松开。

    先前她还满心忐忑,生怕自己这般任性提出退婚,只会招来一通责备。可此刻听见母亲句句都站在她这边,她埋在母亲衣襟里,心头只觉得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