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那个在树后面偷听她哭的人。
这几个出言调笑她的人她认得,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一个是户部尚书的亲侄子,一个是南阳伯爵府的世子。
那位公子若是为了替她出气,之后被户部尚书和南阳伯爵府的人找麻烦,她得内疚死。
姚宁提着裙摆,想上前阻止,但是被人拽住了胳膊。
“姚宁,你怎么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拽住自己的徐景瑞,抬手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你放开。”
“你…”,姚宁刚上前一步,就又被秦望挡住了去路。她瞥了眼秦望和他身边的司姑娘,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丝钝痛。
她和秦望从出生起就认识,从小就是彼此最好的玩伴。
祖母和她说,她刚出生满月的时候,年仅两岁的秦望就被秦老夫人带着来了礼部尚书府看望她。那时候她总是哭,只有秦望在她身边才能勉强止住哭声。
后来因为她和哥哥还有两位堂哥年龄差得多,再加上几个哥哥开蒙后都常年不在京中,所以她就更爱黏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秦望。
幼时她曾被拐子诱拐过一次,是秦望带着家仆把她从拐子的手里救下。
再后来祖母强撑着病体,为她定下了这门亲事。祖母想着两家人知根知底,她嫁进定远侯府必然不会受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秦望,但是她真的有想过和秦望成亲后会是什么样的。
但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姚宁”,秦望看着她红润的眼睛,只觉得内心更添了一丝烦躁,“这里是男宾席,你出现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你若是懂规矩就赶紧回去。”
姚宁捏着手心不想让自己落下泪来,“秦望,刚刚他们对你的未婚妻出言不逊的时候你不说守规矩,你的同窗出现在男宾席上你不说守规矩。为何你的规矩永远只针对我一个人。”
“你可以为你的同窗名声着想而厉声斥责你的至交好友,你可曾有半分顾念我的名声,替我说一句话?
“秦望,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她这次是真的不喜欢秦望了。
说完姚宁也不再去看他,绕开面前的二人。
当她看见许多镇国公府的家丁围在那位公子身边,喊他“世子”。
饶是姚宁这会儿情绪激动,导致脑子有些转不动,也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公子就是那位刚回京不久的谈世子。
谈叙。
谈叙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后,又抬脚朝着姚宁走来。
“女宾走错了席间,是谁带的路?”
姚宁摆摆手,“是我自己认不得路,所以才走错的。”
谈叙点头,又把视线投向了她身后的秦望等人,“君子不谈人闺阃之事,不彰人内室之过。诸位这四书五经都念到狗肚子里了。”
“本世子离京六年这国子监的学子竟是如此行径,看来本世子得上表修书,向圣上言明。”
说完谈叙又对着姚宁拱手道歉,“家中女使怠慢了姚姑娘,是府上招待不周。在下引姑娘去女宾席。”
说完都不给姚宁反应的时间,谈叙就抬脚朝外走去,错愕的姚宁也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谈叙和姚宁的背影,秦望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喊了一声“姚宁”,但是那个总喜欢黏在他身边的姚宁却连头都没回。
秦望心里没由来得一阵心慌。
他脑海里闪过姚宁的满含泪水的杏仁眼,闪过刚刚姚宁带着哭腔控诉他的话。
他想追上去解释,却被徐景瑞挡住了视线。
“姚宁不是每次都这样,过不了几天只要你勾勾手,她还不是巴巴地凑到你身边。”
随着徐景瑞的话,秦望心里跟着安定了一点。是的,这么多年了姚宁都在他面前哭了多少回了。
他从最开始的心疼、手足无措,到现在的厌烦疲倦。
但只要他软和得说几句好话,姚宁便什么气都消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应当也是一样的。
肯定是的。
……
谈叙听着身后姑娘轻轻的啜泣声,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又朝着右侧竹林的方向走去。
虽然姚宁这会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但她抽空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不像是去后院的路。
“谈世子,这是哪里?”
看着面前的石凳,和已经怡然自得地坐在石凳上的谈叙,姚宁脑海里打了个问号。
不是说引她去后院女宾席吗?
谈叙心想小姑娘好面子,不如让她哭完、休整好了再过去。
“哭吧。”
姚宁:?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在谈叙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有些不明白谈叙的意思。
她之前也听说过京城中许多世家子弟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所以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癖,比如喜欢听别人哭。
“哭不出来了。”
谈叙有些错愕于面前姑娘情绪变化之迅速,他正准备起身,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肚子咕噜叫的声音。
竹林里安静极了,在这静谧的氛围下,那声音极其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姚宁顿时觉得浑身发烫,脖颈、脸颊连耳尖都烧得通红。
可能是刚刚哭了一通,这会儿一时松懈下来才觉得有些饿。
早知道在马车上的时候,母亲让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就应该吃两口的。
好丢人啊!!!
谈叙瞥了一眼边上的玄青,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盒山楂果子和一盒玫瑰山楂糕。
“这是百香阁的果子和糕点,垫垫肚子。”
看着食盒上百香阁的印记,姚宁连忙摆摆手想拒绝。作为京城的百年老店,百香阁一天只卖十份甜品,这么多年她也就吃过三四回。
这么贵重的糕点,她哪里敢随意吃。
但是谈叙已经把盒子递到了她面前,姚宁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拿起一块山楂果子。
“多谢,谈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错怪这位谈世子了,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癖好。
她轻咬了一口,酸意便猛地窜上舌尖,“啪嗒”一声,落下几滴泪来。
“你怎么哭了?”
见小姑娘又毫无征兆地突然落下晶莹的泪珠,谈叙顿时被吓得手忙脚乱,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是否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难道是她不爱吃百香阁的果子?
“你别哭,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见姚宁不说话,谈叙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在气刚刚那件事情?
“若是你觉得还不解气,我再去把那些人揍一顿。”
姚宁赶忙制止他,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向他解释,“太…太酸了。”
“这果子怎么那么酸,还没有香煎铺的山楂雪球好吃。”
谈叙虽然不懂什么是山楂雪球,想来应该是京中姑娘爱吃的糕点,于是转头让玄青赶紧去她说的香煎铺一趟。
站在身后的玄青犹豫了许久,还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世子,这果子应当要浇上蜂蜜品尝。”
谈叙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一个小罐子,打开后凑近一闻,果然是一小罐蜂蜜。
谈叙:……
玄青怕事情引火上身,赶紧纵身飞出府外去香煎铺买山楂雪球。
不过姚宁可是不敢再吃,她觉得也许是自己不懂那些宗室、公爵人家的品味,以后都不敢轻易尝试百香阁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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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果子了。
她站起来对着谈叙行了一礼,“多谢世子美意,也多谢世子今日替我解围。只是我出来时间太久,担心母亲着急。不若世子让家中女使引我去后院吧。”
谈叙点头,出了竹林后他喊住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带着姚宁回后院的女宾席。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来,小姑娘的那只纸鸢还在他的书房里。今日这么多宾客来往,只怕不好交给她,只能等下次见面再当面交给她。
……
回到后院女宾席,裴氏看见姚宁眼眶红红的,便握住她的手问道,“你表姐说你去更衣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宝刚刚哭过了?”
“母亲,我想……”
姚宁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是她和母亲说她想退婚,母亲会不会觉得她太会任性。
更何况,就算母亲同意了,祖父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喜欢秦望了。
脑海里乱成一团的姚宁摇了摇头,想着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国公府太大,我转了许久所以才耽搁了。”
裴氏还想多问两句,就见有个嬷嬷步履匆匆地走过来,附耳在常宁长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原本还在从容应对各位官眷贵妇恭维的常宁公主,霎时间就变了脸色。
诸位夫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没人敢上前询问。
毕竟这位圣上的亲妹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泥人公主,众人都默契给常宁长公主让出一条路来。
“让人去打听打听,前厅发生了什么事情?”
“慢着”,常宁蹙眉把小厮又叫了回来。她这个儿子素来是个主意大的,现在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想必他都已经叮嘱好了下人,也打听不来什么东西。
“去把世子给本宫叫来。”
小厮一刻也不敢耽搁,麻溜地朝着前厅去。
在前厅的谈叙,显然也猜到了常宁长公主会传唤他,把山楂果子咽下去后,抬手把那小厮给挥退下去。
这山楂果子也没有很酸。
怎么有人吃到酸果子,也要哭。
他抽出怀中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指才拎着食盒朝着主院走去。
“儿子拜见母亲,母亲要的百香阁的果子和糕点,儿子让人取回来了。”
常宁长公主觑了他一眼,打开食盒便看见少了两颗果子,这下简直是把她气笑了。
“你回京半月就光顾着气本宫,我看你还是早日回边关吧。”
这臭小子还不如在边关待着,这样她还能时常念起他的好来。如今就在跟前,反倒是招人烦。
“你才回京不久,便把户部尚书的亲侄子和南阳伯爵府的世子打了。你可有想过,明日上朝有多人会写折子弹劾你。”
“偏你还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口出狂言要上表给圣上。镇国公府现在看似花团锦簇,你皇舅舅现在心疼你,那将来呢。”
“前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谈叙知晓常宁长公主是气极了,因此也正色给她解释前厅发生的事情。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关系姑娘的名声,又是在镇国公府的席面上发生的事情,儿子便叮嘱了几句,让人不准外传。”
常宁长公主听完后,一时间噎住了似的,也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来。
这么说来景章似乎没做错什么事情。依她看,那两个出言不逊的纨绔确实是该教训一番。
“罢了。容雁,你去本宫私库挑些适合年轻姑娘的钗镮首饰,你亲自送过去。到底是在咱们府上受得委屈,也该好好宽慰一番。”
“后院女使你也该好好管管。”
常宁长公主又侧头瞥了一眼谈叙道,“那本宫的山楂果子是怎么回事?”
谈叙讪讪地拱手道,“回头让人再给母亲送一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