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关外,天高云阔,羌奴部王庭所在的丰茂草场,已是一片金黄与忙碌景象。草场上晒满了新割的牧草、成堆的糜子与一些耐寒的菜蔬。羌奴的牧民们歌声嘹亮,忙着打草、晾晒肉干、收集过冬的羊毛,处处洋溢着喜悦与满足。
在离王帐不远、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上,一小片园圃格外齐整。矮土垒埂,分畦为垄,与周围粗犷的牧场景象迥异。圃中栽种着从中原带来的各种蔬菜,如今正值收获的时候。
沈珍一身简洁的羌奴女子装扮,长发编成数条发辫,以彩绳束着。她挽着袖子,带着几个从长安带来的婢女和两个羌奴侍女,弯腰采摘。她的动作已不复最初的生涩,脸颊被草原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公主,您看这芦菔,长得真好!”灵儿捧起一个沾着泥土的大萝卜,语气里满是欣喜。
“是啊。”她低声应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越过丰收的园圃,投向广袤无垠、秋色斑斓的草原和远处巍峨的雪山轮廓。
在这草原上住了几年,她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些骑兵南下劫掠固然可恨,可他们的妻儿老小,也不过是跟着水草迁徙、看天吃饭的苦命人。若是能让这些人有地种、有粮吃,是不是她们的男人就不再需要南下了?
她整理好想法,换上一套正式的衣裙,带着几样鲜灵果实,前往王帐求见。
帐内,乌木扎可汗正与几位头领商议迁居与过冬物资分配之事,空气中弥漫着奶酒与皮革的气味。沈珍行礼后,恭敬地呈上那几样来自她园圃的成果,介绍如何利用地形种植。
乌木扎听着,初时脸上带有一丝好奇,但很快便被一种不以为然取代。他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又放下,目光扫过沈珍期待的脸,最终哈哈一笑,“我的阏氏,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我们羌奴的男儿,就应该在马背上摔打出来,而不是像黄鼠一样在地里刨食。”他将萝卜推回,“那是南边农人的活法。我们有草原的恩赐,有猎物作为犒赏,就足够了。这点小菜,给女人们尝个新鲜便罢,不值得大费力气。”
几位头领也附和着笑了起来。沈珍所有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悄无声息地婉拒。
她勉强维持着礼节退出王帐,回到那片菜畦旁,坐在田埂上,望着收获后略显凌乱的土地,满腔热忱被冷水浇透,心中一片空落。
不知坐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袍服、身形佝偻的老妇,正小心翼翼地在菜畦边,捡拾那些被收割时丢弃的不太好的菜叶,动作迟缓而珍惜。
老妇太过专注,并未发现不远处的沈珍。
沈珍静静看着。直到老妇将几片干巴的冬葵叶子仔细收入怀中破旧的布袋,准备离开时,才站起身,用已经学得有些模样的羌奴语轻声问道:“老人家,您用这些叶子做什么?”
老妇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清是沈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慌,立刻就要跪下。沈珍赶紧上前虚扶住她。老妇嗫嚅着,话语零碎,但沈珍听懂了。老人的儿子在一年前战死,儿媳改嫁远方,只剩她孤苦一人,年老体弱,无法跟随部落远牧,分配到的微薄肉奶很快就会耗尽。她看到这片地里有人收拾,便想来寻些被扔掉的叶子果腹。
沈珍心中那点失落还未消散,另一种苦痛便涌了上来。她回头唤来灵儿,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灵儿拿来了一小袋黍米、几块风干的肉干、还有刚从地里拔出的最好的两个萝卜连同一把嫩绿的冬葵,递给老妇,温声道:“这些给您带回去慢慢吃。”
老妇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食物,又看看沈珍平和的面容,干涩的眼眶骤然红了,她想要跪下道谢,却被沈珍紧紧扶住。老人反复念叨着:“菩萨……阏氏一定是菩萨转世”
看着灵儿搀扶老妇蹒跚离去的背影,沈珍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园圃。弯下腰,将方才老妇未能捡拾干净的一片残叶轻轻拾起,握在掌心。
她忽地生出几分自嘲的笑意。从前乌木扎待她的种种优容、百般厚赐,哪里是出于情分。不过是对一件战利品,把玩与炫耀罢了。可笑她还天真以为,自己能做中原与羌奴之间的津梁,居间斡旋,消弭干戈。
关外寒意渐浓的风,吹散了沈珍最后一丝幻想。她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王帐。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居所。她的背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渺小,却不再飘忽。
待暮色四合,草原沉入一片静谧,最终的决议已然在酒意中敲定,头领们陆续起身告退,带走了喧哗。王帐内篝火的余烬偶尔噼啪轻响,很快也归于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自帐顶的缝隙漏下几缕。
待最后一位首领的脚步声远去,乌木扎独自在王座上又坐了片刻,将杯中残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压下了议事时的燥热,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到一丝疲惫。
白日里沈珍逐渐消失的笑容,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滞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踏出王帐,草原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凛冽而纯净,瞬间卷走了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暖意。他深吸一口,抬眼望去,深蓝天幕上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四野空旷,唯有远处零星几点属于守夜人的篝火和风中隐约传来的马匹响鼻。他的王庭在夜色中沉睡。
目光转向沈珍寝帐的方向,那里没有灯火通明,只从厚毡缝隙渗出的一丝暖黄的光晕。这昏黄让他心头那丝滞闷更清晰了些。他想起她白日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和此刻这盏近乎熄灭的灯火。她总是这样,用最安静的方式,划出界限。
不再犹豫,乌木扎迈开步伐,皮靴踏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朝着那点微弱光晕走去。巡夜的战士远远见他身影,无声地抚胸行礼,旋即隐入阴影。
行至寝帐前,帐外并无侍从等候,异常安静。他伸手撩帘而入。帐内的温暖与静谧,如同另一个世界,瞬间将他包裹。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主位旁,铺着柔软锦垫的位置,空无一人。随即落向床榻,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侧卧,呼吸均匀悠长,已然入睡。
沈珍睡下了。这让乌木扎动作顿了一瞬。
往日,无论他议事至多晚,她总会等候,或是在灯下做些针线,或是温一壶奶茶,等他回来便会奉上。最后还会低声问一句,“可汗可要安歇?”
今夜,没有等候,没有奶茶,只有满帐沉沉的睡意。
乌木扎轻轻解下腰间佩刀,小心挂在柱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踱步到火盆边,炭火将熄未熄,余温犹存。他动手拨弄了一下,添了两块干牛粪,看着暗红的火芯重新舔舐上来,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乌木扎就在渐旺的火光旁坐下,就着那晦暗的光,看向沉睡的沈珍。白日里,她是大陶尊贵的公主,举止合仪,言谈谨慎,像一尊精美却冰冷的玉雕。只有此刻,褪去了所有身份与伪装,她才变回那个柔软、温暖的女子。
理智告诫他应该离开,但那近在咫尺的安宁与美好,像最醇厚的马奶酒,散发着诱人沉沦的香气。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无声的诱惑面前,土崩瓦解。他看得有些痴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慢慢靠近。在铺着洁白的羔羊皮的床榻边,缓缓坐下,生怕惊醒了她。
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两道乖巧的弧形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眼睛,此刻正阖着,让她显出一种全不设防的纯净。他的目光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最终落在那一抹蔷薇色的唇瓣上。它们微微抿着,唇角天然上翘,即便在睡梦中,也仿佛含着一缕温柔的笑意。乌木扎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俯下身。
草原的风,掠过三百里外的边境河谷,带着同样的凛冽。勒那伏在马鞍上,死死盯着下方河谷里那片灰扑扑的屋舍。正是收获刚过、仓廪充盈的时节。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乌木扎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碰,如同蝴蝶掠过花心,小心地试探着,唇上传来柔软与微凉,他攫取着那梦中才有的甘甜。然而,这细微的触动足以打破沉睡。沈珍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开。警惕,茫然,还有一丝未褪的睡意,在她骤然清明的眼中迅速交织。帐内昏暗,唯有他如山的身影和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微缩,明亮的眸子在阴影里直直地望向他,带着无声的诘问。
刹那间,乌木扎心中所有因惊醒她而升起的懊恼,都被这双清如秋水、亮如寒星的眼眸冲刷得一干二净。白日里,这双眼眸总是低垂,带着合乎礼节的疏离。而此刻,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里,它们因惊愕而睁圆,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这警惕的目光非但没有逼退他,反而像一簇火苗,丢进了早已蓄满情潮的干柴堆。他原本打算浅尝辄止的吻,在她这般直白的注视下,反而愈发情难自控。他不再满足于方才那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一手稳稳托住她下意识后仰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覆上了那两片因为惊愕而微微开启的唇瓣。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明确无误的占有与索求。所有的克制土崩瓦解,只余下胸腔里鼓噪的、名为渴望的重击声。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如同草原上席卷一切的烈风,瞬间吞没了她微弱的挣扎和那声尚未成型的惊呼。唇齿间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马奶酒的凛冽味道,霸道又充满了侵略性。
沈珍的脑子瞬间空白,随即被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席卷。她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用力推拒,可那点力量对于乌木扎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一手如同铁箍,将她双腕牢牢扣住,另一只托着她后颈的手,甚至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让她无法逃离分毫。
他的吻毫无技巧可言,更像是本能的掠夺和占有,急切、滚烫,甚至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将白日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与对抗,都在这一刻碾碎。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战栗。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炭火噼啪作响,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眼中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即使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眼神里依然有着不肯屈服的亮光。这光芒,奇异般地抚平了他心中一部分躁动的兽性,却意外点燃了另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渴望。不仅仅是占有,更像是征服。
山坡上,勒那喉间发出一声压低的呼哨。百余骑羌奴战士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自山坡俯冲而下!铁蹄砸地的闷响取代了风声,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映出遮天蔽日的骑影和弯刀的寒光。
乌木扎的呼吸粗重如雷,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染着猩红,攥着沈珍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沈珍还未从他骤然的失控中回过神,只听“嘶啦”一声裂帛之响,月白的襦裙领口被他狠狠撕破,露出颈间莹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她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骑兵狠狠扯过一个妇人怀中的布包袱,“嘶啦”一声将包袱扯破,里面的碎银、衣物散落一地。
沈珍下意识地想挣开,可他的臂膀如铁箍般将她圈在怀中,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草原烈酒的醇香,乌木扎低头覆上她的脖颈。温热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辗转。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的肌肤烙印上专属的痕迹。他吻过她肩头的薄汗,啃噬过她腰侧的软肉,指尖划过之处,激起她一阵又一阵的战栗。沈珍的哭声细碎而绝望,双手被乌木扎一只手缚于枕上,微弱地挣扎着:“不要……可汗,求你……”可他似是早已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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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裹挟,全然不顾她的哀求。唇齿所及,皆是她莹白的肌肤,那掠夺般的亲吻带着原始的野性,让沈珍彻底陷入恐惧。
羌奴骑兵的目光,却像嗅到血腥的秃鹫,牢牢锁定村民护在身后的牛羊,和混乱中被挤散的孩童。最先扑出去的那一骑,揪住孩童的后领,将他拽到马背上。母亲追在马后哭喊哀求,“把孩子还我!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
乌木扎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分开双股,在她身上横冲直撞。
“啊!”沈珍一声痛呼,泪水瞬间涌满眼眶,“乌木扎,快停下!”这句话终于让乌木扎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然而那股失控的欲望再次席卷了他,他只当她是单纯的羞涩,俯身继续亲吻她的肌肤,手掌更是牢牢禁锢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让她无法动弹。直到沈珍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推拒的手瞬间失力,变得冰凉。乌木扎才猛地停下,气息粗重地低眸看她:“你怎么了?”
骑兵举起弯刀,向着追赶的母亲挥下。刀光一闪,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风声吞没。
沈珍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雪,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抵住小腹,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
乌木扎的心骤然下沉,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的视线顺着她蜷缩的方向落下,那张铺在榻上、洁白无瑕的羔羊皮上,赫然出现了一抹刺目的鲜红,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残酷地蔓延开来。
那红,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眼底,将乌木扎彻底唤醒。
乌木扎脸上未褪的情动、强势,乃至一丝困惑,在瞬间冻结,碎裂,然后被一种纯粹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惊慌所取代。他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砸了一拳,呼吸骤停。
“巫医!”他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恐惧和滔天的悔恨,“快叫巫医!快!”
风沙漫天,羌奴骑兵如饿狼般席卷边境粮田。还未来得及收割的粟秆被铁蹄碾作烂泥,田埂上,村民扶老携幼奔逃,哭喊声、呼救声被呼啸的风声揉碎,散在荒芜的旷野里。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草苦涩的味道,在原本温暖的寝帐内弥漫开来,压过了往日淡淡的羊膻与皮革气息。沈珍面无血色地躺着,身下洁白的羔羊皮已被暗红浸透,触目惊心。她双眼紧闭,长睫湿漉,不知是汗还是泪,唇上咬出的齿痕深可见血,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生机,只剩细微的、痛苦的颤抖。医女青禾,额角见汗,鬓边碎发被濡湿些许。她屈膝半跪于榻前,凝神屏息,三指稳稳搭在沈珍露出的冰凉而纤细的手腕上。眼帘微垂,眉头紧锁,感受着指下那紊乱微弱、时而急促如雀啄、时而沉涩欲绝的脉象。半晌才收回手,对守在一旁的灵儿沉声道:“将我药箱最上层那个青瓷瓶取来,温水化开两丸,先护住心脉元气!”她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眼中的凝重挥之不去。随即又迅速写下药方,尽是阿胶、艾叶、人参、煅龙骨等固本止血、回阳救逆之品,嘱咐立刻煎煮。
与此同时,帐内另一侧,羌奴的老巫医已披挂上满是羽毛、骨骼、铜铃的法衣,脸上涂着赭石与炭灰的纹路,围绕着沈珍的卧榻,开始以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步伐缓慢旋转,手中鹰骨制成的法器摇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空空”声,干瘪的嘴唇急速开合,吟唱着音节古怪、起伏跌宕的祷词。她在祈求长生天收回带走的“小灵魂”,安抚因此惊动的山川神灵,驱散帐内“不洁”的晦气。铃声、巫医吟唱声与青禾低促的吩咐、侍女压抑的啜泣声交织,让帐内的空气更加沉重粘滞。
乌木扎像一头被困的暴怒雄狮,在帐外来回踱步。他的发辫有些松散,深邃的眼中是压抑的赤红,紧抿的嘴唇崩成一条僵直的线。
马蹄声如远去的闷雷,卷着烟尘与掠夺来的杂物,向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滚滚而去。羌奴骑兵的身影在腾起的土黄色烟幕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彻底融入枯黄草海的背景色里,只余下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着牲口膻气、血腥与焦糊味的浊风。
劫掠者走了,如同蝗虫过境,留下的是彻底的死寂,以及死寂之后,终于冲破恐惧闸门,爆发出的震天动地的哭嚎。
村庄已不复原貌。土墙被撞塌了大半,茅草屋顶多处冒着滚滚浓烟,有的已然烧成焦黑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噼啪的哀鸣。晒场上,金黄的糜子垛被推倒、践踏,饱满的谷粒混着尘土和血迹,被凌乱的马蹄印深深踏入泥里。家家户户的门户洞开,像是被剖开的腹腔,里面但凡有些许价值的物件:成袋存粮、一口铁锅、几匹粗布、甚至腌菜坛子,都被扫荡一空。院角鸡舍鸭笼空空如也,只留下几片零落的羽毛和斑驳的血迹。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自家被踹烂的院门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泥沟。不远处,一个汉子跪在倒塌的牲口棚前,双手深深插进混杂着粪土和草料的泥泞里,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的牛,全家最值钱的劳力,被套走了。
哭声此起彼伏,有失去亲人的痛彻心扉,有财产尽毁的绝望哀号,有对未来饥寒的恐惧呜咽。女人们搂着孩子哭泣,男人们握紧了空拳,双眼赤红地瞪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胸膛里燃烧着无力回天的怒火与悲愤。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破碎的布片,掠过一张张挂满泪水的脸庞。
天空依旧高远,湛蓝得冷酷无情,几缕被火光熏黑的烟迹歪斜地飘向天际,仿佛是这人间惨剧向漠然苍穹发出的、无声而虚弱的控诉。北方,草原的方向,已再无人马踪迹,唯有更凛冽的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没有存粮和御寒之物的严冬。村庄的哭嚎在旷野中回荡,渐渐被风吹散,最终只剩下废墟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