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新世未艾 > 46. 仁庄聚善安黎庶 恶主蓄怨起祸端
    却说自从得到孙艾资助银两购置田产、组织耕种后,李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稳定的钱粮收入,他不仅迅速还清了旧债,更有余力为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延请更好的医师。不过一年光景,李母的身体已大有起色,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甚至能下床做些轻省家务。

    李贺本就为人踏实仁厚,如今又显出持家立业之能,媒人自然是踏破了门槛,说合的人家络绎不绝,或为乡绅之女,家底殷实;或为商户千金,容貌秀丽,各有长短。李贺本就不重浮名虚利,更看重女方品性才德,几番斟酌,最终说定的,是邻村一位老秀才的独女,姓文。家中虽清贫,却是诗书传家,柳娘自幼随父读书,识文断字,性情温婉明理。李贺打听后,甚为满意。

    山寨以“贺仪”之名,暗中送去一笔丰厚的资财,并几匹上好布料,言明是“旧友贺新婚,盼琴瑟和鸣,家业两兴”。李贺心知肚明,与柳娘坦诚了部分过往,只言曾得一位有大本事的“恩人”相助,方能绝处逢生。柳娘聪慧,并不多问,只道:“既受人大恩,夫君当思报答。妾身既嫁,自当与夫君同心,理好内务,不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柳娘过门后,侍奉婆母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能帮李贺整理账目、书写文书。李母康健,内室贤明,李贺只觉肩头轻快,心中暖融。恰在此时,李贺经营的田庄因连年吸纳流民、垦荒拓土,规模急剧膨胀至近三百亩,庄户超两百户,丁口近千。原先松散的管理方式已难以为继,李贺深感力不从心,终日陷于琐务。

    一日,他对妻子柳娘叹道:“三娘将这番基业交代于我,是为长远大计。如今摊子铺开了,我分身乏术,若一味硬撑着,反倒误了她的嘱托。必得找几位能干的帮手,分头挑起来才行。”

    柳娘边为他缝补衣衫,边柔声道:“夫君所言极是。妾身观庄中众人,性情能力各异。夫君不若效仿古时‘三老’治乡,挑选那些德行服众、精通农事、处事公道的,委以职司,定下规矩,夫君居中掌总便可。妾身虽愚钝,亦可为夫君留意些庄内妇孺闲言,或能察知人心向背。”

    李贺闻言,眼前一亮,“你这法子正解眼下症结。我心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娘子帮我一同断断。等咱们把章程捋顺了,再一并报给三娘定夺。”

    柳娘闻言,颔首浅笑,“夫君识人素来公允,既已有了人选,不如先将心里的人选写下来,妾身明日再暗地里察访一圈,看看这些人平日行事、人缘如何,两下里一合,岂不更稳妥?”

    李贺当即点头,将人选一一写下。

    次日他们便着手选拔“庄头”。李贺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自己在外观察庄户劳作、处事,柳娘在内通过与庄中妇孺往来、处理些邻里内务,留意各家风气、人品口碑。晚间夫妻二人灯下细语,交换所见,互补短长。

    一个月后李贺最终敲定了三个人。这日晚饭后,李贺将名单再次铺开,从旁圈出属意之人,对正在灯下缝补的柳娘道:“娘子,帮我看看这三人是否可行?”

    柳娘当即放下针线,移步至书案旁,看着被圈出的“周老根”三字,点头道:“周大叔是庄里老人了,农事上没人不服。他家刘婶也是个极贤惠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孩子教得知礼守节。听闻家里事无大小,周大叔皆与她有商有量。家宅和睦,可见周大叔秉性宽厚而不失章法。”

    李贺心下大定,“我也观他安排农事,井井有条,众人皆服。”

    柳娘又点向“赵振”:“赵大哥话不多,但庄里人都知道他最是公正。前日张家和李家因田埂争执,赵大哥三言两语便断得双方心服。只是……”她略迟疑,“妾身有次见他独坐溪边,望着北方出神,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郁色。后来听他家隔壁王婆婆说,赵大哥酒醉时曾提过‘愧对弟兄’之类的话。此人眼神清正,秉节持重,但过往似有隐痛。夫君用其能,亦当恤其情。”

    “此事我也有所察觉。”李贺记下,“他行事确带军旅之风。”

    最后柳娘看向“孙招娣”,眼中泛起暖意:“招娣姐最是热心肠。庄里谁家妇人生产、老人病痛,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自己带着孩子不易,却从不诉苦,反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前几日几个孩童在塘边玩耍险些出事,是招娣姐及时发现喝止,事后还挨家上门叮嘱。妇人孩童之事交予她,最是妥当。”

    听了柳娘一番话,李贺心中更有把握,“如此,我便分别请他们来家中做客,再细谈一番。”李贺道,“还请娘子费心准备几样家常菜肴,席间也可帮我观看观看。”

    柳娘微笑应下:“这是自然。妾身定会仔细留意。”

    李贺次日便以“请教选种之事”为由,邀周老根来家。周老根是附近村落有名的农把式,种了一辈子田,对两县湿热气候下的作物脾性了如指掌。他来时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粗布短褂,手里拎着个粗麻布袋,里面是小半袋自家留种的饱满黄豆。

    竹制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柳娘端上腌酸笋和紫苏炒田螺,又给两人各倒了碗米酒。酒过三巡,李贺提起庄上的农事规划,周老根的话匣子立刻打开:“咱这地界,雨水虽足但坡地多,你庄西那片二十亩丘陵地,土层薄还偏黏,种晚稻容易烂根,改种黄豆、甘蔗最是划算,耐旱耐贫瘠,收了还能酿酒喂猪。还有南溪旁那几丘梯田,新来的几家是北边逃荒来的,不懂咱‘靠天吃饭不如靠渠’的理,我已让我家老大带他们去疏理灌渠。这水田离了水,插再好的秧也白搭。”

    他说着伸手在桌上比划,话语句句扎实。柳娘添饭时,周老根忙起身双手接碗,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客气:“劳烦文夫人,总让你忙前忙后。”谈及家中,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家娘子总说我天天泡在田里不着家,可若不是她在家种桑养蚕、操持家务,我哪能安心琢磨农事。”

    送周老根出门时,李贺特意把那袋黄豆还给他,他却摆手推回来:“这是咱地里长的实在东西,留着给夫人泡发了做菜,或是当种籽都好。”饭毕收拾碗筷时,柳娘对李贺道:“周大叔真是个实心人,连双季稻的门道都跟你说透了,言谈间对家人更是敬重,可见家风正。他带来的黄豆我看了,粒粒圆实饱满,是挑过的好种,这份心意比啥都金贵。”

    如此这般第二、三日李贺、柳娘夫妻又分别请了赵振和孙招娣。

    三人各有所长,皆是可用之才。家宴结束后,李贺与柳娘闭门深谈。“周大叔农事精通,德高望重,可为总务庄头,掌生产调度。赵兄弟严谨刚直,通晓行伍,可为治安兼工分庄头,掌秩序与记工。孙小妹热心细腻,深得妇孺之心,可为内务兼教化庄头,掌福利与教化。”

    柳娘点头:“如此分工,各展所长。只是任命之前,是否需禀明三娘?”

    “这是自然。”李贺正色,“三娘将田庄托付于我,此等大事必得她首肯。”

    次日,李贺进山将三人详情、考察经过及任命建议说与孙艾。孙艾听后大喜,直夸他知人善任,又懂得制衡分权,很是妥当,“此事就这么定了!”她端起面前的山茶一饮而尽,暖意散开后,脸上笑意更甚,转头看向李贺,语气里满是赞许,“永安(李贺表字)兄内得贤妻筹谋助力,外有能人各司其职。庄里这一摊子事儿由你打理,我是再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李贺被她一夸,羞得连连摆手自谦道:“当初若没有三娘,我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三娘待李某的大恩大德,我就是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说到动情处,他竟有些红了眼眶。

    孙艾见状,心中也是一暖。她放下茶盏,神色却并未流于感伤,“永安兄言重了。”她声音平和,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我之间,不必谈什么当牛做马。当初相救不过偶然。如今你能安家立业,全是自己持身以正、行事以诚换来的福报。我不过顺水推舟,略助一臂之力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层峦叠嶂的山影,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庄内岁收供给山寨,你我本是互相帮衬,休戚与共,何来报答一说。”

    李贺听出她话中深意,正色道:“三娘说的是。李某与田庄上下,皆与山寨同气连枝。但有驱策,绝无二话。”

    孙艾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很是满意。她重新提起茶壶,为李贺续上半盏温热的山茶,动作从容,仿佛闲话家常,“永安兄如今内外皆安,田庄诸事已然理顺,我心中甚为宽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似在斟酌词句,“只是有时我坐在这聚义厅中,看着兄弟们操练,心里却难免生出另一层忧虑。”

    李贺屏息静听。孙艾收回目光,看向李贺,眼中锐光一闪即逝:“这山寨虽有高墙深垒,安稳自守,但终究是偏安一隅,耳目闭塞。”她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山下的官府有何新动向?周边的豪强又在酝酿什么算计?州府乃至更远处的风吹草动……我们知道的,总比旁人慢上几步,也模糊几分。往日里,还能靠偶尔下山‘采买’碰碰运气,听些市井流言。可如今摊子大了,牵连的人多了,再靠碰运气,便如同蒙着眼走夜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轻轻叹了口气,“若哪天祸事到了山门前才知晓,只怕就晚了。”

    李贺何等聪明,立刻听懂了孙艾的弦外之音,也明白了她的忧虑。山寨中人多是猎户、流民出身,惯于山林生活,却不擅打探山下消息。若想打破闭塞,需得有人在人流汇聚处细细收集。他心中一阵激荡,孙艾这是要将更重的担子,更深的信任,交付于他!他没有丝毫犹豫,放下茶盏,挺直脊背,肃然道:“三娘所言极是。我倒有一计,或许能解此困。”

    孙艾抬眸看着他,示意他细说。

    “山下三十里的官道旁,有个柳林渡,是南来北往的要冲。行商带货、脚夫赶车、官差传驿、游侠赶路,皆要在此歇脚。我想着,不如在那里开一间茶坊兼营食肆,平日里卖些粗茶淡饭、麦饼肉食。”李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来往客人歇脚时,难免会闲谈说笑。或是杭州城里的新政、州府的告示,或是哪路商队遇了劫道、哪处山头有了异动,甚至是邻里间的闲话琐事,皆能入耳。某粗通文墨,可将这些讯息分门别类记下,每隔一日三娘可派人下山取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茶坊食肆本就是各色人等汇集之地,我只做个安分经营的店主,无人会疑心。届时无论是官府的动向、江湖的风声,还是周边村镇的情形,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山寨便再也不会如现今这般闭塞了。”

    孙艾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赞许。她原就有此打算,没想到李贺能如此快领会她的深意,还想出这般妥帖的法子。这计策既不张扬,又能长久,比派人下山打探稳妥得多。

    “此法虽好,可是茶饭生意,琐碎辛苦,况且官差游侠多是精明之人,稍有不慎便可能惹上麻烦,永安兄可想好了?”

    李贺神色诚恳,“若非三娘搭救,某早已曝尸荒野,哪有今日安稳?能为三娘分忧,是我的荣幸。再说我平日里只做本分生意,客人闲谈时只当听个热闹,绝不主动探问,更不会露出行迹。若遇着可疑之人,便只记其形貌动静,绝不贸然招惹。”

    “如此,永安兄可是帮了我大忙,”孙艾端起茶盏,拱手相敬,“开店之资,由山寨承担。你只管置办铺面、添置家什,银两我稍晚叫人给你送去。若还需人手,也可在山下雇两个老实本分的伙计。凡事多加小心,若遇难处,便遣人送信回来,万不可自己强撑。”

    李贺心中一暖,起身深深一揖:“三娘放心。”

    孙艾见他心思如此灵巧,便也放心地跟着笑了起来。

    山风穿竹,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烟渐渐散去,而柳林渡旁的茶坊,已然在两人的闲谈后,悄然开张。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窗明几净。李贺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亲自招呼,他娘子则在后厨操持些家常菜蔬、实惠饼饵。提供的茶水是寻常粗茶,饭食也简单,胜在量足、干净、价钱公道。

    李贺为人本就谦和知礼,加上读书人的气质,很快便赢得了过往客商的好感。他不急不躁,只殷勤添茶,适时搭话,常与客人聊上几句风土人情、物价涨落、路途见闻。渐渐地,“清源居”成了这条道上一个颇受欢迎的歇脚处。

    灯影摇曳间,他每夜都将耳闻的零星讯息细细分拣、以密文录于纸上。

    或有行商围坐,抱怨某处关隘税吏骤然加征课税,热议州府官员迁转动向,叹息某地遭灾致粮价飞涨。酒酣耳热之际,偶有镖师或孤侠歇脚,压低声音说起哪路豪杰又做下一桩“营生”,何处山谷新聚一处“山寨”,或是官府新近悬赏缉拿的“江洋巨寇”。更有乡农肩扛柴薪歇脚,捧碗粗茶闲谈,说的尽是烟火里的琐碎。谁家与田主起了争执,哪村水渠淤塞无人修葺,清风岭“劫富济贫”的传闻又添了几分新说。

    这所有关乎商路、民生、吏治的蛛丝马迹,皆被李贺一一默记于心。

    这日李贺又听来一处消息,报送孙艾。

    原是邻乡有间铁匠铺,炉火光焰终年不辍,掌炉铁匠名唤郑浑。三十多岁,面颊布着铁汁灼烫的细疤,深浅交错,虽面容看着不善,但在乡中却素有“厚道人”之称。乡邻锄头卷了刃、锅底裂了缝,若一时手紧,他总摆摆手说:“先拿去用,钱不急。”账本上记着不少赊欠,他从不催讨。一家生计,全赖这间铺子叮当不断的声响。

    开春后,县衙传下公文,为缮修官道,征调乡中男丁轮番应役,为期十日。郑浑家此番应役,更是耽搁了活计。孰料祸不单行,归家后他昼夜赶工欲补亏空,八岁的儿子阿茂在侧帮着拉风箱,疲惫中不慎打翻了一坩埚滚烫的铁水!虽闪躲得快,滚烫的铁水仍溅上小腿,转瞬皮肉焦裂,黑痂迸起,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未落,孩子已直挺挺昏死在地。

    请郎中、买药材、购外敷的珍贵膏散……郑家本就拮据,此刻更是雪上加霜。郑浑翻遍家底,连妻子压箱的嫁妆都当了。炉火黯淡下来,积蓄像泼在热铁上的水,嗤啦一声便蒸发殆尽。看着儿子因疼痛和高烧而通红的脸,听着他昏迷中痛苦的呻吟,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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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骨头的郑浑,也蹲在熄了火的炉膛前,头深深埋在膝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乡邻纷纷接济,也只是杯水车薪。哀叹“郑铁匠好人没好报”、“那孩子烫得惨,怕是要落下残疾”、“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李贺心中不忍,曾去铁铺附近探访,见门户半掩,内里悄无声息,昔日的叮当热火已成死寂,唯有浓浓药味飘出。

    孙艾将信收好,拭去眼角泪痕,起身时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响动,惊得廊下雀儿扑棱棱飞起。

    “去请几位主事过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不过半柱香功夫,蒋巨力带着三位管事已立在堂中。几人见孙艾面色凝重,都收了平日的笑语。

    “李兄送来书信,山下有一穷苦铁匠……”她将信中内容一一讲给众人,蒋巨力、王五等头领,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也听得默然。他们多是苦出身,深知被逼到绝处的滋味。

    “他娘的!”蒋巨力一拍桌子,“这世道,专挑老实人欺负!官府加役,耽误人活计,转头娃娃又遭这等罪!”

    王兴也点头:“是啊,如今他家遭此大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眼下救人要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孙艾。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便从义仓中支十两银子,先给孩子治病。”

    众人应道:“好。”

    当天,李贺便带着银两来到铁匠家,轻叩门扉,郑浑满面愁容地开门。

    李贺拱手一礼,压低声音,“在下李贺,闻听令郎伤势沉重,特来尽绵薄之力。”说罢,将一包碎银塞入郑浑手中。

    郑浑推却道:“这、这……李相公,你我素不相识,如何使得?”

    “您仁心厚道,乡里皆知。在下不过敬您为人,不忍良善之家遭此磨难。银钱乃身外物,救人要紧。请速去延医购药,万勿推辞!”李贺语气恳切,说罢转身便走,根本不给郑浑拒绝的机会。

    郑浑捧着那包犹带体温的银子,泪眼婆娑。他朝着李贺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擦干泪,转身回屋,对焦急的妻子道:“快!快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阿茂有救了!”

    在孙艾持续而隐蔽的资助下,李贺陆续买下周边近百亩贫瘠坡地与荒地。又以“借种不收租、只收三成余粮”的模式,组织起贫户精耕细作,收成颇丰。

    更重要的是他不似寻常庄主盘剥,凡庄中佃户遇婚丧嫁娶、疾病伤痛,他必酌情减租、甚至赠些钱粮。庄中还设有义塾,教佃户子弟认字算数。农闲时组织青壮修葺房舍、挖掘水渠。孙艾通过山寨“义仓”暗中支持的粮食与药品,经由李贺之手,化作对庄户实实在在的帮扶。

    “李相公侠义”的名声,如春风般在临溪、永丰两县百姓中传开。

    这年夏末,永丰县遭遇十年未遇的暴雨,山洪冲垮多处堤坝,下游低洼地带数十顷良田尽成泽国。这些田,多属本县王、赵、孙几家大庄主。佃户们不仅当年收成无望,连存粮、家当也损失惨重。

    更雪上加霜的是,洪水退后,庄主们不但不减租免债,反而因自家损失,催租更急,甚至欲提高来年地租以弥补损失。无数佃户陷入绝境。

    走投无路之际,“李贺庄上招人垦荒,借种借粮,只收三成”的消息,成了黑暗中的一盏灯。起初是三户五户,后来是整村整里的佃户,扶老携幼,毅然抛弃了租种多年的土地与难以偿还的债务,投奔李贺的田庄。

    短短月余,李贺田庄人口暴增数百,新开辟的临时窝棚沿着山脚蔓延。庄中存粮虽丰,压力也陡然增大,但秩序井然,李贺与最早的一批庄户全力安置新来者,分发粮食、划分地块、安排住宿。庄户们如潮水般弃田投靠李贺而去,本地庄主们无不对李贺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这日暮色渐沉,赵振正带着佃户们修补漏风的屋墙,而几里外的吴庄主家,灯笼次第亮起,映着议事厅里狰狞的人影。在红木议事厅,檀香燃着半截就被满室的戾气冲得变了味。八仙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佃户名册,红圈勾掉的名字密密麻麻。

    “哐当”一声脆响,细瓷茶碗狠狠砸在青石板地上,碎瓷片溅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顺着桌腿蜿蜒成深色的水痕。

    吴庄主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群泥腿子吃我的粮、种我的地,竟敢说走就走,把我的良田都撂成了荒地!都是李贺那小子蛊惑!上月他还在村口晒谷场嚼舌根,说什么‘凭力气吃饭,不该被租子压断腰’,当时我就该把他的嘴给缝上!”他越说越气,抬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子溅到椅垫上,烧出几个黑窟窿。

    坐在下首的魏财主慢悠悠捻着山羊须,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语气比厅外的寒冬还阴冷:“吴兄稍安勿躁。此风不可长啊。咱们这十里八乡,佃户本就金贵,如今李家庄那边聚了百十来号逃佃的,若人人都学他李贺,咱们的田地谁来种?春种误了农时,秋收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更别说咱们的租子、利钱了。”他顿了顿,端起没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这李贺,哪里是收留?他分明是聚众图谋不轨,想造咱们的反!”

    “图谋不轨”四个字刚落地,蒋庄主“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被撑得紧绷,此刻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活像头暴躁的黑熊:“跟他废什么话!魏兄说得在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我派人去探过,他那庄子上收拢的泥腿子倒是不少,可都是些什么人?面黄肌瘦的逃荒户,拖家带口的庄户,除了几把破烂锄头、柴刀,连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咱们各家的护院,那是每日操练、见过血的,刀枪棍棒齐全。赶明儿再去镇上码头上招呼些常替人‘了事’的硬手弟兄,凑上百八十号人,刀明甲亮地开过去。他那庄子,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锄头、吃饱了几天饭的土包子,吓都能给他们吓散了!我倒要看看他李贺一个书生,拿什么来挡!”

    他说着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先砸了他那几间破窝棚,把囤的粮食都拉回来抵租,再抓几个带头逃租的老东西,吊在村口往死里打,好好给他们立个规矩!我看谁还敢跟着李贺瞎起哄!”

    “蒋兄这话在理!”旁边几个小庄主立刻附和起来,有的说自家有十条恶犬能派上用场,有的说认识县衙的捕头,能通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议事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原本的焦虑都化作了恃强凌弱的嚣张。

    魏财主立刻点头:“这有何难?我这就让人磨墨。咱们几家都在状纸上画押,联名上诉,县衙不敢不重视。”

    “至于人手,”吴庄主转向蒋庄主,“就劳烦蒋兄牵头。护院的工钱我出三成,再备十坛好酒、二十斤熟肉,让兄弟们好好出力。对外就说‘追讨逃奴、维护田契’,谁也挑不出错来。”

    庄主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达成了一致。没有人提那些逃佃佃户的苦楚,他们眼里只盯着自家即将流失的租子。很快,魏财主亲笔写的状纸铺在了桌上,鲜红的手印一个个按了上去。蒋庄主则揣着银子,急匆匆地去召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