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新世未艾 > 44. 御笔圈妃衡势局 侯门窥变起忧思
    黑夜过去,白昼重临,然后是又一个黑夜。朝政依旧运转,奏疏堆积如山。沈樽伤势稍愈,重临朝堂,众臣再度伏阙,言辞恳切亦更加尖锐: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这一次,面对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他终是屈服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准奏。着礼部、内侍省依制采择良家。”

    旨意落下,殿中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整齐的“陛下圣明”之声。这声音听在沈樽耳中,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堵厚重的墙。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臣子们恭敬地行礼,悄然退出大殿,每个人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

    丹墀之上,御座之中,沈樽独自端坐。晨光照进大殿,金碧辉煌,却再也暖不进他的心底。他刚刚亲手,为自己、也为这王朝,选择了一条延续血脉的道路。从此,他只是皇帝。一个需要继承人、也必须制造继承人的皇帝。这个认知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住他所有的情感与疲惫,只留下清晰冰冷的算计。

    为充实后宫、延绵皇嗣的“采选”依制悄然启动。礼部拟定章程,内侍省筛选名门,一道道敕令逐层传布台省衙署,内外诸司协同处置,行事迅捷不紊。不过旬日,一份墨迹初干、写着百余位适龄贵女家世品貌的“备选名簿”,便由内侍省掌印亲自捧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沈樽的目光扫过那些姓氏、爵位、父祖官职,如同点算国库的银两或兵部的马匹。然而,当他的指尖划过“孙”字时,心底那潭死水,却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即便那位大臣与皇后的孙家毫无关系。可这个姓氏,仍像一道隐秘的伤口,不经意间被再次触碰。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从孙萧殉国,孙谦亡故,再到孙艾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太子恶疾薨逝。这一连串的事件,单独看去,或是国难,或是时运不济,或是疾病无情。可当它们以孙家为核心串联起来,便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是一场针对孙家的彻底绞杀。

    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簿上家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名字上:一位是太傅崔致光的嫡孙女,崔简;另一位则是太后的侄女,陈婧。

    崔氏名门望族,又是清流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陈氏的入选几乎是朝中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预期”。

    这些原本看似无关的碎片,此刻在名簿上这两个名字的串联下,骤然拼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孙家是横亘在两者之间的最大障碍。那么,这场“绞杀”,究竟是崔氏门阀与陈氏外戚的联手发难,还是其中一方的暗中算计?又或是,背后还有更高的推手,坐看两大势力争斗,坐收渔翁之利?他低头看着名簿,这场以“采选”为名的势力重构,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此刻,沈樽已不愿再被动承受那些所谓的‘巧合’。他要主动试探,试探崔陈两家的深浅,试探这长安棋局背后的真正操盘手。

    他的目光掠过陈婧的名字,没有停留。笔尖悬在崔简的名字上方,顿了一顿,然后轻轻落了下去。这一看似制衡陈氏的举措,又何尝不是将矛头对准了崔家。

    它成了沈樽在这片充满疑云的暗夜里,投出的第一块问路石。他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枚石子叩问的回响,究竟是空寂的虚无,还是惊动了蛰伏的毒蛇。

    陈太后在蓬莱殿中听闻圣意传出,手中缓缓拨动的佛珠停了一瞬,面上依旧雍容,眼神却深了几分。很快,“意外”便不期而至。

    不过旬日,京中悄然流传开一桩令人扼腕之事。那位崔小姐在用过一盒新制敷粉后,面部红肿,继而溃烂。虽延请名医竭力诊治,保住了性命,但容颜终究受损。这桩看似时运不济的“意外”,令崔简无缘入宫。听闻消息的沈樽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愈发澄明。

    试探的答案来了,直接而酷烈,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太后与陈家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与狠绝。他们不仅出手干预,更用这种毁人一生、却难以追查根底的“意外”方式,干净利落地扫除了一个潜在的、有分量的竞争者。

    果然,在这番无声却凌厉的“震慑”之后,采选的进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正,彻底沿着应有的轨道滑去。阻力消弭,各方默契达成。当内侍省最终将一份经过妥帖斟酌、名字排列都暗含深意的终选名册,恭敬呈请圣裁时,沈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赫然在列、背景煊赫的名字,不出所料地在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陈婧。

    沈樽的目光在“陈婧”二字上只稍作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下浏览。名册墨香犹存,字迹工整,却在接近末尾处,一个名字被书写得格外轻浅,仿佛执笔之人也未多作思量:陈娴。

    “陈娴……”沈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似被触动。他抬眼看向静候一旁的朱福,“朕依稀记得,长宁昔日身边,似有一位伴读?”

    沈樽尝试着调动回忆,在活泼好动的沈珍身边,似乎总有一道格外安静的影子,低眉顺眼,沉默得如同水墨画中一笔极淡的衬景。如今想来,那谨小慎微、近乎透明的模样,倒与传闻中“和软怯懦”的评价丝丝入扣。

    朱福立刻躬身道:“陛下好记性。正是此女。长宁公主出嫁后,她也就没再进过宫。”沈樽眸光一闪,都是陈家的女儿,陈婧出入蓬莱殿倒是勤得很。

    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名册上墨色轻浅的“陈娴”二字。

    她本不该在这份精心打磨的名单上,或许只是陈家需要有人陪榜,用来凑数的吧。但此刻,在沈樽眼中,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却成了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因为她足够顺从,且不会脱离掌控。

    提笔径直在那个不起眼的名字旁,稳稳画了一个圈。随即,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对侍立一旁的朱福道:“此女性行温淑,静默安分,甚合朕意。宫中正需这等贞顺之德。”

    旨意既出,便是定局。

    朱福领旨退下时,沈樽忽然叫住他:“让冯进来见朕。”

    “是。”

    不一会儿,吏部尚书冯进便到殿外听宣。他入内行礼,垂手肃立,等着皇帝示下。

    沈樽没有抬头,手中的笔还在奏折上写着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河东转运使周明,在任上几年了?”

    冯进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周明是陈演姻亲,在河东盘踞三载,根基渐固。于是斟酌着回道:“回陛下,周明是昌和三年赴任,至今已三年有余。”

    “三年多了。”沈樽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该动一动了。让他回京,另候差遣。河东那边,朕看右司郎中、户部判官程峰,在任上也有些年头了,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冯进没有犹豫,躬身道:“臣归衙后,即于选簿中查核资序,循例议拟。”

    沈樽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如常:“去吧。”

    朝堂上这场不动声色的人事更迭,便这般悄然落定。

    几乎同一时间,各系勋贵、不同世家的闺秀,从不同街巷出发,在宫门前汇成一行,鱼贯而入,像棋子落进同一张棋盘。

    其中陈家女儿赐封淑妃的消息,早在采选名单定下时就已不胫而走。四妃之一的名位,足以让满朝文武在心里各自拨了一遍算盘。但她的入宫却安静得出奇,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是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落在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宫苑前。位置不算偏、陈设却实在寡淡,既不让人觉得她被冷落,也不让人觉得她被看重。这次采选中,她的册封位份最高,排场、住处却又可以淡化。所有的尺度都被捏得让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太后与陈家得了面子,但更尝到了里子的苦涩,苦心栽培、承载家族厚望的陈婧被排除在外,而那个在族中无足轻重、性情懦弱的陈娴却意外受封。皇帝用最合规的方式,满足了陈家应有的待遇,却又用最精准的挑选,掐灭了他们借此进一步扩张内廷影响力的野心。

    陈娴被抬入静惠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随行的两个宫人替她卸下钗环,行了礼,便各自退到外间。她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怔了很久。

    次日晨起,她亲自将窗下的案几擦了又擦,把自己带来的一盆素心兰摆在向阳处。宫人们在一旁看着,恭敬而疏离,既不怠慢,也不热络。

    陛下未曾召见过她。入宫头三日没有,半月过去,也没有。例行的赏赐按时送来,锦缎、首饰、日常用度,一样不少,样样合规,却字字都写着“例行公事”四个字。

    她开始在每日妆扮上多花些心思。不敢用艳色,只在细节处用心。发间换一枚成色好些的玉簪,衣襟绣一道素净的兰草纹。梳妆完毕,对镜端详半晌,又觉得多余,默默拆了下来。

    静惠院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廊下风过竹梢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翻书时纸页的沙沙声。她在窗下养了几盆花草,每日浇水、松土,看着它们抽新芽,觉得日子总算还有些盼头。

    只是偶尔,在午后小憩将醒未醒之际,她会梦到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她常随公主出入含象殿,见过帝后并肩而行,说话时语调低缓。也见过皇帝看向皇后时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度,还曾让她在无数个深闺寂寥的夜晚,翻来覆去地回味。

    醒来后,她常常对着帐顶的绣纹发呆。那曾是她不敢言说的、最隐秘的梦。可太后的“关怀”,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入宫不过数日,蓬莱殿的掌事嬷嬷便“顺路”来了。佟嬷嬷在静惠院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笑容和煦,话却句句带着针:“淑妃娘娘这宫里,过分清净了。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时时惦念着,静惠院能有些更喜庆的动静呢。”

    临走时,佟嬷嬷留下了一匹瓜瓞绵绵锦缎和一尊送子观音玉雕。那玉雕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内室案上,在陈娴看来,不啻一道无声的催促。

    去蓬莱殿请安时,太后的目光也总在她身上多停片刻。那目光不严厉,甚至带着笑,却总让她脊背发凉。

    “入宫有些日子了,”太后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皇帝操劳,后宫理应多体恤圣心。有些事,该主动些才是。”

    陈娴垂首应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主动。怎么主动?去紫宸殿求见?每次都被委婉地回绝。在御花园“偶遇”?她打听过了,陛下每日除了上朝,便是看奏疏,几乎不曾踏入园囿半步。她还试着让小厨房炖了一盅安神汤,命人送到紫宸殿去。可是汤是如何端去的,又被如何端了回来。

    静惠院的夜晚,从此不再仅仅是寄托少女情思的时刻,她开始失眠。躺在榻上,听着外间更漏一声一声地滴,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三个字:怎么办。

    太后的期望像一根绳子,越收越紧。而皇帝那道遥远冷漠的背影,刚好保持着她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一日,她在花园看到小公主沈初正在捉蝴蝶。陈娴站住了脚,看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让宫女将自己绣的布老虎,亲手做的彩线毽子,还有一匣子桂花糖,送去公主所居。

    乳母客气地收下了,笑容妥帖却疏离:“淑妃娘娘费心了,奴婢代公主谢过。”

    只是那些东西后来有没有到公主手上,她不知道。

    陈娴用了整整三日,精心准备。不是贵重器物,而是亲手制作了几样小巧可爱的点心:捏成小兔形状的豆沙包,印着梅花样的奶糕,还有用新鲜瓜果雕琢拼成的、颜色鲜亮的小食攒盒。每一道都费尽心思,既要适合孩童口味,又要显得雅致用心。她想着,公主年纪小,或许会喜欢这些。

    寻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陈娴带着食盒,鼓起勇气前往紫宸殿。她心中忐忑,一路都在斟酌如何与公主身边的宫人说话才不失分寸。到了殿外,通传倒是顺利,或许是因她淑妃的身份,也或许是因她姿态放得极低。

    她被引至偏殿暖阁外。隔着珠帘,能看到沈初正坐在软榻上玩着木偶,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陈娴心中微软,将食盒交给掌事宫女,并温言说明来意,沈初见了,眼睛亮晶晶的,注意力立刻被陈娴手中精巧的食盒吸引,“这是什么呀?”

    陈娴见公主感兴趣,心中稍定,连忙温声解释:“回公主,是臣妾做的一些小点心。”说着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兔子点心,宫人才要阻拦,沈初已好奇地凑近,拿起一只。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陛下驾到。”

    “父皇!”沈初见到父亲,立刻赤着脚,扑了过去。沈樽张开双臂将她抱起。满是宠溺地道:“元儿在玩什么?”

    “淑妃娘娘给元儿做了小兔子。”说着举起手里被攥得有些变形的兔子点心。沈樽的脸色却骤然一变,过去的阴影与无时无刻不在的猜疑,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陌生的食物、接近沈初的人,这一切要素组合在一起,在他高度紧张的神经上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他惊恐地夺过点心,丢了出去。

    “父皇?”沈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突然这么凶,还丢掉了那么可爱的点心。

    陈娴更是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看着地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心血,又抬头看向面沉如水、眼中带着未褪去厉色的皇帝,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冰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她不明白,自己只是送些点心,为何会引来陛下如此激烈的反应?是她做错了什么?招致陛下如此厌恶?

    沈樽根本无暇顾及陈娴的感受。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却严厉地对殿内所有宫人道:“以后!非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呈送饮食到公主面前!记住了吗?!”

    “是!奴婢遵旨!”众人噤若寒蝉,慌忙应下。

    沈樽这才看向跪在地上、身形微微发抖的陈娴。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与警告,“淑妃有心了。但公主年幼,脾胃娇弱,饮食自有规矩。往后,这些不必要的心意,就免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娴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请罪,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积聚,模糊了眼前陛下冷峻的容颜。

    沈初仍在父亲怀里抽抽搭搭,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地上的点心,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快要哭出来的陈娴。沈樽却不再多看陈娴一眼,抱着沈初转身向内室走去,只留下一句:“都退下。”

    陈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紫宸殿回到静惠院的。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内室。方才在御前强忍的泪水,此刻终于无声地落下来。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一片烫红的痕迹。那是备点心时不小心伤到的。烛火映着那片红,微微作痛。她把手缩进袖中,身子轻轻发颤。

    此后的日子,静惠院愈发安静了。

    陈娴渐渐少食,夜寐多惊。铜镜里那张脸一日比一日消瘦,眼底总浮着一层青灰。偶尔有宫人提到有关陛下的只言片语,她的目光才会短暂地亮一下。

    两月后,蓬莱殿下了道懿旨,因“体恤淑妃深宫寂寞,特许其妹入宫相伴。”

    陈婧来的时候,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停在静惠院门口。她掀帘而下,罗裙上金线绣的芍药在日光下灼灼发亮。陈婧唤了一声“姐姐”,声音清脆得像廊下的画眉。

    陈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妹妹,肌肤胜雪,眉目鲜活。身后的宫人抬进来几只大箱笼,里面是各色衣裳首饰,琳琅满目。

    静惠院那几日热闹了些。陈婧指挥着宫人重新布置东厢,把带来的绢花插满瓶中,又命人给陈娴换了新帐子,是一顶水红色绣鸳鸯的。陈娴由着她折腾,只是在瞥见那顶帐子时,目光微滞。

    陈婧很快便开始寻找接近沈樽的机会。

    御花园的梅林刚绽了花苞,她便精心妆扮了去“赏梅”,弄到鞋袜尽湿,才悻悻而归。过几日又去了紫宸殿附近的宫道,只说是“迷了路”,便被小太监引着送回静惠院。

    所有的“偶遇”计划屡屡落空,陈婧索性不再费心寻觅,直接在蓬莱殿里守株待兔。可沈樽的目光,仍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每次不过是进门行礼,问安,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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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辞。

    终于有一日,陈婧忍不住了,脸色难看地从蓬莱殿回来。坐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脸许久,忽然问:“姐姐,陛下是不是不近女色?”

    陈娴正在抄经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这种话,也是你能胡说的?”

    陈婧撇了撇嘴,不再作声,但头上那支金钗被她拔下来,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陈婧不再早起梳妆,也不再往御前凑了。

    一日清晨,陈娴在佛堂诵完经出来,见陈婧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阶前的青砖上落了一地碎瓣。

    陈娴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陈婧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姐姐,我想回家了。”

    陈娴沉默了一会儿,问:“跟太后说了?”

    “说了。”陈婧把手中光秃秃的枝子丢在地上,“姑妈没应,也没说不应。只说‘再住些日子看看’。”她抬起头,看着陈娴,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哭:“看什么呢?还有什么可看的?”

    陈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陈婧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静惠院的台阶上,暖洋洋的。

    她的箱笼比来时少了几只,那些华丽的衣裳首饰大多留给了陈娴。陈娴不肯收,她就硬塞进了柜子里,说“姐姐你留着吧,将来也许用得上”。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意思,便住了嘴。

    马车停在门外。陈婧上了车,掀开帘子,看向陈娴,“姐姐,”她忽然说,“你多保重。”

    陈娴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陈娴站在阶前,目送那辆车消失在甬道尽头。

    静惠院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陈娴不再刻意妆扮。每日只穿半旧的素色常服。窗下的花圃许久未曾打理,春日里开过的几丛花早已凋败,只剩下枯枝残叶,泥土也板结了。

    一日,陈娴站在那片荒圃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身边仅剩的一个贴身侍女说:“去找些芦菔和冬葵的种子来。”

    侍女愣了一下,低头应了。

    不出几日,那片曾经盼望着能引来君王一瞥的花圃,被翻垦成整齐的菜畦。陈娴亲自撒种、浇水,动作生疏,却做得很认真。嫩苗钻出土的时候,她蹲在畦边静静看着,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急切的事了。

    庭中的冬葵长得很好了,叶片肥厚,绿油油的。偶尔她摘一把,让小厨房做碗清汤。汤里没有多少滋味,喝下去却是暖的。

    太后听闻陈娴种菜的事,冷笑了一声,没有再提。

    而陈娴,在那方小小的菜畦与袅袅佛香之间,似乎终于找到了某种安宁。

    可宫墙之外,陈演的府邸里,气氛却远没有静惠院那般宁静。

    书房中,陈演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盏茶杯,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周老爷明日抵京。”说话的是他的幕僚张思延。

    陈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张思延跟了他二十余年,看得出这位当朝侍中,关内侯的心绪,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好在盐铁使还是咱们的人。”

    “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了。”陈演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冰凉,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告诉下面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最近收敛些。”

    张思延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最近吏部那边,连着调了好几个人。虽然都是不起眼的位置,但细看下来……”

    “如何?”

    “都是陈家的门生、姻亲。”

    陈演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知道了。下去吧。”

    张思延不再多言,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演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浸透整座庭院。

    河东,西北,京畿。一个一个地换,不急不躁,不显山不露水。每一次都是“正常轮换”,每一次都是“按资排辈”,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若是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便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陈演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陈家的掌舵人,在朝堂上沉浮了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河东转运使的位置,确实动不了陈家的根基。但他担心的不是河东,而是这只是个开始。

    陈演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书卷,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只是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就在同一日,长安西市人声鼎沸,风波暗生。

    午时刚过,苏家绸缎庄前便围了一圈人。这种事在西市不稀奇,稀奇的是被围住的不是偷儿也不是醉汉,而是苏家铺子的伙计。

    起因是平准署例行核查度量衡。两个小吏进店,要验布庄的尺子。那伙计斜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查什么查?上月不是刚查过?”

    小吏赔着笑:“官差例行公事,烦请行个方便。”

    伙计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满店都听得见:“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铺子。苏家的买卖,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来查了?”

    这话说了太多次了。以往每次说出来,对面的人都会讪讪地退走。这一次,对面的人没有退。

    带队的是平准署新来的平准丞,姓郑,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从袖中抽出公函,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奉京兆府令,核查西市商户度量衡。抗拒执法者,依律当笞。”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响:“笞?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铺子吗?你笞我一个试试?”

    郑署丞没有看他,对身旁的差役说了一个字:“拿。”

    两个差役上前,一把将那伙计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伙计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瞎了眼了?苏家也敢动?你们知不知道……”话还没说完,便被郑署丞打断,“抗拒官府执法,依《陶律疏议》,笞二十。打。”

    差役将伙计按在地上,举起杖。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伙计的骂声变成了一声闷哼。第二下,第三下,他不再骂了,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砸在青砖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西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苏家的铺子,苏家的伙计,被人按在地上打。

    二十杖打完,伙计的裤子渗出血色,趴在地上起不来。郑署丞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查市籍。”

    这一查,查出那伙计的市籍还是冒名顶替的。郑署丞将公函收好,对差役说:“人带走,铺子封了,等查明再说。”

    差役将那伙计架起来,拖着往外走。伙计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血痕。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绸缎庄的门板被一块块装回去,“嘭、嘭、嘭”的声音在西市上空回荡。郑署丞站在门口,看着门板装完,转身离去。

    到傍晚,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酒肆里,几个商人围坐一桌,压低声音议论。

    “如今苏家的铺子也敢动了?”

    “听说是新来的平准署丞,姓郑,刚调来的,怕是还不懂规矩呢。”

    “不懂规矩?”有人冷笑一声,“能在京城当差的,哪个是不懂规矩的?”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有人摇头,有人意味深长地笑。

    “这苏家不是陈家的钱袋子吗?”

    “钱袋子怎么了?钱袋子漏了,换一个就是了。难道还去跟陛下说,‘苏家是我家的钱袋子,你不能动’?”

    满桌默然,有人举起酒杯,打了个哈哈:“这些事跟我们升斗小民有什么相干。”

    众人举杯,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