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新世未艾 > 41. 涧中布策开财路 故绪惊声扰素幽
    夜幕降临,聚义厅前的空场上,火把熊熊燃烧。孙艾站在书案前,指尖拈住狼毫,蘸饱浓墨,在宣纸上落笔,“围魏救赵”四字墨色淋漓,赫然成型。她将纸悬于案前,本打算逐字教认、拆解其意,抬眼一望底下,心头先软了几分。

    白日举石锁、分组搏杀早已耗竭了众人气力,此刻大家虽席地坐得满满当当,可有的双目半阖,目光涣散;有的手肘支着膝头,呼吸渐趋绵长。

    唯有火把噼啪轻响,衬得困意浓重。孙艾望着一片昏沉模样,到了唇边的话,终究缓缓咽了回去。

    这几日她一心想寓教于练,把识文断字与阵法谋略揉在一处传授众人。只是几番试行才发觉,里头跌宕计谋、古今战事,这群汉子倒听得津津有味。真到认纸上笔画时,往往字还未看清几分,困意就先涌了上来。

    孙艾盯着纸上繁杂的笔画,叹了口气,将纸一叠道:“不学了。”

    蒋巨力一个激灵醒过来,“别别别,寨主,我能撑住。”

    孙艾摆摆手,安慰道:“我知道你们辛苦,练了一天,就想躺下歇会。是我急于求成了。今日咱们不学写字了,就聊聊前几日官兵攻寨的事儿吧。”说罢孙艾拿了张新纸,画下山寨地形,垂在案前,“二当家,若你是官兵,说说你想如何打这场仗?”

    众人一听抬起了脑袋,蒋巨力更是精神一振,当即指出进攻线路,孙艾则组织防守,层层拦截,一时间出谋划策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蒋巨力一步步逼近,孙艾一步步将他击退。最后孙艾看着蒋巨力泄气又有些不甘的表情笑道:“明日换你来防守,我当官兵来进攻。”

    众人一听又来了精神,回忆着孙艾刚刚是如何层层设防的。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直到她催促众人,早些休息,大家才勉强散去。

    孙艾目光落于案上宣纸,过去从军的岁月骤然漫上心头。昔年父亲也常陪她在沙盘上推演战局、互较高下。还记得她第一次战胜父亲时,他眼底翻涌的欢喜与欣慰。一念及此,心头又沉沉坠下。父亲身上的伤不知是否养好?

    如今自己下落不明,音信断绝,想来他老人家一定日夜悬心,寝食难安。还记得自己初次负伤,一身血污被抬回营中。素来沉稳如山的他,也藏不住眼底的慌乱焦灼。现在怕是又要承受这般牵肠挂肚的煎熬了吧。

    绵长的思念与牵挂缠上心头,片刻恍惚后,窗外夜风簌簌吹过,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孙艾敛去眼底沉沉忧色,收回漫天遐思,重新将心神沉落在清风岭的操练教习之上。

    识字的事儿,终究急不得,与其这般牛不喝水强按头,倒不如暂且搁置,静待合适契机。来日若是众人有心向学、主动求索,到那时发自本心的勤学上进,远比眼下强施教化、催人苦学要奏效得多。

    她当即转换了思路,开始重新计划明日的训练和课业。

    日子在白日练兵、夜授阵法的日复一日中悄然流转。三个月时光倏忽而过,清风岭的匪众在孙艾的操练下,已初具行伍气象。

    这日,探马报回临溪县刘财主押运财货的准确路线与护卫配置。聚义厅内,气氛肃杀而热切,所有人都知道,检验苦练成果的时刻到了。

    孙艾没有急着点兵,而是命人抬来一个简陋却标注清晰的大型沙盘,上面山川道路、密林隘口标注准确。她手持一根细竹竿,立于沙盘前,众头目环绕四周,目光灼灼。

    “目标,刘财主。”孙艾竹竿点在沙盘一条蜿蜒山道上,“其车队有护院三十,镖师五人,午后途经‘山门涧’。”

    蒋巨力摩拳擦掌:“寨主,让我带兄弟们直接冲杀下去,保管……”

    孙艾手掌轻抬,止住他的话头,“直接冲杀,即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仗。我们要的是完胜,是扬威,是缴获,更是练兵。”说着她竹竿疾点,开始部署:

    “第一路,截断。”竹竿指向山门涧入口一处狭窄弯道,“孙老三,带你的人,提前埋伏于此。车队前锋过后,听我号令,以滚木礌石封死其退路,不许放一人回头报信!”

    “得令!”孙老三精神一振。

    “第二路,”竹竿移向涧侧一处高坡,“赵六,你的弓弩手上崖,专射马匹、镖师和头目,制造混乱。我要他们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

    “明白!”赵六用力点头。

    “第三路破阵。”竹竿最终点在车队主体将要经过的开阔地带,“二当家!”

    “在!”蒋巨力猛地挺直腰板。

    “你领长枪队与刀盾手,在此列阵。待其前路被阻,后方被断,指挥瘫痪之际,以锥形阵直插其车队中段,将之一分为二!记住,你的任务是击溃其抵抗意志,不是屠杀。降者不杀,溃者不追。”

    蒋巨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这种打法,与他过去一拥而上的风格截然不同。

    “第四路,”孙艾竹竿划向涧尾山林,“钱大壮,多带锣鼓旌旗,待前方战起,便在侧后方摇旗呐喊,作出伏兵无数、欲断其归路之势,乱其人心!”

    “第五路,”她看向王兴,“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游离于战场之外,若有意外,随时策应。同时,盯紧战场,若有弟兄违令滥杀、私藏财物,记下报我!”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将整个战场分解、掌控。沙盘之上,仿佛已看到“猎物”如何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

    孙艾最后竹竿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我们的规矩:速战速决,不伤降者。”

    “谨遵寨主号令!”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敬畏。

    两日后,山门涧。战况一如孙艾沙盘推演般精确上演。当刘财主的车队陷入混乱,抵抗意志在精准打击和四面楚歌中迅速崩溃时,每一个参与行动的山匪心中,对那位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新寨主,都涌起了近乎崇拜的信服。

    当晚,篝火将山寨空场映得通红,满筐的银锭、粮米与布匹堆成小山,孙艾将所获财物,当场划分,并按约定留下三成。山匪们围在四周,个个摩拳擦掌,眼底燃着滚烫的光。往日里因“山匪”名头抬不起头的郁结,此刻尽数化作胸腔中翻腾的热流。他们准备趁着夜黑风高,将钱粮放到农户门前,幻想着穷苦人家拿到银钱时眼含热泪,双手微颤的模样。这回他们终于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了。

    然而,孙艾的命令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将所有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入库,任何人不得擅动。”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连蒋巨力也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寨主,不是说好要分给穷苦乡亲吗?兄弟们还等着看咱们清风岭的义举呢!”

    孙艾目光扫过众人疑惑的脸,沉稳地解释道:“立即分发,看似痛快,实则是害了他们。”

    她走到众人之中,声音清晰而冷静:“你们想想,今日我们刚劫了刘财主,明日十里八乡的穷户门前就都多了米粮布匹,刘财主和他背后的官府会怎么想?他们抓不到我们,却会欺压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份量:“到时候,谁家多了粮食,谁就是‘通匪’的罪证!我们这不是济贫,是给乡亲们送去枷锁和灾祸!”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下,让兴奋的众人瞬间清醒。蒋巨力倒吸一口凉气:“极是极是!还是寨主思虑周全!我们差点办了坏事!”

    “寨主,这些钱就白白放着?”孙老三问道。

    “当然不是。”孙艾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将这些财物,存入‘义仓’。粮食注意防潮防鼠,定期检查翻晒。布匹绸缎单独存放,放入樟木防蛀。金银铜钱,由我、二当家和毕洪,三人共执钥匙,毕洪登记账册,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若遇天灾,我们便开仓放粮,设立粥棚。逢年过节,可购买些寻常油米,由李贺以‘乡邻互助’的名义,悄悄接济那些最困难的人家,不显山露水。若遇青黄不接之时,可借予农户粮种,待秋收后归还即可,助其渡过难关,维系生产。如此这般,兄弟们以为如何?”

    聚义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粗犷的脸。蒋巨力率先打破沉默,猛地一拍大腿道:“寨主这个法子好!这个义仓我第一个赞成,绝无二话!”

    众人也纷纷表示:这样不着痕迹,官府抓不到把柄,乡亲们得了实惠还安全!妙啊!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最初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孙艾深谋远虑的敬佩,以及对这套新制度带来的安定感和长远利益的憧憬。他们意识到,这位新寨主带来的,不仅仅是打胜仗的方法,更是一套能让山寨生存得更久、发展得更好的“规矩”。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寨主英明!咱们都听寨主的!”紧接着,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山响:“设立义仓!我等无异议!”

    孙艾看着眼前这群忠义、赤诚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难得的爽朗:“正事已毕!二当家,孙老三,吩咐下去,将咱们寨里藏的好酒都抬出来!今晚同庆,不醉不归!”

    “是!”震天的欢呼再次响起!

    蒋巨力笑得见牙不见眼,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大厅:“开窖!搬酒!宰牲口!今晚让兄弟们喝个痛快!”

    压抑了三个月的操练之苦,以及大胜之后的狂喜,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整个山寨如同烧开的鼎镬,瞬间沸腾起来。

    巨大的篝火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点燃,噼啪作响的火星直窜夜空。大坛大坛的村酿被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大锅炖肉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匪众们围坐在一处处火堆旁,碗筷碰撞声、笑骂声、划拳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孙艾并未高高端坐在主位之上,而是手持一碗酒,走入了人群之中。她先来到蒋巨力这一处,蒋巨力立刻带着身边几个老兄弟站起身,满面红光。

    “寨主!”蒋巨力端起海碗,神情激动,“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碗酒,敬您!敬您带咱们打胜仗,更敬您给咱们清风岭指了条明路!干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虬髯淌下,尽显豪迈。孙艾也不多言,举碗示意,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引来一片叫好。

    她又走向王兴、孙老三等小头目所在的篝火堆。这些人见她过来,都有些拘谨地起身。

    孙艾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地上,问道:“今日作战,弟兄们可还适应新的战法?有无受伤?”

    王兴忙道:“回寨主,兄弟们起初有些别扭,但真打起来,发现按照您的法子,省力又安全,伤亡极小!大家都说,从来没打过这么顺溜的仗!”

    “是啊是啊,”孙老三接口,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尤其是看到那些护卫乱作一团,再不见从前的嚣张气焰,就觉得真他娘的解气!”

    孙艾微笑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述战斗中的细节,不时点头,或是解答一两个关于配合的小疑问。她这般平易近人,却又句句不离正事,让这些小头目在放松之余,心中对她的敬畏与亲近又添几分。

    她穿行在喧闹的人群中,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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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着粗野的笑话,看着畅快的豪饮,自己也偶尔被拉着喝下一碗。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统帅,而是变成了一个可敬、可近,甚至能与他们同乐的“自己人”。

    然而,在这片狂欢之下,细微的变化已然发生。若是往常,此时早已有人醉醺醺地撒泼,或是为争抢一块好肉而推搡叫骂。但今夜,或许是三个月操练形成的惯性,或许是心中对那位穿行其间的女寨主存着敬畏,场面虽极其热烈,却始终维持着一种无形的秩序。无人闹事,无人逾矩。

    酒至半酣,篝火旁的喧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孙艾与几桌核心头领饮过几轮后,便悄然放下了酒碗。

    她并未沉醉于这胜利的喧嚣,而是对身旁的蒋巨力低声道:“二当家,你在此陪着兄弟们尽兴,我离席片刻。”

    蒋巨力以为她要回去休息,连忙点头:“寨主放心,我看着他们,出不了乱子!”

    孙艾笑着点点头,叫上随身护卫端着几碗肉离开了喧嚣的火光,融入了寨墙方向的黑暗中。孙艾首先来到前寨门最紧要的一处暗哨。两名哨兵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山下的小路,身后远处的欢笑声让他们喉结不时滚动。忽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两人警觉地猛地回头,刀已半出鞘,却见火光映照下,来人竟是孙艾,“辛苦了。今夜兄弟们庆功,你们值守责任重大。这碗肉趁热吃。回头散了值,酒补给你们。”

    “是,寨主!”

    孙艾点点头,没有过多打扰,转身便走向下一处岗哨。她就这般一一巡视了山寨所有哨位。每一处,都亲自送上肉食,道一声“辛苦”,询问一下情况。没有长篇大论,但那份在狂欢之时犹不忘值守弟兄的心意,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能打动这些粗豪的汉子。

    当孙艾巡视完最后一处岗哨返回时,聚义厅前的狂欢依旧,但关于“寨主亲自给哨兵送肉”的消息,却已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场。喧闹声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许多醉眼朦胧的汉子看向孙艾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更掺杂了发自内心的誓死效忠的坚定。

    蒋巨力端着酒碗迎上来,这次他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压低了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寨主,我替所有弟兄谢了!”

    孙艾抬手虚扶,眸中映着篝火的光,沉声道:“二当家,自家兄弟间不必言谢。”她接过酒碗与他轻轻一碰,酒液溅起细碎的水花,“这碗酒,敬弟兄们的侠肝义胆!”

    此后,山寨日常便是严苛的操练与井然的内务。孙艾偶尔会亲自下山,采买物资顺便探听消息。这日,她扮作寻常村妇,在临溪县一家茶棚歇脚,耳边充斥着市井的喧嚣。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男人正高谈阔论,话题从货价一路拐到了家长里短。

    一个蓄着短须的商人呷了口粗茶,嗤笑道:“……要我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情实意?我那表兄,前头媳妇病逝,转头就央媒人说合了东街的寡妇!”

    另一人压低声音,带着某种窥探秘辛的兴奋:“嘿,寻常人家如此,那天家贵胄不也一样?听说北边那位,新后都立了!”

    孙艾拈着粗瓷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邻桌的话还在继续:“立新后?谁家闺女这般好福气?”

    “听说是太后本家侄女!”短须商人道。

    “哟,这可是亲上加亲。”

    “那可不,往后宫里外头,都姓一家子了。”

    那些声音飘进耳朵。孙艾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把杯子送到唇边,茶水入口,好苦。

    同桌有人嘀咕道:“这就另立了?不是说那位跟原配感情深着么……”

    短须商人嗤了一声:“感情深?感情深那位置也得有人坐啊。”

    她忽然有一瞬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或许他也有苦衷?这些年自己音信全无,他只身皇城,应该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吧。

    新后已立。陈家,成了最后的赢家。这个念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孙家倒了,当初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封堵她归途的还能有谁?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想起当年在含象殿,太后提过要帮太子纳妃,最后是他挡回去的。

    她太了解他了。以他的心性,如果真被蒙蔽,不会这么久还看不破。如果他看破了,却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没有再想下去,也不敢想下去。

    茶杯搁回桌上,她的手指已经冰凉。

    她急需一个答案。

    孙艾放下茶杯,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走到茶棚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男人,靠窗那位把包袱搁在凳上,靛蓝粗布口袋上,绣着商号的名字。

    回山途中,秋风肃杀。孙艾一路沉默,直到清风岭的山势出现在眼前,她才勒住马。

    “石勇。”她叫来一个精干的年轻头目,“你替我去办件事。”

    “当家的吩咐。”

    “山下那几个商队,你去摸一摸底。看谁跟长安那条线搭得上。”

    石勇愣了愣:“当家的要……走货?”

    孙艾没答。

    “你就当是探路。”她说,“北边有什么风声,什么货好走,什么路通,都记下来。”

    石勇应声去了。

    孙艾站在原地,望着北方的天际。暮色四合,群山如黛。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但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替他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