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新世未艾 > 40. 孤影潜踪临险境 只身夺寨立新规
    却说经过三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孙艾自岭南登岸,一路向北,朝着南越国都杭州的方向徒步而行。

    这日午后,她正走在离镇子不远的官道上,习惯性地留意着周遭环境与往来行人。忽见前方一男子,含着胸、低着头,步履拖沓踉跄,仿佛魂魄已失,只剩一具空壳在艰难挪动。那周身笼罩的绝望之气,让孙艾心头一凛。她不动声色,放缓了脚步,远远缀在后面。

    只见那男子浑浑噩噩地拐进了道旁一片僻静的树林,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他呆立片刻,猛地解下腰间汗巾,奋力向一根粗壮树枝抛去,打了个死结,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脖颈套入,双脚便要蹬开垫脚的石头!

    电光火石间,孙艾身形如电射出。袖中匕首已然在手,她足下在道旁一块青石上借力一蹬,凌空跃起,刃锋划过一道冷芒。

    “嗤啦!”

    汗巾应声断裂。男子猝然失去依托,重重摔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他瘫坐在那里,脸上满是寻死被打断的茫然。

    孙艾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静立一旁。她也曾在无数个深夜被绝望吞噬,懂得若非被逼至绝境,没有人会轻弃性命。她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等他喘息稍定,方平静开口:“可是遇到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了?”

    那男子闻声,积压的悲苦决堤,涕泪横流将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吐出:“我本是临溪县人,自幼读书,以文为业,做些文房生计,平日里往州府采买麻纸、笔杆,再自制些松烟墨、诗文手札,卖给学馆乡塾,勉强糊口。前几日老家捎信,说母亲病重,我刚收了学馆的货款,又凑了些采购原料的本钱,满心想着赶回去给老娘请医抓药,不料途径清风岭,竟被山匪劫去了所有盘缠!”他捶打着地面,“我去报官!可那山头是两县交界之地,官府互相推诿,竟说要剿匪出兵,需先交一笔‘拔营费’!我已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了啊!”言罢,抱头痛哭,咒骂自身无能不孝。

    孙艾静默听完,等他情绪稍缓,轻声反问:“你若就此死了,家中病榻上的老母,由谁侍奉汤药?”

    此言如当头棒喝,砸得李贺浑身剧震,哭声变为更沉痛的呜咽。

    “先别哭了。”孙艾轻声道,“头前带路,我随你回家。救人要紧。”

    李贺听闻,当即折返引路,披星戴月赶回临溪县。抵达李贺家中时,天色已蒙蒙亮。破屋内,其老母气息奄奄卧于榻上,一位邻居大娘正端着一碗清粥,满面愁容。

    孙艾见状,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贴身的行囊中,取出半吊钱,塞入李贺手中,语气急促:“速去请郎中!”

    李贺捧着半串铜钱,望着孙艾那双赤诚的眸子,喉头哽咽,最终只重重点头,转身便向镇中郎中家狂奔而去。

    在李贺家小住的那几天,孙艾在一旁留心观察,所见皆是温厚。确信这对母子是忠厚老实、知恩图报的好人。才将李贺唤至僻静处,神色凝重地开口:“李兄,我需离开几日,去办一件事。你且记好:五日为期。”她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铤,上面异域纹路蜿蜒,高昌印鉴分明,“若五日后日落时分,我无任何消息传回,”她将银铤塞入李贺手中,力道不容拒绝,“你便立刻拿着此物,寻个稳妥的银匠铺子,将它熔了,兑成官银票。然后,去县衙报案。”她目光灼灼,紧盯着李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交代说辞:“记住,到了堂上,你便说:‘我家掌柜的,前日途经清风岭被匪人绑了去,匪人索要重金!此钱只是茶水钱,若大老爷速速发兵剿匪,救回我家掌柜,另有厚报!’”

    李贺听得心惊肉跳,握着那沉甸甸的银铤,手都在发抖:“恩人,您这是要……”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孙艾打断他,语气平静慨然,“照顾好你母亲,等我消息。”交代完毕,她转身便出了门。先去县里最好的成衣铺,置办了一身新衣,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裋褐。随后,她寻了家义髻坊,买了顶绾着寻常妇人发髻的假发。找了处隐秘所在,将一直包头的布巾取下,仔细戴上。而后将换下的旧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裹背好,来到街市,从容雇了一顶青布小轿,“去清风岭下,靠近山口的那处茶寮。”她对着轿夫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轿子晃晃悠悠,径直向着那令寻常百姓闻风丧胆的险地行去。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果然,轿子刚行进山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咣当”一声巨响,轿身猛地跌落在地!孙艾在轿内身形不稳,尾椎与腰间传来一阵痛楚。孙艾扶着腰,挑帘细看,眼前尘土尚未落定,那两名轿夫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远处林间仓皇逃窜的一双背影。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山匪,已无声地将她合围。一道道混杂着贪婪与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嗬!胆子挺肥啊,一个小娘们儿,也敢独个儿往这山里钻?”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匪徒咧着嘴笑道。

    孙艾稳住身形,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声音平静无波:“小女子只是途经宝地,还望各位好汉行个方便,放条生路。”

    “放条生路?!”众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其中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汉子止住笑,眼神变得猥琐:“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走了!正好带回去献给大王瞧瞧!”说罢一挥手,几名喽啰立刻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孙艾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一行人押着她,沿着崎岖山径向上而行。山路越走越险,林木愈发深幽,只闻得泠泠水声与空谷鸟鸣。孙艾虽被缚,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沿途:暗处设置的鹿角拒马,险要处简陋却有效的瞭望哨,此地果然易守难攻。

    及至山寨门前,她更是在心中暗赞。山寨踞于百丈高山之上,背倚悬崖,崖壁多溶洞,前临峡谷,溪流绕寨而过,梯田叠于谷底,既得“一夫当关”之险,又有“耕猎自给”之资。

    还未近前,箭楼上的喽啰便已望见,打开寨门,将她带到了聚义厅。端坐虎皮椅上的山大王,虬髯阔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挑剔哼道:“模样嘛,寻常了些。”

    底下众匪见大王似乎看不上,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嚷道:“寨主既然看不上,不如就赏给弟兄们吧!”几人争抢不下,眼看天色渐暗,竟嬉皮笑脸地商议,不如让她做“大家共同的夫人”。

    孙艾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惊惧羞愤,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沉默地任由他们将自己推搡着带往后堂。那个最先提议、也最为强壮的汉子,急不可耐地将她拉进一间空房,刚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欲行不轨,却只见孙艾手腕一翻,一记精准狠厉的手刀已切在他颈侧!那壮汉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软软瘫倒在地。

    趴在门窗缝隙间偷看的匪徒见状,大叫一声,一拥而入。孙艾身形灵动如蛇,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拳脚迅疾如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冲进来的几人已尽数倒地呻吟。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前厅仍在饮酒划拳的众人。那山大王提着刀,醉醺醺地赶来查看,一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下属,酒醒了大半,怒喝一声:“好个泼妇!”抡起大刀便向孙艾当头劈来!

    孙艾不与他硬拼,几个灵巧的闪身避过锋芒,觑准一个空档,揉身贴近,左手格其腕,右手疾如闪电般一扣一扭,便已将大刀夺了过来!刀刃随即调转,稳稳地架在了山大王的脖颈之上。

    整个山寨,霎时一片死寂。山大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在尝试了所有能打的人后,发现他们皆被孙艾轻松放倒,他彻底没了脾气,忍着肉痛,表示愿意奉上重金,只求送走这尊煞神。然而,孙艾却反而不走了。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处易守难攻的绝佳落脚点,岂会轻易离开?更何况她太清楚,孤身难成气候,唯有聚众壮大实力、多些耳目、延伸触角,方能助力自己尽快查明真相。故而任凭山大王好说歹说,她就是铁了心要留下。山寨上下,竟无一人拿她有办法。

    第五天的傍晚,暗哨冲进聚义厅,兴奋地喊道:“寨主!临溪的官兵,正往山上来呢!”

    厅内瞬间沸腾。寨主蒋巨力猛地起身吼道:“兄弟们,老规矩!滚木礌石都给老子备上,叫这些官军有来无回!”

    孙艾端坐堂下,冷眼瞧着众人摩拳擦掌的样子,正好探一探他们的本事。

    蒋巨力率领主力据守第一道隘口。他信心满满,这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官军先锋果然出现在山道尽头,却并未急于冲锋,而是派出小队试探。

    “放箭!”蒋巨力大吼。箭雨倾泻,官军举盾防御,伤亡寥寥。接着,推出几辆简陋的盾车,后方弓手精准还击,竟压制了寨墙上的守军。

    “放滚木!”蒋巨力再吼。巨大的圆木轰然滚落,官军却似早有预料,迅速退入弯道避让。滚木大多落空,徒劳地坠入深谷。

    官军主将显然有备而来,并不强攻,而是利用兵力优势,分作数队,轮番佯攻隘口两侧,消耗守军精力与箭矢。蒋巨力被动应对,左支右绌。更糟的是,一支官军精兵竟从一条小径悄然摸上,突然出现在守军侧翼!

    “不好!被包抄了!”匪众惊慌大喊。蒋巨力两面受敌,阵脚大乱。眼见弟兄们在官军夹击下不断倒下,他双眼赤红,挥舞虎头刀奋力砍杀,却无力回天,只能带着残兵狼狈后撤。官军气势如虹,紧追不舍。

    就在蒋巨力等人被逼入绝境,退至“回马弯”险地,眼看要被官军合围全歼之际“轰隆!”一声巨响,预先布置在“一线天”入口处的滚木雷石突然落下,精准地截断了追兵的前队与后路!与此同时,两侧崖壁上箭如飞蝗,专挑官军的军官和旗手射去。几名冲在最前的队正、哨长应声倒地,官军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侧后方山林间,突然旌旗摇动,战鼓雷鸣,杀声震天,仿佛有伏兵无数!正在追击的官军大惊失色,瞬间混乱起来。

    孙艾清冷的声音此时从高处传来:“大当家,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绝处逢生的蒋巨力如梦初醒,热血轰然涌上头,带着无边的怒火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大声嘶吼:“兄弟们!随我杀回去!”残余的匪众也爆发出惊人战力,如猛虎下山般冲向陷入混乱的官军前队。失去指挥、后路被断、侧翼受扰的官军顷刻崩溃,被一举歼灭。

    硝烟散尽,蒋巨力看着身旁浴血奋战、死里逃生的兄弟们,再回想孙艾那精准如天助的救援,以及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战术,心中最后一丝不服彻底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到孙艾面前,甲胄染血,猛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蒋巨力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清风岭寨主之位就是您的了!”

    身后,所有匪众,皆齐刷刷跪倒一片,吼声震天:“誓死追随寨主!”

    孙艾目光扫过这群悍匪,微微颔首。

    当夜,清风岭篝火映天,人声鼎沸。

    在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举行了隆重的寨主继位仪式。没有三牲六畜,却以猎得的山猪野鹿,并五谷杂粮,虔诚祭告了天地山神。孙艾立于香案之前,蒋巨力亲自将象征寨主权威的虎头刀奉上。她接过刀,高举过顶,火光映照着她清冷而坚定的面庞,也点燃了下方形形色色匪众眼中的火焰。

    仪式过后,便是喧闹的宴席。大碗酒,大块肉,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新寨主的信服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异常。然而,就在酒酣耳热,众人以为可以一如既往地放纵下去时,孙艾却敲响了聚将鼓。她站起身,声音清越,压过了喧嚣:“酒,今日管够。肉,今日管饱。但从明日起,清风岭,要按新规矩来!”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第一,不劫贫苦百姓,不欺妇孺老弱。违者,仗二十!第二,所得钱财,留出三成,周济山下穷苦乡邻。”孙艾话还没说完,底下已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疑惑与不满。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借着酒劲嘟囔:“咱都是山贼了,刀头舔血,图的不就是个快活自在?这也不让干,那也要管束,还不如当个顺民哩!”

    “就是!”有人附和,“抢谁不是抢?立这么多规矩干嘛?”

    孙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并不动怒,只是沉声反问:“你们之中,有谁是自愿落草为寇,背上这‘贼’名的?”

    一句话,勾起了无数辛酸。众人沉默下来,随即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我是被庄主霸了田,活不下去了!”“官府徭役太重,我是逃出来的!”“我是杀了欺辱我妹子的恶霸。”

    “都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蒋巨力闷声总结,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既然大家都是被逼上这山寨的,怎会不懂百姓的难处,却还要仗势欺人?这跟那些狼狈为奸、祸害乡邻的狗官,又有啥两样?”

    众人听了,虽心里明白她说的有道理,但这也不让劫,那也不让干的,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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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大家喝西北风吗?孙艾一听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规矩:咱不劫平民、不欺弱小,专挑那些囤粮积财、为富不仁的豪绅下手!与其零敲碎打抢一百个路人,不如干一票大的,既够咱全寨吃用半载,也省得频繁下山露了踪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迟疑与不安。有个络腮胡喽啰挠着后脑勺,粗着嗓门道:“寨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豪绅的护院个个凶神恶煞,手里不是刀就是棍,有的还带着弓箭。院墙又高又厚,跟城墙似的,爬都爬不上去,咱这点人手,怕不是去送命?”

    旁边几个弟兄跟着附和。有人皱着眉道:“之前路过李大户家,那门楼上都站着护院巡逻,夜里还有狗叫,连靠近都难,更别说进去劫财了!”

    还有人面露难色:“咱都是单打独斗惯了,平日里抢个路人还行,真要攻人家深宅大院,纯属瞎忙活!”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顾虑,聚义厅里一时乱糟糟的。孙艾却不慌不忙,抬手轻轻一压,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她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沉稳而锐利,缓缓开口道:“弟兄们的顾虑,我自然清楚。可若是单凭蛮干,别说劫豪绅,怕是连自己都得折进去。所以,这就是我要立的最后一条规矩:从明日起,所有人每日寅时起身,聚义厅前校场集合,随我操练战阵!”

    “战阵?”有人忍不住嘀咕,“咱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哪懂什么阵法?”

    孙艾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解释道:“咱练的不是戏台子上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截击制敌之术!我会教你们如何列阵迎击、如何佯攻牵制、如何分割护院、如何夺粮装车,谁在前冲阵、谁侧面包抄、谁清点物资,各司其职,步步为营。”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具说服力:“咱人虽不多,但拧成一股绳就有千斤力。等操练熟了,再配上打探好的底细,要么埋伏要道、前后夹击,要么诱敌分兵、集中夺械,保管让那些押送钱粮的车队,变成任咱取予的囊中之物。到时候,财主手里的金银粮草尽归咱所有,既不用祸害沿途百姓,又能让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东躲西藏抢路人好?”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有个性子急躁的喽啰忍不住嚷道:“寨主说得在理!咱就信你一回,好好操练,干几票大的!”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原本涣散的士气,竟被这一番话激得高涨起来。

    孙艾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明日起,聚义厅前空地为校场,迟到者、偷懒者,我可是要罚的!”

    次日山寨的操练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孙艾亲自督导,将一群散漫惯了的山匪操练得叫苦不迭,却也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在形成。待午时训练暂告段落,她唤来一个面相老实、口齿清晰的小喽啰,低声吩咐:“去山下临溪县李家村,寻一位名叫李贺的郎君。告诉他,‘五日之约已践,故人相请’。务必将他请上山来。”

    却说李贺报官后,官府果然出兵上山,但败落而归,他在家中忐忑不安之际,忽听院门外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呼喊:“李郎君在家吗?”李贺心头一紧,推门一看,只见一名身着短打的壮汉立在院中,抱拳拱手道:“是李郎君吗?我家寨主有请!”

    李贺脸色瞬间发白,心中咯噔一下:坏了!定是山匪前来寻仇。奈何家中尚有老母亲,硬着头皮,强装镇定道:“我不认识你家寨主。”

    那喽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家寨主说了,‘五日之约已践,故人相请’,请你上山一聚,并无恶意。”说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贺,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贺心下惴惴,却深知无从推却。他旋身入内,跪在母亲床前,执起老夫人枯槁的手,低唤叮嘱:“娘,孩儿有事出去一趟,您且安心在家,勿要挂怀。”老母亲虽不知缘由,却见儿子神色凝重,只得噙泪颔首,满是不舍。

    李贺强压下心头纷乱,硬着头皮随喽啰往山中去。行至聚义堂前,喽啰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

    李贺跨步而入,抬眼间骤然怔住,堂中主位端坐之人,正是孙艾。“恩人?怎么是你?”他心绪翻涌,感激与困惑齐生,惶然难定,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如何措辞。孙艾却先展眉一笑,语声温缓:“李兄别来无恙?”

    李贺怔立当场,喉间发紧。两侧喽啰按刀侍立,气息悍然,与他记忆中孙艾救人时的良善模样判若两人,“恩人如何竟成了这山寨之主?”李贺终是按捺不住困惑,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受兄弟们抬爱罢了。”孙艾见他神色仍有惶惑,缓步行至他身边,递过一个锦袋:“这里面是百两纹银。令堂之病可请乡医好生诊治,购齐对症药材。我也命人帮忙去寻些缓和痼疾的草药,或能减轻苦楚。”

    李贺又惊又喜接过,手微微颤抖:“恩人大恩,李某无以为报,若有能效劳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孙艾闻言,缓声道:“李兄不必急于报答。我瞧你为人沉稳,又熟悉周边风土,恰巧我近日想在山下置几处零散田产,却无暇打理。你若方便,可否以你的名义先帮着购置?不用多,十余亩薄田便好,种些杂粮粟米足矣。”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再者,我听闻你乡中多有贫苦无田、生计艰难之人。你打理这些田产时,不妨寻些忠厚本分的乡邻一同耕种,收成可按出力多寡分与他们,帮衬着大家糊口。”说罢,她补充道:“这样一来,你既不用独自操劳,也能让田产不致荒废,倒也两全其美。”

    李贺闻言一愣,随即心头涌上暖意。他蹙眉思忖片刻,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反而能惠及旁人,便点头道:“恩人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甚好。只是怎好让恩人破费?”

    “无妨。”孙艾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些田产本就是闲置之资,能物尽其用便好。你只需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必有顾虑。每月我还会额外给你二两银子作为酬劳,足够令堂日常用药开销。”她刻意隐去自己的打算,只将此事说得如同寻常托付。

    李贺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想起母亲虚弱的身体,又想起乡中那些饥寒交迫的邻里,心中再无迟疑。他猛地起身,拱手躬身,语声坚定:“恩人既信得过李某,此事我便应下了!日后定当尽心打理,不辜负恩人所托。”

    孙艾眼中笑意又深了些,上前扶起他:“李兄不必多礼。此事也无需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