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新世未艾 > 39. 灵儿运智巧设局 古谱含机托韵传
    西北的冬来得格外早,甫入十月,朔风便凛冽如刀。长安此时虽也渐生凉意,却远不及这般砭人肌骨。

    整个王庭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沉寂中。汗乌木扎对这位大陶公主一见倾心,情意炽热。可沈珍自半年前远嫁漠北,恪守礼数,于他忽远忽近,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寝帐内,灵儿敛眉垂目,指尖裹着软缎丝帕,正细细擦拭琵琶。她腕间动作轻柔,指腹抚过每一道琴轸。忽有一道目光掠过帐帘缝隙,落在她低垂的发顶。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几分迟疑的热度,扰了帐内的宁静。灵儿指尖一顿,未起身,只循着那缕视线微微抬眸。

    帐门外,侍卫长巴图魁梧的身躯半掩在暮色中,一张憨厚的脸庞竟泛起几分局促。四目相对的刹那,巴图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错开眼,粗粝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耳根悄悄泛红,眼神慌乱得竟不知往何处安放。

    灵儿见状,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将丝帕轻轻叠好,搁在琵琶旁,而后理了理衣襟,款步朝那扇半掩的帐门走去。

    “巴图侍卫长请留步。”

    巴图显然有些意外,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灵儿姑娘有何事?”

    “公主生辰快到了。”灵儿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眸光微黯,似忆起旧日光景:“公主在长安时,每年生辰宫里定是张灯结彩,宴饮笙歌,妃嫔宫娥齐聚,连陛下都会赏下珍玩绸缎,热闹得能传遍整座皇城。”她顿了顿,望向天边孤悬的冷月,语气添了几分怅惘:“这是她离宫后的第一个生辰。又远在羌地,夜里我常听见她在帐中抚琴,调子都是长安旧曲,想来心里定是念着故土,难免伤感。”说罢,她抬眼看向巴图,眼底漾着几分期许:“我想着,总得备一份生辰礼物,哄她开心些,也算尽我一点心意,让她知道,这塞外之地,也有人记挂着她的生辰。”

    巴图喉头动了动,粗眉微蹙,瓮声瓮气问道:“姑娘想送什么礼物?”

    灵儿眼波一亮,方才那点怅惘散了些,轻声道:“公主最喜音律,从前在宫里,枕边总搁着琴谱。若能寻首喜庆点儿的曲谱送她,她定是欢喜的。”

    巴图听罢,眉头皱得更紧,魁梧的身子晃了晃,面露难色:“这……要寻的话,得先禀明万骑长,看他允不允我等去市集搜罗。”

    “我还想着能亲自去挑选一下呢。”灵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那点光亮也暗了,轻轻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住眸中失落,半晌才抬起头,勉强牵出一抹笑,“也是,若没有他的令牌,便是你没法离营。是我考虑不周了。”她顿了顿,屈膝一礼,“多谢巴图大哥肯替我上心,若不便就罢了。”

    这声“大哥”比方才更软,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羌地初春化雪时,滴落在掌心的融水,凉丝丝的,却又透着温度。

    见她转身掀帘正要进帐,巴图急得脱口叫住了她,“灵儿姑娘。”

    灵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失落。

    巴图深吸一口气,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红,粗眉拧成一个疙瘩,却斩钉截铁地说:“你等着。规矩虽严,但公主是咱们的阏氏,她的生辰本就该操办一番。我这就去禀明万骑长。”

    他说着,攥紧腰间的弯刀鞘。灵儿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底的薄雾渐渐散去,重新聚起细碎的光:“巴图大哥,谢谢你!”

    “我去去就回,你等我消息。”巴图红着脸,转身就往万骑长的营帐走。他魁梧的身影在暮色里迈着大步。

    巴图跟拔野简单汇报一番,拔野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即将此事通禀了乌木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乌木扎便亲自召见了灵儿。

    王帐之内,乌木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躬身行礼的灵儿,沉声道:“抬起头来。拔野说,你要给阏氏的生辰备一份惊喜?”

    灵儿缓缓抬头,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拘谨瑟缩,也无逾矩的张扬:“回可汗的话,正是。公主远嫁和亲,心系部族安稳,却也难免念及故土。奴婢忝为公主近侍,只求能让她生辰之日稍展笑颜。”

    乌木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上:“你随公主多年,可知她最喜何物?”

    “奴婢自小跟着公主,若问公主喜好,没人比我更清楚了。”灵儿抬眼时恰好与对方目光相对,随即坦然移开,语气不卑不亢,“公主自幼蒙太宗皇帝宠爱,宫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寻常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俗物,断难讨得她欢心。”

    乌木扎听后更加发愁,忙问道:“既如此,那什么才能讨她喜欢?”

    “公主痴迷的,唯有音律。”灵儿抬眼,目光清亮,“奴婢原本想着,寻一本喜庆些的琴谱作为生辰礼,聊表心意。但可汗若有意赏赐,自然该寻些更珍贵的。”

    “哦?”乌木扎眉峰一挑,险些凑到她跟前,“何为‘更珍贵’?”

    灵儿道:“奴婢曾听公主提及,前朝有一本古琴谱《长沙女引》,相传为崔邕所著,曲中藏着闺阁情思与家国胸襟,格调高绝。可惜战乱之后,此谱失传,连宫中都寻不到踪迹。可汗若能设法寻得这本琴谱,赠予公主……”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乌木扎骤然亮起的眼眸,才缓缓续道:“公主不仅会为琴谱欣喜,更会感念可汗对她心意的看重。这份懂得,远比任何珍宝都更能暖她的心。”

    “好!好一个‘懂得’!”乌木扎猛地拍了下座椅扶手,转向拔野,“传令下去,派一队精干人手,持我手令,前往大陶寻访《长沙女引》琴谱。凡是书肆、乐坊,都给本汗仔细地找!”

    “是!”拔野领命。

    可这搜寻远比预想中艰难。沈珍生辰那日,边境传回的消息皆是“没有寻到”,帐内备好的歌舞虽热闹,公主眉眼间却始终凝着一缕轻愁。乌木扎瞧在眼里,非但没有气馁,反倒被激出了一种越是难求越显珍贵的执拗。他将搜寻范围从羌奴边境扩至大陶河西诸州,连往来的书商、乐人都托了个遍,这一找,便是整整一年。

    当侍卫将从伊吾琴坊寻得的那卷泛黄谱子,快马送至王帐时,乌木扎几乎是抢了过来。指尖抚过卷首“长沙女引”四字,连素来沉稳的他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暮色里直奔沈珍的寝帐,帐外值守的灵儿见他这副模样,忙笑着退到一旁。

    “长宁,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乌木扎掀帘而入,将谱子递到沈珍面前,像个献宝的孩童。沈珍正临窗理弦,抬眼望见那熟悉的字迹,手中琵琶险些滑落。她颤抖着接过谱卷,指尖抚过纸页上的磨损痕迹,眼眶瞬间红了。

    “这……这是真的?”沈珍抬头,声音带着哽咽。不等乌木扎应答,她竟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乌木扎的腰身,那是一个极快、极轻的拥抱。乌木扎僵在原地,随即紧紧回抱住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花香,只觉这一年的奔波都值了。他激动得连话都有些结巴:“我说过,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寻来。”

    很快沈珍似乎意识到这举动于礼不合,身子微微一僵,倏然后退半步,从他怀中抽离。脸颊已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耳根,她无处安放的目光微微偏向一旁案几上那把琵琶。乌木扎见她这害羞的模样,心头那簇火苗仿佛被风一扇,瞬间燃得更旺。他并未再逼近,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珍绯红未褪的侧脸。这平日清冷如雪山明月的人,此刻染上霞色,竟是前所未见的生动鲜明。他虽粗犷,却并非不懂细腻。他看出公主的羞赧与克制,心下反而更加怜爱欢喜。“公主既然得了心爱之物,何不试试?也让我这粗人,开开眼界,听听这天上有地上无的曲子,究竟妙在何处?”这是个让人难以拒绝,又自然而然将眼下尴尬气氛巧妙化解的提议。

    沈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点了点头:“如此,妾身便献丑了。”

    灵儿早已机灵地抱着紫檀琵琶来到她的身旁。沈珍敛裙端坐,接过琵琶,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目光触及案几上那卷刚刚安放好的古谱时,心神一定,左手按弦,右手轻轻一拂。清越的琵琶声铮然而起,如幽谷泉鸣。初时细腻柔婉,似诉说无尽心事。旋律流转间,带着南方水泽特有的温润与哀愁,仿佛暮春时节,湘水之畔,有女子临水照影,轻吟浅唱。其音缠绵悱恻,情思宛转,与草原上高亢辽阔的调子截然不同。

    乌木扎完全听不懂这曲子背后的典故与汉家女子的幽微情思。他只是觉得这声音说不出的好听,像最柔软的云朵拂过耳畔,又像月光下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漾进他心里。那旋律里有一种他从未领略过的、细腻入骨的婉转与忧伤,让他这听惯了战马嘶鸣和号角声声的草原汉子,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神被纤纤十指间流淌出的动人韵律牢牢抓住。他看得痴了,眼中只剩下沈珍专注的侧影和那仿佛被乐声浸染得愈发莹润的指尖。

    然而,正当乐曲进行到一段尤为低回哀怨、似泣似诉的段落时,琵琶声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帐内那弥漫的哀婉气氛随之一滞。

    只见沈珍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悬在弦上,目光盯住摊开的谱面某一行。她身体前倾,右手在琴弦上反复试奏,神色间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仿佛行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却突然遇到了无法辨认的岔口。

    乌木扎心头一紧,立刻凑近,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指法太难?”他下意识以为是这中原古曲过于繁复,让公主为难了。

    沈珍闻声抬头,眼中的困惑更深,她指着谱子上一行标记道:“并非指法难,而是……这记谱有异。可汗请看,此处《长沙女引》照理应是‘长轮’接‘慢推’,音色需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方合‘湘女多情’之本意。可这谱上记的却是‘急轮’后接一个极短的‘捺音’,节奏顿挫突兀,情感断裂,与此曲贯穿的绵长气韵全然相悖。”她指尖点着那几个符号,又说了些“掐起”、“淌下”、“音腔衔接”等乌木扎全然不明所以的术语。

    乌木扎听得一头雾水,只抓住了“记谱有异”、“全然相悖”几个词,浓眉竖起:“难道是这谱子有误?或是被人做了手脚?”语气顿时染上厉色。

    “可汗稍安勿躁。”沈珍轻轻摇头,神色反而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兴致,“古籍流传,版本纷杂,尤其是这等几乎失传的曲谱,抄录者水平不一,夹杂个人理解或笔误,也是常事。或许,这正是某个独特流派的记法,亦未可知。”她再次凝视那几处疑难,眼中闪烁着破解谜题般的光彩,“今日得谱,心绪激荡,强求连贯反失其真。不若暂且搁置,待明日心静神凝之时,再细细揣摩、试弹校正。”她这番解释,既安抚了乌木扎的怒意,又表明了对这份礼物的珍视与钻研之心。“其实能亲睹《长沙女引》古谱,于我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谱中那些未解的疑难,想来亦是与古曲的一段缘分,急不得的。”说罢,她将琵琶轻轻置于一旁架上,站起身来,面向乌木扎。脸上红晕未消,眼神却清亮而真诚,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可汗厚意,觅得此稀世遗音,长宁感念于心,难以言表。”她略作停顿,长睫如羽轻覆,复又抬起望向他,声音轻柔却清晰,“夜色已深,风寒露重。可汗若不嫌帐中简陋……可否留下,共饮一盏暖茗,也容长宁再向可汗细问此番寻谱的波折?”

    这含蓄的邀请,比任何直接的言语都更具深意。乌木扎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如野火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这般杀伐果断的王者,竟也感到一阵罕见的悸动与无措。他

    乌木扎用力握了握拳,稳住心绪,目光炽热如炬,郑重颔首:“荣幸之至!”

    灵儿小心收好琵琶与那卷引发波澜的古谱,悄无声息地退出帐外,准备煎水温盏。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毡壁上,距离似乎比往日亲近了许多。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秋风卷着沙粒,敲打着王庭的毡帐。灵儿捧着一个锦缎包裹,脚步轻快地找到了王帐外的拔野。

    “拔野万骑长。”灵儿微微屈膝。

    拔野见是长宁公主身边的灵儿,态度还算客气:“灵儿姑娘有事?”

    灵儿将怀中的包裹稍稍打开,露出里面那卷《长沙女引》的谱子,指着几处沈珍用极细的朱笔圈出并做了简单标记的地方,那些标记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不过是些曲折的线条或点顿,与谱上原有的符号似乎并无太大区别。

    “是这样,”灵儿语速稍快,显得认真又有点着急,“阏氏这几日潜心研习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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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回的曲谱,欢喜得紧,茶饭不思地琢磨。只是谱中有几处记法实在奇特,阏氏反复试弹,总觉得音韵衔接不畅,难以还原古曲本意。阏氏说,这或是传抄中的讹误,或是某种已失传的独特记谱法。”她将谱子向拔野面前递了递,“阏氏心痒难耐,又恐是自己学艺不精,误解了曲子。便想着,能否劳烦万骑长……派个人,带着琴谱,再去一趟当初寻得它的地方问问,或者他们是从何处收来的,可对这几句有什么说法没有?总能给阏氏一点钻研的方向。”她说着,脸上露出恳切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阏氏痴迷此道,若是万骑长能解了阏氏这心头困惑,那就再好不过了。”

    拔野粗粗扫了一眼谱子上那些朱笔标记。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些弯弯曲曲、断断续续的线条,与旁边那些同样难以理解的乐符混在一起,毫无特别之处。他心中甚至觉得这位大陶公主未免太过较真,几处曲子上的小问题,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但转念一想,可汗如今对公主正是上心的时候,公主难得开口求办这么一件小事,不过是派个人跑趟腿问问话,实在不算什么。

    “原来如此。”拔野接过谱子,随手翻了翻,确实只看到满纸“鬼画符”,并未觉任何异常,更何况那家琴坊还是他们自己千辛万苦打探出来的,更是不觉有他,便爽快道,“既然是阏氏想弄明白的事,自然要办。我这就派两个妥当的人,拿着这谱子去伊吾那家琴坊问清楚了,回来禀报。”

    “多谢万骑长!”灵儿面露喜色,又细心地补充道,“这谱子珍贵,阏氏爱若珍宝,还请叮嘱去的弟兄们务必小心保管,莫要损坏了。”

    “放心。”拔野将谱子重新用锦缎包好,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我亲自交代他们。灵儿姑娘回去告诉阏氏,静候消息便是。”

    “是,有劳大人了。”灵儿再次行礼,转身离开时,步伐依旧轻快,唯有袖中微微握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的期待。

    当日下午,两名精干的羌奴骑兵便带着那卷锦缎包裹的琵琶谱,再次踏上了前往伊吾的道路,找到“琳琅阁”的掌柜。

    王掌柜接过谱子,看到那几处朱笔标记时,捻须沉吟片刻,忽地展颜笑道:“几位军爷稍待,这个老朽一时也难断言,需得以音试之,方能揣摩一二。”

    说罢,他转身朝内堂唤道:“锦瑟,取你的琵琶来。”一名抱着琵琶的清秀女郎应声而出。王掌柜将谱子摊在案上,指着那几处朱圈,两人便对照着谱子,一个指点,一个弹拨,断断续续地试奏起来。时而凝神细听,时而低声交换几句“此处轮指力道似有不同”、“这个捺音短促得古怪”之类的议论,神情专注,煞有介事。

    一番装模作样的试奏研讨后,王掌柜转过身,对着等候的羌奴亲兵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感慨:“哎呀,老朽方才与徒儿试奏品评,方觉这几处确实蹊跷,音律流转在此处确有滞涩突兀之感。没想到远在羌地,竟有如此精通音律、辨音察微之人,能一眼看出这深藏谱中的细微关窍,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佩服,佩服!”

    这番吹捧让两名亲兵颇为受用,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王掌柜趁热打铁,面露难色又诚恳地说道:“只是这疑难之处涉及古谱奥妙,老朽才疏学浅,不敢妄断。不若将此谱暂留小店三五日?老朽亲自去城东拜访一位精通古谱的老先生,请他帮忙掌掌眼,或可辨明这究竟是传抄讹误,还是某种失传的秘记。军爷放心,五日后,定当完好奉还。”

    亲兵见他说得在理,态度又恭敬,且谱子留在熟悉的中原人手里找行家鉴定,似乎比他们自己瞎琢磨或带个不明不白的答案回去更稳妥,便点头应允:“也好。那就劳烦掌柜,务必仔细请教。五日后,我们来取。”

    “一定,一定!”王掌柜连连保证,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

    接下来的五日,这卷琴谱自然没有去见什么隐居的老先生。它在密室中,经由特定的药水与光线处理,清晰显现出沈珍以绝妙笔法隐藏在乐符线条间的密文。情报被迅速转录、加密,通过紧急渠道送往长安。

    五日后,亲兵如约而至。王掌柜满面春风地奉还琴谱,指着上面新添的几处批注解释道:“幸不辱命!老先生看了,说这确是古时某一地方流派的简记,年久失传,导致今人误读。他依着曲意脉络,略作调整,大抵应如此弹奏,方合本真。”他还让锦瑟当场按修改后的谱子弹奏了相关小节,果然音韵衔接流转自然,哀婉之情得以贯通。

    亲兵见谱子完好,问题也得到了解答,满意地带谱返回王庭。

    沈珍从灵儿手中接过琴谱。看到那些修正标记恰到好处地“覆盖”在密文关键节点,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柔声道:“若是这样便通了。”她抬眼与灵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第一次情报传递,就在这“解谱求知”的完美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初战告捷,此路可通。此后,沈珍又似不经意地提起,想寻几首其他的曲子来解闷,随手写了两三个曲名交给灵儿,让她再去请托。拔野手下的人对这类差事已不陌生,只当是阏氏雅好,兴致又起。他们最初并未多想,图省事就在边关集市的书摊上随意买了几本名目相近的便宜谱子带回。

    灵儿拿到手中,略一翻检,见书页粗糙,谱式常见,且其上毫无她与王掌柜约定的、用于确认身份的标记,当下便轻蹙蛾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与责备:“这般粗制滥造、讹误百出的坊间俗谱,也好意思拿来充数?连我都看得出有几处指法都标注得模糊不清,可见寻谱之人未曾用心,若如此就不劳烦万骑长了,我直接回了公主就是。”

    拔野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唯恐在可汗和阏氏面前落下个“办事不力”的印象。他们想起上次伊吾“琳琅阁”王掌柜的专业与靠谱,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于是,无需再多言,此后但凡是阏氏索要曲谱,或是对现有谱子提出“疑难”,他们都自觉地、认准了伊吾那家“琳琅阁”,再不他顾。

    就这样一条秘密通道,就在羌奴卫兵的帮助下,被悄然夯实,稳固了下来。悠扬的琵琶声与古老的曲谱,成为了掩藏在羌奴眼皮之下,最意想不到也最安全的传递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