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殊一闪而过的担忧应验,陆观泽这厮果真赖上她了。
倒不是说他天天黏着她,甜言蜜语撒花瓣般落下——陆观泽这样阴晴不定的人,赖人的方式也是放冷箭般。
她搬去兴庆宫小住当日,陆观泽在勤政殿忙政务,她在兴庆殿庭院中品茗作画,兴庆宫足够大,二人互不干扰。
没过半个时辰。
面生的小太监托着托盘前来主殿院中,机灵一笑:“皇后殿下,这是天家嘱托奴送来的。”
一旁磨墨的翠羽行礼接下托盘,粗略一看,正中乃一小巧五彩鱼藻图瓷罐,不知装盛何物,幽幽传来夹杂着丁香的气味。
小太监宛若能知晓人心中所想,开口喜庆洋洋的:“这是天家征战时常用的膏药,甭管甚么伤口,抹上几日,好得比蜘蛛织网还快咧,消疤也好用。”
怪不得他四处征战,身体上却只有零星几处浅浅的伤痕。
“你便替我传话,代我谢谢天家的好意。”赵瑞殊笑道。
那小太监却忽然失了全身的机灵,杵在原地不走,脸上浮着笑:“这是天家挂念娘娘啊!”
赵瑞殊和身边几个宫女对视一眼,彼此觉得逗乐儿。栎桃转身进殿,随手找了点赏钱递给他。
“我自然知晓天家的好意,还也请天家勤政之余多多保重身体。”瑞殊又将话倒过来说一遍,到这份子上,那小太监终于行礼离开,脸色却颇有落败之意。
兴庆殿庭院重回鸟啁蝉鸣之祥和。
未安歇半个时辰,庭院又迈进一位宫女。
“天家说,他的墨用完了,听闻您在笔绘丹青,要问您要。”
一国之君,怎可能缺墨用?尚宫局的人还不想丢了脑袋。偏偏他要遣个宫女来问她要甚么墨,许之前小太监来的那一趟也是暗含其他目的,只是自己没瞧出来。
赵瑞殊停笔愣住,逐渐反应过来陆观泽在没事找事,又实在疑惑他究竟想要她做什么,只是自觉好脾气地吩咐翠羽去取她珍藏的松烟墨。
“此乃江南名家所制,伴我一同入宫,以此墨赠天家,望能缓天家案牍之劳。”她特意与宫女提了提此墨珍贵之处,希望能安抚陆观泽此刻的心情——虽然她并不知晓他此刻揣着什么心,不过送送名贵礼物慰藉一番总是挑不出什么错。
宫女面色犹豫,也未多言,行礼端过墨盒退下。
匆匆填上几笔,案上工笔画山水形状方被勾勒,庭院外又传脚步声。
抬头,是陈公公,手上空无一物。
“皇后殿下,天家传您去勤政殿。”
赵瑞殊抬眸,故作惊讶:“那块松烟墨这么快便用完了?”
陈公公哂笑,低声道:“殿下,天家这是在惦念您呢——您可千万别跟天家提起是奴说的,不然奴要吃不了兜着走。”
赵瑞殊眨眨眼,惦念她,为什么,就因为她与他一同在床上厮混了两次?
这话她对别人问不出来,只吩咐下人略微收整一番,驳回是否起驾撵的询问,慢慢悠悠往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与兴庆殿隔着一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行人拥着赵瑞殊,走在长长连廊上,一步一景。
过一月窗,便见蟠根嵌石,乔木参差山腰;再过一风窗,又见曲水湾环,楼阁掩映。
跟着她走走停停,欣赏过路景色,自然走得极慢。陈公公担心陆观泽等得发急,心道这景色皇后娘娘小时候难道不早熟悉了,又不敢催赵瑞殊,自个儿在心里慌得直转圈。
踱步至勤政殿,一个时辰已过。
殿内,最醒目的就数陆观泽那张抑着愤怒的漂亮脸庞。他纶巾束首,身着玉簪绿襕袍,腰间绶带系一白玉。浑身素净无比,咬一口都应当是清爽的,更衬的那张脸庞清晰非常。
赵瑞殊眨眨眼,存心戏弄他,缓缓行礼,语速徐徐:“我听宫人说,陛下又缺墨使了,不知何事恼得陛下挥墨如此?”
陆观泽冷冷哼一声:“你且看,这是什么?”
桌上躺着一只木匣,赫然便是太后赠她的。
“你来时,我遣人将你屋子清整一番,终于找到这个。”
赵瑞殊垂眸,默默做心理准备应对陆观泽的疯劲。只庆幸自己早晨去给太后请安时,绕远路去了御苑,装作不小心掉落一张帕子,提前将妆匣中的密信交由王嬷嬷去传给宫外。
“怎的,未经允许翻了你屋子,不高兴?”
“该高兴的,妾省得,这是陛下在意妾,才里里外外都翻开了一遭,图个细致。”
赵瑞殊幽幽讽刺,陆观泽却不知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耳朵尖一红,轻咳几声。
“别被太后撺掇着整日作弄这些,你我既然已经……已是一体,莫要帮外不帮里。那些个嫔御,你自己好好处理吧。”
看来陆观泽与太后之间并不亲厚,毕竟本就不是亲生母子,若有嫌隙之处,又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赵瑞殊随口应下,款步走至陆观泽案前,拈起只圆了一角的松烟墨,自顾自磨墨。一旁,用了不足半只的御墨被某人闲置在砚台角落。
陆观泽没有拦她,也没有动作,只伫立原地,鼻尖几乎要挨着她的步摇。
下药之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赵瑞殊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可能真的就是找了个由头来见她,即便他们昨夜刚纠缠过,今早在同一张榻上醒来。
“既有红袖添香,陛下还不快快忙公务?”赵瑞殊笑问。
陆观泽僵硬地坐下,翻阅奏折,手中乌木管彩翠毫迟迟未挥动。
赵瑞殊原以为他会赶她走,未曾想他一句话不说便默认了。毕竟辅佐帝王的皇后、嫔御并非没有,只是她的身份实在微妙——她父兄还盘踞在江南谋划北伐之事呢。
偷偷用余光打量奏折,可惜,这份折子事关农桑,并非兵部的折子。
“你熏的是什么香?可是择了什么花?”
忽然发问惊得赵瑞殊手中一个错漏,星星点点墨汁溅在二人衣裳上。
“是用各式花熏制的降真香,不挑,有什么花用什么。陛下若是喜欢,我回头叫宫人在兴庆殿也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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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陆观泽心情颇佳:“恰好你我同宿一处,便就着你的那份用便好。”
“这衣服……”赵瑞殊轻轻抚过他衣上墨点。
“换了。”陆观泽叫来宫人,二人前去偏殿更衣。
日头西移,走入屏风后更衣,恰如被一片熔金吞没,西侧的头发被骄阳灼得发烫。
赵瑞殊伸平手臂,由宫女更衣,自己阖眼,在一片蛋壳黄中任日芒舔舐自己。昨日折腾许久,她站着也感受到一种小憩的恬静。
周遭都静了,只有布料摩挲的窸窸窣窣。
半晌,宫女领着衣服来,衣袖穿过手臂,手却不触碰到她的身体,动作轻柔,香气袭人。
实在过于困倦,一片温柔乡中,她摇摇晃晃向后倒去。接住她的不是宫女纤巧的肩膀,而是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何时有过这样高的宫女?
再一低头,这人来只为她多套l一件纱袍。
回过神来,那香气,却是熟悉的沉香、檀香、丁香混杂之味。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陆观泽的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往上牢牢抱住她,头紧紧埋在她的颈窝中,深深嗅吸。
好似力气使够了,他们的骨血便能混为一体;闻尽了另外一人身上所有的香,气息便能同出一处。
“让我瞧瞧你衣服上都是什么花纹。”
他箍她箍得太紧,转头都费劲,说话时,二人鼻尖挨着鼻尖:“我站不住……”
陆观泽轻轻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一边吻她,一边揽住她的腰,掰过她的腿。
一阵轻呼过后,赵瑞殊在原地被悬空地整个转了一圈。
窗外的日光前所未有的刺目,脑海中宛若落日坠入再迸裂,所有光线汇聚一线,无限拉长。
陆观泽捧着她紧绷而向后仰的脊柱,静静等她平复,手一收,将她的头颅揽在自己肩上。
沉沉浮浮间,神志被搅和得破碎不堪,赵瑞殊只会伸长手,虚虚攀住能抓住的一切。
窗外知了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近乎溺亡在这绮靡一梦中,才被一阵晕开的微凉唤醒点神志。
“宫人还在……!”她急切地抬眸,黑而浓的眼珠附着一层潋滟的水汽。
陆观泽将她抱得更紧些,吻过她的眼睑,语气柔和:“我进来前就把不相干的人都屏退了。去给你沐浴一番?”
赵瑞殊得了前一句回答,心神安宁,立即昏昏沉沉睡去。陆观泽没听到回答,揪起一旁挂着的外袍裹住她,走向湢室。
她只偶尔醒一次,不久便睡去,晚膳只被喂着吃了几口,又浑浑沌沌说要睡觉。这样子是走不了什么路了,陆观泽唤宫人将她安置在勤政殿的寝室。
最后看一眼她躺在自己床上安静宁和的睡颜,陆观泽心满意足地回到勤政殿前殿。
千牛卫中郎将谢游已等待多时。
“爱卿久等,之前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谢游怎敢应下一个久等,忙推脱,之后才应答:“陛下,全都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