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57. 第 57 章
    先前在姑苏收集了各式花瓣,赵瑞殊将其用大火烹煮,放入草木灰水再煎熬,用棉布过滤,终得一小盘色块。

    断断续续等了几日艳阳天,色块终于铺庭院里晒干。

    用研钵研磨时,她明显能感到色块不够干燥,掺了梅雨季的潮湿。不过别无他法,她自己也浸在这一片湿润的窒闷中。

    将黄明胶缓缓掺进粉末,慢慢研磨形成细腻糊状。

    细细倒入青釉粉盒中。

    未多时,颜料逐渐凝固成膏体。

    乍一看,似枣红色。

    用笔尖舔舐颜料,落到纸上,又呈茜红色。

    正欲以此绘一幅春花图,陆观泽穿着绛纱袍现身。

    没人问他,他瞥见赵瑞殊好端端地坐在案前摆弄小玩意儿,心情好,对她点头:“我来取昨晚批好的折子。”

    行宫里已经没有能使唤的宫人了么,要他亲自走这么一趟。

    赵瑞殊疑惑地觑一眼一旁跟在他身后的陈公公。

    陈公公对她讨好一笑,转身吩咐宫人们去案旁架子取物。

    说来取折子的陆观泽两手空空,嘴巴也闲着,一双琥珀色眼珠只顾盯她。

    赵瑞殊不自在地低下头。

    陆观泽顺着她低头的趋势往下看,刚巧瞧见她刚做好的颜料。

    “这是何物?”他奇道,手撑在案上,凑近将青釉粉盒攥起端详。

    赵瑞殊拦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尴不尬装作理衣袖。

    不等她回答,环视一圈,见到案上的石研钵、装黄明胶的瓷瓶、零星四散的花瓣,心下了然:“你的颜料这么快就制好了?真厉害。”

    话闭,他随手从笔架上取一狼毛小毫,蘸水舔颜料。

    手一伸,往赵瑞殊眉心点去。

    她眼睛一直跟着颜料走,正纳闷陆观泽要把她的颜料糟蹋到什么地方去,却被偷袭个措手不及。

    “你!”她伸手欲去摸额头。

    “小心蹭了糊掉,不然还能做个观音痣。”陆观泽哼笑,将颜料盖阖上,握在手心。

    赵瑞殊面露愠色,转身请宫娥为自己清洗脸上颜料。

    “不急。”陆观泽手中把玩青釉粉盒,不停用手指推它在掌心转来转去,“御史台传信,说阿伏于穆放归大批中原士兵卸甲,又释放大批囚犯,你如何看此事?”

    “这是谁?”她被一长串名字绕晕了。

    “阿伏于穆,朔川人,我父亲在世时的得力干将,如今是甘州刺史。”

    她细细思索一阵,正要问,忽反应过来,蹙眉瞪他:“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之前还说我不擅长政事上的阴谋诡计,我也不想过问齐国的事。”

    “好,不说就不说。”陆观泽一点气都不生,反常的愉悦,手中捏着青釉粉盒,往寝殿外走,“你的颜料就先借我一用吧。”

    “你……!”赵瑞殊绕过书案,想去追,可他长腿一迈,走得飞快。

    那些个宫人捧着折子,故意帮着他阻挠她似的,从她身前鱼贯而出,又匆忙停下与她赔罪,每个举止都成功拖延了时间。

    她今日新制好的颜料,自己一幅画都没画呢,陆观泽要这颜料发什么颠?

    回至书房,集书省散骑常侍、门下侍中与五兵尚书皆在。

    陆观泽让宫人把御史台西巡搜集来的阿伏于穆动向给他们看,坐于案前,将青釉粉盒扭开,蘸着颜料写诏书:“阿伏于穆必定心中有反意,叫周围都尉统兵务必注意,中原的闲兵也调向甘州四周。”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道:“可阿伏于穆是先皇亲信,助先皇击退过乌桓,威望甚高。若只是叫兵士解甲归田、释放囚犯,也可解释为响应陛下仁民爱物之政。贸然行动恐怕会有损陛下威信,扰动民心,尤其是朔川众族。还未有确凿证据,不若等……”

    五兵尚书哈哈笑:“甘州马好,又有大批朔川健儿。等他真反了再调兵,马蹄都踏你脸上去了,你还在想怎么做不得罪那帮酥酪的孙子呢。”

    集书省散骑常侍面色铁青,只向陆观泽拱手:“请陛下慎思。”

    陆观泽悠哉悠哉将诏书写完,呈到众人面前:“孤又没叫你们现在就调兵攻打甘州,生擒阿伏于穆,不过让暗中在甘州四周调兵集结,以备万一,慌什么。介时他反了,再攻打,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集书省散骑常侍没有话说了,门下侍中忽然开口:“陛下用的墨似乎十分特别。”

    “哦?除了这墨是红的,还有什么特别?”五兵尚书瞧一眼,满心疑惑。

    陆观泽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故作不在意,将青釉粉盒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说这个啊,没什么特别的。皇后慧心巧思,体恤我案牍劳苦,为我亲自收集百花,制成此物赠与我。”

    五兵尚书在军中听久了各种浑话,纳闷儿又问:“陛下,原来您与皇后殿下关系其实很好呀?”

    陆观泽脸一黑。

    集书省散骑常侍忙将话题扯开:“陛下与皇后情深伉俪,乃天下之表率,也恰好彰显我大齐善待前朝宗亲,宽仁之气度。”

    门下侍中书也道:“封原东梁二皇子为梁国公的事已交由礼部处置。至于皇后之事……棺椁早已撤走,当做宫人下葬。其他事宜也在打理中,陛下无需担忧程序周章,将皇后迎回宫中便可。”

    陆观泽轻转手中青釉粉盒,点头。

    被抢了那颜料,赵瑞殊也无心情去拿现成的颜料作画,脑袋一转,叫人备辇,前去赵呈吉殿中。

    一见到她,赵呈吉就喊:“哎哟哟,小观音来了。”

    什么观音?

    她纳闷。

    赵呈吉的几个姬妾也在,笑眯眯迎上,将她拉至水池边,香风一阵阵袭来。

    她低头,青绿的池水中映着自己的脸,眉间一点红心。带香气的风吹皱池水,也将她眉间红心吹散。

    原来陆观泽拿什么阿伏依的事情问她,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这枚红点存得更久些。

    人就能这样坏,这样无聊!

    她叫来清水,赵呈吉的姬妾帮她擦拭额头,揩了好些下,摇头:“颜色有些染到皮里去了。”

    赵瑞殊攥着身上合围,忿忿暗骂陆观泽。

    “观音怎能气成这样。”赵呈吉笑嘻嘻叫赵瑞殊来参与他们之前的活动,“我们在制香呢,你要不要来,不来也抓几把回去,掺颜料里试试。”

    这倒是个很新奇的主意。

    赵瑞殊跟着他们制了一会儿香,后实在觉得胳膊酸,用霁青色花绫香袋装了些香粉回去。

    天光尚亮,屋檐旁翻动着粉紫色的彩霞。

    赵瑞殊迈入寝殿,一绕过屏风,就见陆观泽阴沉着脸坐在四方平榻上,骇得立在原地不敢动。

    他抬头,缓缓对她露出一个笑,招招手:“你回来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受他指示,明明害怕他阴沉时模样,心中又跳起一阵隐秘的兴奋,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对未知惩罚的兴奋。

    她慢吞吞走到四方平榻旁,他手一揽,将人揽到自己腿上侧坐,拥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摩挲着她眉间残留的红点,幽幽道。

    “没有很晚,”赵瑞殊干巴巴说,“我只是与二哥制了会儿香,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

    “以后你去哪里,要与我说,别让我空空挂念。”

    赵瑞殊警觉道:“陛下何意,这是要把我当笼里的雀儿养了么?”

    “我哪里要拘束你,只是说要告知我一声,别忽然就不见。”陆观泽轻轻吻她的耳垂,鼻息喷洒在耳畔,惹得她痒,想挣扎,又被抱得更紧。

    “之前有人告诉我,你第一天回金陵行宫时,与你二哥说了我的不足……”

    他究竟是安插的谁作为耳目?

    赵瑞殊身体微微抽动一下,向下滑去,就像一个被蟒蛇缠绕窒息的人。

    陆观泽及时俯身捞住她,她跪坐在他的乌靴上,手搭在他的膝上,抬头,泪水涟涟:“是吾之过,兄长只是想逗我开心,附和我。如果陛下要罚,只罚我一个,我只剩这么一个兄弟……”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陆观泽叹气,“我只是想说,如果瑞殊觉得我有不足,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好的、坏的,都要与我说,不要不理我,不要只跟别人说。这样我才知如何改进,才能让你开怀。为了你,让我怎样都可以。”

    他的手臂蟒蛇般紧紧环绕自己。

    赵瑞殊有一种非常急切的逃跑欲,想从这情感的重负中逃脱,只是被箍着,无法动弹。

    就着环住她背的姿势,他将她抱着,骑马般正坐回自己膝上。

    绦带系着的玉佩硌到她。

    “那我要去秦淮河畔赏景。”在场面滑向另一个极端前,她说。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

    “明日。”

    “明日不行,明日我需与门下侍中书商讨湘州均田之事。”陆观泽悠哉悠哉晃腿。

    “你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拘束我?我可以自己去。”

    陆观泽好似很耐心地叹口气,捋好她额前被薄汗黏住的发丝:“秦淮河畔风物众多,清倌馆子也不少,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

    赵瑞殊不住地苦笑。

    忙来忙去,将二人都作弄个面目全非。

    她当时想通过那种方式斩断与陆观泽之间的红线,哪知道这红线斩不断,理还乱,将她缠绕得犹如溺水。

    如果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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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自然,会不会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她知道就算此刻回到过去也不一定会愿意顺其自然,但还是忍不住畅想另一种可能。

    想着想着,又开始质疑自己过去所作的一切,到底有没有哪一件是真的起了作用的。怎么好像不仅一事无成,还事事都化作回头箭,往自己身上扎?

    很快,另一种熟悉感受将她吞没了。她近乎已经痴迷上这种感受,将脊背绷撑一根弦时,所有的愁思都会被欢愉暂时卷走。

    殿外树梢鸟啭莺啼,知了不停地尖叫。

    一阵热风拂过。

    雀儿抛却绿枝,扑棱开翅膀掠过青空,高高低低地飞着,划过一片游船遍处的河域,再看不见。

    碧空下,杨柳旁,莲花侧,慢慢游弋着数艘游船。

    大都富丽堂皇,缀着绸缎花卉。

    几日未落雨,忽就酷暑难耐。烈阳将水汽往上蒸,直煎得人恨不得早早投河了事。

    没多少游船上的人真心露出畅快神情,大多共享一个皱眉眯眼的表情。

    对普通人家,游一趟船,还不便宜,远道而来的游人因而将眉皱得更深了。

    赵瑞殊与陆观泽午时扮作寻常富贵人家出游。

    早晨察觉到暑气,她命宫人抱来一件霜紫的纱质半袖衫,直接套在月白抹胸外,下身着靛青褶裙,不再系抱腰。

    已是如此,还是热。

    船舱里放着冰鉴,宫人悠悠扇风,聊胜于无的凉气偶尔安抚她一瞬。

    侧卧于竹榻,脑子发昏,不知是看靓丽的美景看醉了,还是中了暑气。

    她瞥一眼一旁的陆观泽。

    他倚着栏杆看窗外,仍穿白襕袍,眉眼间蕴着一股悠闲愉悦,不像是觉着热,仿佛把他出生地漠北的凉气也随处携带。

    察觉赵瑞殊在看他,他偏过头笑,琥珀色眼眸在暴烈地日光下浅如水,瞳孔旁映着一圈金色的光亮。

    “你可从景中拾得巧思?”他问。

    她被热得思绪都停了,哪有什么巧思,摇头:“热。”

    “以前,在京城时我们也一同坐过游船,”陆观泽注视着远方的河道,眼神中无限的怀念,“只是那时京城内河道的水很臭。你觉得臭和热,哪个更难忍?”

    “热。”赵瑞殊有气无力道,“臭只要将鼻子捂住就可以,热是有个火炉在煎你。”

    陆观泽看她热得快成一摊化了的雪,命宫人取来更多冰块置于冰鉴内,自己用折扇为她扇风。

    “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轻声感慨。

    赵瑞殊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思绪回到过去,他们也是在夏日里熟稔起来的,那年夏天、秋日,他总撺掇自己多出去玩,与现在完全两模两样。

    天太热,已经顾不得许多顾忌,她想到便说:“以前在齐宫时,你总是劝我多出宫与人游玩,还讲了南越国象的故事与我听。如今倒是一直拘束着我。”

    凉风停滞须臾,他复又挥扇:“我那时只知你是个被迫为父兄送来的探子,水准也不怎么样,谁曾想当时宫都不愿意出的你能干出这么多事。现在你想去哪都可以,只是得叫我跟着。”

    终究还是与以前不一样了。

    回想起过去那段时日,那种缝隙里偷来的甜,还是会让她从心底涌现一阵酸涩的欢乐。

    她在纠结中眷念过的,是过去那个与她讲南越之象故事的陆观泽,还是眼前这个蟒蛇般紧紧缠住自己的陆观泽呢?

    酷暑天,将一切照耀得泛白光的烈日下,她对陆观泽说:“我想了想,也许以前那时我尚未察觉,我对你是十分心悦的,但现在……”

    这段感情早已面目全非,再修补,也不是从前模样。

    不止是感情,她自己现在也是面目全非,一事无成。

    静了片刻,陆观泽唇线绷直,不管不顾酷暑,俯下身拥她,急促道:“我只是太害怕……太害怕一转眼你又不知跑哪里去,害怕一转眼你又不知看上哪个男子,与他厮混……我受不了,你应该只能看着我,不给其他人一丝目光……”

    他不再说了,将头埋在她颈窝中。

    脖颈上一传来阵微凉的湿润,赵瑞殊迷惘地看向窗外。

    秦淮河静静流淌。

    愣愣想,他们两个最大的错处,就是非要把目光流连在自己的敌人身上。

    “你只是被我气着了,错把怨愤当□□而不得的悲愤。”她试着劝说。

    陆观泽加重拥她的力道,将头埋在她脖颈,依然沉默,半晌,猛地抬头,决绝道:“不!”

    他卷翘的睫毛挂着水珠,眼睑曲线清晰,眼尾泛红,浅色的眼珠里翻涌着疯狂:“我知道我的心,也不用你替我想我的心意是如何,可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