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58. 第 58 章
    “你从来不直视自己的心意,我求你将自己所想说出,也总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多天来,你一直在回避。一旦到不得不说出心中所想时,不是靠哭掩过,就是靠欢爱糊弄过去。”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赵瑞殊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真相,切中肯綮。

    一听完,赵瑞殊的眼泪就落在腮旁。

    简直是在印证他的话。

    陆观泽烦躁不已,他就知她又要这样,每次都用这两样法子逃脱质问。

    自己眼睫上还挂着几点泪珠,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的泪水。

    赵瑞殊带着哭腔道:“你比我高大那么多,我只堪堪齐到你的肩,难不成我还能强要你与我欢好?你也可以拒绝的,但你每次都同意了,而且每次都是你先,比我还要热衷于此,每次都将我弄昏睡过去,还要我怎么跟你说话?你若是有本事,就入梦来与我叙话!”

    她停下平复呼吸,簌簌落下几滴泪在他虎口。

    “我也没一直避而不谈,我不是说过,我曾经……我曾经也许的确心悦过……”

    “曾经,也许!”陆观泽咬牙切齿重复她的用词,摇头,“你就是不肯说确切的,也不愿说当下的。”

    “好,我当下需要界限,需要独属个人的空闲去思索这一切。”

    陆观泽反而不顾一切地又用手臂箍住她的身体,她能感到背后有几根块骨头无助地相互挤压。

    “我知你喜迂回说话,你说要界限与空闲,实际就是推辞不愿理我。”他颤抖道。

    在他的胳膊与她单薄的背间,在他们一同鼓动着的心跳间,他总觉得有什么模糊而悲切的东西要将他们分离。

    “我真的需要空闲去思索这一切,但你每日都缠着我,我整日里心烦意乱,无法思索。”

    陆观泽缓缓转过头,将自己的脸颊与她的脸颊挨一起,二人的泪也混到一起。

    “我对你的思绪影响如此深重,不正证明我在你心中分量很重吗?”他声音竟轻快起来,“若给你空闲,我怎知有没有又出现一个男子勾引你,我不放心。这世上浮华万千,你这么年轻,偏又率真稚拙,这么好骗,实在引人担心。”

    因曾被江边农庄老妪骗过,吵架时赵瑞殊再也没脸跟别人反驳说自己并不好骗。

    眼见得这是个谈条件让陆观泽别这么缠着她的好时机,再加上暑气蒸人,她心急难耐,将找别人的缘由坦白:

    “我并非随便看见个俊俏男子就去叨扰人家,那两次都有缘由。

    一次是在逃亡路上,我想确认时常想起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只是欲望作祟;另外一次是恨你向我展示长兄头颅,又恨你一直缠着我,不放我走。

    你只要不这么紧巴巴地盯着我,也许我不会再找别人了。”

    流水潺潺,微风沉闷地拂过。

    原来她连做这些出格的事都与自己有关,陆观泽感到一阵狂喜,复又怅然。

    他轻轻蹭着赵瑞殊湿滑的脸颊,喃喃道:“原来你心里一直有我。只是我们两情相悦至此,本不该有其他不相干的人掺和进来。”

    她到底说了哪个字和两情相悦有关?

    赵瑞殊十分纳闷,这陆观泽只捡他爱听的话听,娴熟地将话扭曲。

    “你应该只注视我一个人,只与我一人色授魂与……”陆观泽说着,呼吸变粗重,胸腔急促地上下起伏起来。

    赵瑞殊心中一跳,只觉他此刻状态一万分的不正常,害怕他在这有个什么差错,又要天下大乱,急忙揽住他。她的胳膊从他的胳膊下抬了起来,扣住他的后背,轻轻地抚。

    感到一双环在自己背上,内心燃烧的熊熊烈火忽熄灭大半。陆观泽将脸埋在她脖颈,平息片刻,抬头歉意地看向她:“可曾吓到你?”

    赵瑞殊偏过头看一眼窗外。

    远处的天边聚集一团灰色的云,狂风骤起,一跃略过河道,拂动她耳旁垂髫。沿途荷叶接连翻动出叶子背面的缥缃色,浪涛一般。

    他这样癫狂,那……

    “谢游是否还活着,他真的在东山寺吗?”她问时,不敢看他的眼。

    陆观泽苦笑:“你总是不信任我,总认为我是个残虐不仁的,总是心里挂念他。”

    “把他无端牵扯进这些事,我心中实在有愧。”她眼露哀婉,“他只是纯粹想帮我,却要被——”

    “我可以证明,别再想他了,别总挂念其他人。”陆观泽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恳求,“你想要空闲,我可以给你,只是你需告知我具体如何做。只单单要求我远离你,我做不到。”

    这是同意了?

    正沉浸在愧疚之中,赵瑞殊被这个好消息砸得目眩神迷。

    忖量片刻,她点头:“好,那我便与你约法三章,若你将三件事都做成,那我也得正面告诉你我的所感所需,不再逃避。”

    陆观泽颔首,示意她讲。

    “第一条,与我分寝殿。按惯例,天家与后妃都应分寝而眠。你我天天宿在一处,实在留不出沉思的空闲,连画画儿都没个整的时间。

    第二条,放我单独游金陵。你若不放心,大可以遣信任的人跟着我,只是你不得跟来。

    第三条,准我单独出游,寻一个附近的名胜,姑苏也罢,杭州也罢。还是照例,你可遣人跟着我,但你不可缠着跟上来。”

    一口气说完,陆观泽居然一句话都未反驳,一直垂首若有所思地听着。

    他抬头,干脆道:“可以,都依你。”

    “第四条——”

    “第四条?”陆观泽皱眉,去捏她的脸,“说好的约法三章,不能再有第四条了。”

    “第四条,快从我身上下去,这个天太热了。”

    陆观泽松开手臂,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一些。

    跟来伺候的小宫女们轻手轻脚退出船舱,一转身,却碰上板着脸地陈公公。

    匆忙行礼问好。

    陈公公压低声音,斥责:“陛下与殿下皆在,为何偷懒出来,不好好伺候?”

    一个伶俐乖觉的小宫女忙解释:“公公误会了,奴几个见陛下与殿下哭成一团、互诉衷肠,总觉着不好打扰,想为二人留空间,这才暂时退至舱外,不是偷懒耍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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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成一团?”陈公公听了,差些笑出来,“放你的屁!你可知陛下是何等英武勇猛人物?齐国当时尚未入主中原,一面抵御西蕃,一面南征。齐军数百人小队被数千人包围,对面又有个西蕃神箭手,陛下单骑冲阵,撕开一条口子,将队伍扯出,又一箭射死了正拉弓的西蕃箭手。如此人物,你说陛下哭成一团?”

    小宫女抢着出头,为同伴解释,反遭一顿训,也呜呜咽咽哭开,往楼梯下跑。

    “公公,她……”其他人担忧。

    “让她自个儿哭去!”

    陈公公越发觉得这金陵行宫的宫人太过懒散,不似京城自己调教的有秩序。

    担忧主子未得到好好的服侍,他命剩下的宫女跟着他,转身进了船舱。

    屏风后,赵瑞殊侧卧在榻上,陆观泽坐在榻侧,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慢声细语些什么外人不知的事。

    陈公公看见陆观泽用手抹了抹赵瑞殊眼尾,知道这位多泪的皇后殿下定是又哭了。

    正瞧着,陆观泽坐直身,不悦看向四周。

    陈公公急忙从屏风后现身,没了屏风朦朦胧胧的遮挡,他清晰瞧见陛下的眼旁有泪痕,眼睫上也挂着水珠。

    目瞪口哆,愣了一瞬才弓腰垂首:“陛下可有吩咐?”

    陆观泽眉一皱,训斥:“如此酷暑,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皇后已经热得难受。若是做不动了,趁早告诉孤,孤命人给你安排养老之事。”

    陈公公如今不过三十五岁。

    被他脸上的泪痕惊骇到,陈公公适才忘了揣度主子意思,被训得说不上话,连连赔罪。

    “怎么秦淮河在哭呢。”赵瑞殊听到一阵低低的哭声从窗外低处传来,愣愣问。

    陈公公大抵了解是谁在哭,又一阵头大,忙道:“秦淮河船家众多,沿岸许多店家酒家,也行是那儿传出来的。”

    “原来这世人总是愁怨多。”赵瑞殊看着窗外喃喃。

    陆观泽冷冷睨一眼陈公公,无声催促,又低头跟赵瑞殊叙话。

    陈公公仓促安排人,又到一楼船舱里求那宫女莫哭莫惊扰了贵人,使了百般口舌,仍劝不住。

    他只觉自己倒霉得很,在一片哭声中也欲哭无泪,这条船上上下下都哭开,恨不得哭淹了秦淮河。

    楼上船舱内,宫女们都复位,递上冰水与绸布,按指示置于榻上凭几。

    陆观泽用绸布沾了沾冰水,折成角,细细点去赵瑞殊脸上湿痕。

    方与他协商好,赵瑞殊看他十分顺眼。

    见他一张俊美面孔笼罩在薄雾般的宁和里,卷翘的眼睫还挂着点点泪珠,闪着微光。

    她伸手从凭几取了绸布,为陆观泽擦掉泪痕。

    陆观泽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熠熠闪光,欢悦沸腾,嘴角上翘。

    二人太久没有这般和睦过。

    她想起以前和他相处的日子。

    游船行过一片荷花,太阳照耀河面,一阵荷香味氤氲开。

    秦淮河清凌凌,水流将回忆推来,好似把她带到昨日。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即将发生的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