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56. 第 56 章
    良夜迢迢,月色横空,庭院花影横斜,殿内灯火晕出一圈湿润的黄。

    宫人见她,微笑行礼问好,垂手站立,并不进屋通报。

    也许陆观泽还在书房忙政务,她侥幸想,蹑手蹑脚挪向寝殿。

    陆观泽正在案前批复折子。

    不断有大臣在提醒他,务必要派人将不知所踪的昭仪与小皇子找到,以防有反心之人以此做文章。

    他的批复一如既往:不麻烦了,没这个稚童,有反心的人还是要反。在草原找一株花,何必浪费人力。

    又有臣子在与他抱怨均田之法在江南推行受阻。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民不聊生,人死了地活着,正好被世家占了去。

    均田之法实行需要大量无主空地,他已与臣子商讨出折中办法,只将战后空出的无主地收归国有行均田。已让步至此,一些世家仍要争地。

    他下令提拔几位同为江南世家的子弟,使其参与均田之法推行中。至于不愿见其推行,有阻碍行径者,按律法加重处罚;官员中有暗中相助的,轻者以受财枉法论,严重者以左官论。

    一番忙碌,休息片刻。

    见霜青色窗纱映着花影摇曳,知道她回来。

    他将笔搁好,起身绕过屏风,与赵瑞殊打了个照面。

    颦眉一挑,檀口轻张,赵瑞殊惊讶地看着他,一脸失落。

    “去和你兄长顽了一天,怎么还变得更消沉了。”陆观泽双手握住她的肩,离远些,歪过头左看右看,“衣服都湿乎乎的,仔细着凉。”

    “……我去沐浴更衣就好了。”赵瑞殊心里乱,低下头不去看他。

    握住她肩的手不松开,陆观泽不由分说将她往殿里带。

    “我来。”

    赵瑞殊上半身由他控制,不肯抬腿,弯腰向后赖:“我要宫人伺候我。”

    “宫人哪有我伺候得仔细。”

    不是的,宫人手上没有茧,帮她沐浴更衣也只是单纯的伺候。

    陆观泽腾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

    湢室早已备好热水香汤,浴桶里飘着牡丹、荷花花瓣。

    陆观泽将她移到一旁竹榻,低头将她禁步解下,置于一侧,环佩声在室内回响。

    再伸手去解绦带,耐着性子,慢慢解开结,两寸宽的银朱绦带在他手指翻飞间显得十分细窄。

    玉青笼裙落下,雾一般拢在罗袜旁。

    他半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做这一切,眼低垂,只瞧得见他浓密的眼睫与山一般横亘其中的鼻。

    不到一炷香,只余凝酥。

    她盯久他的脸,直到他伸手将自己抱入浴桶,才知羞赦。

    他却面色平常,伸手探进水中,试了温,才缓缓将她放进去。

    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所有的烦恼都被水柔和地包裹着。

    陆观泽取来澡豆,抹在她头发上,叠起来搓。

    他不会真的只是给自己洗澡吧?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

    一瓢水从头顶落下,冲散泡泡,也把她纷乱的思绪冲至水中。

    陆观泽轻轻哼唱着一首歌,歌声把她的魂也带着往窗外月亮上走,勾在月亮弯上。

    洗干净她头顶的泡沫,又用绸布沾澡豆为她擦洗身体,动作轻缓。

    这种感觉真奇妙。

    像变回一只兽类,由照料自己的同伴清洗,整日里也没什么念想,只要吃好喝好清洁好。

    又像回到孩提时,生母温柔地轻轻唱歌,有些大的手轻轻贴在她脸上来回抚,周遭环绕的只有安心、无忧无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可是陆观泽,她做什么要把他类比成自己母亲。

    赵呈吉白日里说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跳出。

    “可若说他对你情根深种,他又非得重重地罚你,这不是左右反复,自己糟践自己的心意,贱得发慌了?”

    难道他真的爱我?

    她心中轰然一声。

    可月老不该在他们二人间牵红线,这条红线横越过太多东西。

    又想起赵呈吉说的什么情思胜过了忠贞之类的话,她忽然想再求证一次,如果她再做一次越轨的行为,陆观泽会怎么反应?

    脱口而出:“你实在是太贱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水瓢里的水还在往她的肩窝落,水声汩汩。

    她仰着头,直面他,一双浓黑的眼期待而探究地盯着他。

    水汽氤氲,澡豆香、熏香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一颗水珠从碎发滚下,斜斜吻过饱满额头,滑过颦眉,落在她鼻尖。

    陆观泽笑了,伸手去拧她的鼻尖:“谁又惹你了。我是贱,你天天不是不理我就是恶言相向,我却把事一丢,急巴巴地候上来伺候你。”

    这样骂他也不生气吗。

    赵瑞殊恍恍惚惚,陆观泽手松开,笑她鼻头都红了也不知道。

    “水冷了,站起来。”陆观泽将她洗好的头发用簪子暂时固定盘起。

    她正出神,抱膝坐在浴桶里不反应,陆观泽伸手穿过她腋下,一把提了起来。

    未步入盛夏,身上带着水珠,风拂过,有一丝凉。

    她轻轻发抖,一瓢温热的水解了她的难。陆观泽用水将她身上冲了几遍,取来绸布擦拭,末了,用一张被子大小的细葛布将她一卷,挪到一旁竹榻上。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赵瑞殊被裹住,像只蚕,努力弯腰去看给她擦拭的陆观泽,满心疑惑。

    陆观泽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一眼她,嘴角弯起:“很小的时候,我在草原上养过一匹小马驹。”

    “哦,原来你是用洗小马的方式帮我洗澡!”赵瑞殊扭来扭去,故意给他使绊子。

    “你的睫毛和马驹的睫毛一样长,眼珠和马驹的眼珠一样黑。”陆观泽恳切地夸赞道。

    赵瑞殊勃然大怒,蛄蛹着要把布弄散,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陆观泽按住她,笑着把她的嘴上下两片捏起来,不让她说。见她已经用眼神和呜呜声在怒斥自己,松开手。

    “我重新说。”他道。

    指节划过额头:“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平整无暇。”

    指腹划过眼睑:“这是两轮月亮。”

    “天上没有两轮月亮。”

    “月亮的影子落到湖里,站在草原上看,就是有两轮月亮。”他用手挨个点了点她的眼,“这是天上月,这是水中月。”

    手指沿着鼻梁一路触到鼻尖,停下:“这是横在草原中间的山,最勇猛的猎手在其上策马驰骋。”

    垂下眼眸,盯住她的唇。

    “山下一片绿洲,开满妍丽的花,雨季时会有沼泽,最英武的猎手也会深陷其中。”

    手指从她的鼻梁纵身一跃,落在她的唇瓣上,撬开唇缝,搅丁香。

    赵瑞殊已经呆了,痴痴盯着他。

    陆观泽抽回手指,凑上去,与她唇齿交缠。

    半晌,二人微喘着气分开。

    “这猎手明明是自己从悬崖上跳下,主动跳进沼泽的。”她说,“如果他停下,不会有事。”

    “是啊,他自找的。”陆观泽跪在地上环抱住她,头紧紧贴着她的,耳鬓厮磨,喃喃道,“只是人在草原,久不见葱蔚洇润,见了只想一头扎进去。”

    仿佛有一条蛇缠住赵瑞殊的理智,去世的兄长、消逝的故国、过去的耻辱都飞到九霄云外,她也伸出手拥住他。

    二人近乎绝望地依偎在一起。

    他的侧脸贴着她,绸缎般光滑,冰凉凉的。

    她闭着眼,感觉仿佛与他一同下沉,沉到沼泽里,透不过气,无能为力。

    他抱得太紧,带来隐隐疼痛,唤醒她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应该是她的仇人。

    她又想起梁国,又想起长兄。

    在这重负下,继续依偎的意愿逐渐泄气。

    二哥哥白日里的话又响在耳畔。

    他叫她要么不纠结他任何事,要么怜取眼前人,别为了虚理假名折损了安乐,空愁思。

    论前者,她已经尝试了许多次,半点儿都做不到。

    论后者,她也无法做到,每每思考都愁肠百结,不止为了虚理假名,还为了内心那一抹眷恋。

    她做不到像二哥哥那般旷达不羁。

    况且,在经历如此多后,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空间去思考,思考她自己的感受,思考陆观泽的意图。

    但陆观泽不愿给她时间与空间,他像一条蟒蛇,死死缠住她。每当她寻机将自己撇到一旁沉思,他就腻上来,打断她思路。

    为何要这样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心仪她,也不用这样吧。

    这样令人窒息的痴迷只会叫她烦躁,在琢磨透自己的想法前,就不管不顾将他推远。

    每每感受到汹涌的情感,她就像驰骋至山崖顶端的勇士,望着崖下万丈深渊,心声退意,停在崖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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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再进。

    "怎么不说话了。"

    果然,她一沉默,陆观泽就追着问。

    他收回手,去一旁架上取来杏粉色寝衣,摆弄着她的胳膊,替她换上。

    “二哥哥今日与我说,他恨长兄,也不对他的死感到伤心。”她怅然道。

    替她穿衣的手一顿,未几继续给系带打结。

    “所以,你要为活的这个放弃对死的那个眷念,还是为死的那个恨上还活着的人?”他问。

    赵瑞殊觉得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更衣完毕,他伸手要将赵瑞殊抱回寝室。

    “我手脚尚且能动。”赵瑞殊提醒。

    陆观泽不理会,抱着她走。

    又是这样,他就非找各种机会黏住她。

    将人放到架子床里,盖上丝衾被,陆观泽侧卧于一旁,盯着她:“我了解过梁皇室的情况,你二哥不喜大哥也属正常,手足间若不亲厚,未必比生人之间更融洽。只是梁太子利用你多回,你为何还如此眷恋长兄?”

    赵瑞殊沉默半晌,问:“你有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陆观泽点头。

    “那我眷恋长兄,与你会回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一个道理。”

    他又摇头:“我的出世虽非我母亲所愿,她也未曾利用我、背叛我。”

    “但我儿时只有长兄予我舐犊之情。”赵瑞殊的声音很轻。

    她有些不想把这些话搬到台面上说,觉得十分怪异,但陆观泽穷追不舍,她没有办法。

    宫人早提前默默吹掉多余的灯火月明如水,浸透宫殿。

    “你是不是还恨我?”他问。

    赵瑞殊迷离徜恍,陷入沉思中。

    她之前在疼痛中就想过,她如此纠结,怨他恨他,是因他曾与她那般亲近。换一个无关痛痒,真是猪口虎面蛇足的粗人来,她不会怨不会恨,只会单纯嫌恶。

    她已经用各种方法努力过,但依靠着陆观泽的时候,还是想一直依偎着他,企图躲开世间纷纷扰扰,即便就是眼前这个人把她带到风暴中心。

    怎么会这样呢。

    她长长久久地不说话,神情滞涩疏离。

    陆观泽又回想起那些天,她不对他说一句话的日子里,她常常是这个表情。

    不妙的感受席卷而来,过去的悲愤重上心头。

    只有欢.好时,他才能获得她的情绪。甚至有时,当她紧紧搂着他,他也彻底拥有她时,他能从她身体的表现感受到,她是爱他的。

    离了榻,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是不带感情没有灵魂的呷玩,可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与她应远不止此。

    “说话。”他冷下声音。

    赵瑞殊还是没吱声。

    他性急之下,撑起身体,用手握住她锁骨之上,轻轻晃她。

    这个动作在赵瑞殊看来,像是在扼住她的喉咙。

    她轻轻向后仰头颅,半阖眼觑他,眼神带着醉态。

    陆观泽停下质问,古怪地看她。

    手顺着脖颈向上移,试探般轻轻一捏。

    一种离痛还远些的微窒感略过赵瑞殊,她轻轻呢喃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沾上这个癖好的?”陆观泽不可置信地松开手,满脸不自在。

    是什么时候呢。

    有时候,快意和疼痛很难区分,它们都将人绷成一根紧紧的弦。

    她曾经想靠陆观泽带来的疼痛抹去对他的一丝念想,可惜念想还没抹去,却养成这么一个坏习惯。

    “对不起。”他垂首道。

    月光缓缓倾斜,朦胧了一切边界,模糊了心里纠结成一团的情绪。

    “好像不止是恨你。”赵瑞殊轻声说。

    陆观泽猛然一惊,心中狂喜,俯下身,又吻又咬。

    赵瑞殊不停扭头躲他:“这样可没有用,要真要道歉,你遂我的愿。我要效仿许周夫妇,游历山河,在途中收集意趣描摹。”

    “都依你,介时我与你一起,对外就说是仿舜巡。”陆观泽一边用手摩挲她的脸颊,一边说。

    可她想的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用管那些繁文琐节,出行不必顾及他人。

    眼前这情况,他必定是听不进去了。

    正欲叹气,陆观泽说要好好伺候她:“你长兄肯定不会这样,我更能让你满意。”

    赵瑞殊苦笑:“别这样说话,兄妹也不可能干这活呀。”

    自是良宵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