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50. 第 50 章
    陆观泽本欲叫她见仇人头颅痛快痛快,谁曾想她对亲情如此在意,反倒弄巧成拙了。

    知道梁国覆灭的消息后,赵瑞殊更是一蹶不振,陆观泽越想法子逗她开心,她却越闷闷不乐。

    无果,知道自己讨她的嫌,他只能忍着少招惹她,给她一些空间。

    不久,陈公公却支支吾吾来报,说赵瑞殊开始刁难他送过去的宫人,每天嚷嚷饭菜不好吃,衣服穿着不舒畅,药也不喝。在圆帐中哭闹完,又坐榻边垂泪伤感。

    整日茶饭不进,情思不快。

    这可不行。

    陆观泽听了直皱眉,忧她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吩咐陈公公去准备滋补易入口的药膳,又走进她的帐子。

    赵瑞殊正侧坐在四方榻上,腿蜷着,凝眉看向窗外发呆。

    他轻咳一声,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见了他,她直夹枪带棒问:“你来做甚么?”

    “怕再不来,你把自己折腾死。”

    “能死倒好了!”

    陆观泽命人把她身边的尖锐物件都收走,别说剪刀,连个画画用的镇纸都无。帐壁是软的,没有墙可以撞,又有一大堆宫人跟着,走都觉得有些拥挤。

    见她这副模样,陆观泽只庆幸自己提前让人收掇了那些物件。

    他回头用眼神指示宫人们把药膳置于一旁凭几上,他往赵瑞殊一旁留出的榻上空位一坐。

    赵瑞殊避如蛇蝎般,立即收回腿,将腿曲在胸前,下巴搁膝盖上。

    陆观泽被她说了太多气话,已能坦然面对,只劝:“你如今恨我怨我,生了气却只往自己身上扎刀,我仍活得好好的,你乐意?”

    赵瑞殊缓缓转头盯着他,若有所思。

    他继续道:“好好用膳罢,吃饱了再想着怎么对付我也不迟。”

    宫人颇懂脸色地在榻上置来小几,将药膳摆上。

    赵瑞殊看他一眼,他会意,起身走到屏风外,隔着纱看她的身影。

    她终于举箸吃饭,先从山楂桂枝饮吃起,慢慢又挑了些其他的菜吃。

    想起之前她身体如何被自己慢慢调理好,他命人取来石锁,待榻膳后休息半个时辰,命她与自己一同举石锁。

    人若久坐不动,常常惹出许多病症来,或是神思恍惚,或是难眠。

    他去拉赵瑞殊锻炼,她拒绝得很果断。

    无妨,她就没有哪一次是痛痛快快去举石锁的。

    陆观泽直接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往帐外带。

    谁知,赵瑞殊活像是听进了他想法子对付他的话,一只手努力一根根撬开他握她手腕的手指,身子也努力向后仰。

    见他握力确实不错,撬开他手指是无妄了,赵瑞殊干脆就往地上一赖。

    经过一翻折腾,二人恰好停在营帐帐门口。宫人将帘子掀着,放下也不是,不放又不知看向哪。帐外守候的兵士更是无措,想看又不敢细看,不看又忍不住。

    一人正站着,一人赖在地上,二人互相用手握住对方的手腕。

    陆观泽低头,诧异抬眉,问:“怎么做一会儿泪喇喇的观音,扮一会儿猴的?”

    他俯身去看,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想转过来看表情,她莫约也有些羞赦,没怎么干过这种耍无赖的事,把头埋得低低的。

    手心感受到她颤动的睫毛,柔软的,搔得他心中泛起痒,他趁机狠狠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今天是练不成了。

    隔个几天,陆观泽知道她最近吃饭正常了,又拉她去练。

    这次愿意与他一起出来了,石锁刚交到她手上,她手一松,幸好他反应快,将她一推,石锁只压到他靴边缘。

    再看赵瑞殊,她敛着眉眼,左顾右看,轻轻抿唇。

    行了,不练了。

    一番下来,赵瑞殊只是吃饭正常些,还是抑郁寡欢。

    陆观泽仔细复盘,反思发现自己也不知到底如何才能算对人好,没个参照,也没人教过他。

    只知幼年时母亲会注意叫他不要死掉,哭的时候叫他别哭,他自己对小马驹也是这般照料。

    赵瑞殊倒是活着,也不总是哭了,但显然与快活沾不上边。

    他问陈公公:“陈锁全,你可有法子?”

    陆观泽刚刚会了几个江南的臣子,商讨将北方的均田之法如何推行到南方,已经讨论出了结论。送走臣子,沉默半晌,忽然来这么一句。

    陈公公当然不会胆大包天到认为天家在问自己政事,脑子一转,立即想到这些天唯一叫天家烦恼的一个人,斟酌片刻,答:

    “女郎重情重义,假以时日或许能好些。除却亲人离世,奴还得了一个消息,是听得梁宫旧人闲谈。听闻女郎回到梁宫后,变着法子要参到政事里,那梁国太子不让,她也失落了好一阵子。”

    陆观泽只知赵瑞殊在梁宫时忙过军资的事,头一次听说当中细节。

    “我知道了。”他说。

    几日后,赵瑞殊正绘花鸟图,陆观泽携一批人闯进帐子。

    又是做什么?

    赵瑞殊停笔,用眼神问他。

    陆观泽颇为自得地一笑,命人将账本子搬上书案:“知道你壮志未酬,之前在齐宫也爱揽事情做,现在忽然闲下来,确实不好受。这是江南几个皇庄的账本,你可以——”

    没说完,赵瑞殊随意抓了一册账本往他的脸上扔去,面色冷如冰霜,声音也气极了:“汝有疾否?我并非单纯喜欢干活,天生爱做牛做马,之前只是想为梁国献一份力。你如今拿齐国的事烦我做什么?”

    众宫人慌忙低头。

    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来,被狠狠泼了一遭冷水。

    陆观泽一双浓眉紧压鹰目,只露半个瞳孔,失望而幽冷地眈她一阵。

    手摸了摸被书册打到微微肿起的脸颊,他自嘲般嗤笑一声,携一众人等离了她的帐子。

    他也是有气性的,一连好些天没有再去拜访,也没有再提起她。

    不知天家之后待她是如同往日一般,还是从此对她失了耐心?

    残春将过,好些物件要重新置办,在外不比在宫内方便。陈公公安排人手时,不知如何待赵瑞殊,来偷偷打探陆观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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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女郎身边安排的那几个年轻些的小宫女小太监最近都战战兢兢的,奴问了,说是现有点怕女郎。女郎如今冷飕飕的,又时不时哭闹,有些吓人。”

    “她又开始哭了?”陆观泽停下批折子的笔,想不到已横行天下做一方霸主,却要与宫人享一份战战兢兢,轻叹一口气,“她如今人生失意,对我也不算好。你多嘱咐宫人几声,或瞧瞧可还有年长脾性好的宫人给她调过去。”

    陈公公于是知道了天家的心意,喏了一声,又尽心尽力安排起赵瑞殊的人员与物什。

    听陈公公说赵瑞殊又哭了,陆观泽始终放不下,将手上政事收尾又匆匆去看她。

    赵瑞殊难得出一趟帐子。

    军营内没什么好风景,她懒得出来,今天是个例外。

    她想出了一个让陆观泽不痛快的新点子。

    营帐外守着几个兵士,见到她照例低头行礼。

    她在一个兵士面前停下。

    “你与我过来。”她说。

    兵士茫然抬头,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面庞,十分年轻,犹犹豫豫地向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赵瑞殊又重复了一遍。

    兵士拱手道:“不成不成,微臣肩担防卫的重任,怎可擅离岗位。”

    “那就在这吧。”赵瑞殊丢下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又往他跟前走了几步。

    兵士与众宫人都不知她想做什么,眼看她越走越往前。风一吹,系在襦裙腰间的荷花纹丝绦飘起,触到他的山文甲。

    这氛围愈发的不对了,可宫人见惯她放荡形骸模样,又得了陈公公指示悉心照料莫拘束这位女郎,一时猜不准是否该拦。

    兵士只觉着有一阵淡淡花香往鼻腔里钻,缠得他浑身都酥软了,喉咙滚动几下,拒绝的话忽然又说不出口,腿、手都似忽然使唤不动了。

    他瞪大双眼,看一张芙蓉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神魂荡漾。他从未见过这么一张脸,恍惚见了西子,都忘了是谁把这女郎养在这里,也忘了自己听命与谁。

    凑近端详他一阵,赵瑞殊问:“你是朔川人?”

    他忙不迭点头,慌忙想说自家情况,战功如何,尚未婚配,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间回了魂,想起这女郎是谁,匆忙要后退。

    那女郎却已经把檀口贴上自己的脸颊。

    不是他躲了一下,贴上的恐就不止是脸颊了。

    感到一阵柔软的触感,兵士又把魂丢了,心中道便是死在此刻也认了。

    宫人立即慌乱起来,去拉赵瑞殊:“女郎怎可……!”

    许多手去触她的肩,她的腰,有哪个宫女碰到了她痒处,让她禁不住地大笑起来。

    宫人不知她这是为何,又疑惑,又不肯让她再接近兵士,一直不放手。

    蓦地,所有劝诫声、惊叹声都消逝,拉着她的手都撤走,只余她的笑。

    低头看,所有宫人与兵士都跪着。

    一转身,陆观泽负手立于转角逆光处,不知站了多久,看不清楚表情,像一个阴郁的鬼影。

    赵瑞殊轻轻扬眉,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