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49. 第 49 章
    帐中是寻常摆设。

    正中铺了红色毡垫,青色缎子镶边,上头放一几,几上有木匣。一旁设有四方平榻、杌子等供人休憩的家具,后有一绘着仙鹤彩云图的屏风。

    屏风后未燃灯火,黑漆漆。她这个位置正巧看不见那之后有什么,按这个摆设来推测,布置的人最想叫她看的,是那匣中之物。

    立于门口,犹豫片刻。

    赵瑞殊往前走一步,手放下帘子。

    外头黄澄澄的日光登时离了她。

    越往前,香料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味道的来源就是匣子。

    来到几前,微微俯身。

    一只乌木匣子,四角包铜,插销未上锁。

    轻敲匣身时,浓浓药香一股一股地从匣缝隙吐出。

    难道是赐死她的毒药?

    她拨开插销,徐徐推开匣盖。

    近似圆球的物体躺在匣中,面朝上。

    原来是一颗头颅。

    第一眼,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脸,恍惚片刻。

    回过神再端详头颅,皮肤已成青白色,因缩水而收缩,紧紧扒在骨头上。干燥的嘴唇成褐色,起着皮。

    眼阖着,眼皮薄得像枯萎的花瓣,糊在眼眶上。

    饶是闭眼,这个眼睛的形状她也是再熟悉不过的,她看这双眼睛,就好像看到自己的眼睛。

    哆嗦着缓缓跪在匣子面前,扶着匣子又多瞧了几眼。

    这是兄长的头颅。

    这个事实一在脑海中闪现,心中徒然窒闷,鼻酸痛似有人在用刀剐她的鼻腔。

    天水香忽压过其他香料味,愈发浓郁。

    腹中绞,似断肠般痛。

    她怔怔与赵呈卓的头颅对视,唇微启,泪珠子从眼中滚出来就向地上砸。

    泣声刚起,忽成了干呕声。

    身体在催促她吐出所有情绪,悲伤、怀念、恨意、惧怕,却反而牵动了更多情绪。

    他对你不好,他一直利用你,利用你的好胜心,利用你对亲人与故国的眷恋。

    她呼吸急促,不住地无声告诫自己。

    脑海里却是儿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御苑花丛中跑着捉蝴蝶的模样。

    父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远远的印象,见面常常要有各式繁文缛节,按着礼制上对下地偶尔教导,与她相处没什么关爱在里头。

    生母早早地随同她的脸庞一起离开她的生活,只留下半点嚼不够的记忆。

    所有亲人中,有一点年长样,还对她有过疼惜的,只有赵呈卓了。

    无论后事如何,她永远忘不了年幼时他在她眼中如何英武。

    缺了玩意儿,在大哥哥身边赖一会儿,说几句好话,不出一日就就有宫人送来;溜出宫被皇后抓住罚抄,大哥哥经过,撇几下嘴,宫里的宫人从此不再告状此事……

    她的孺慕之情几乎都落在他头上。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好好怨一怨他做的事,死亡已经如同香料,把情谊储存,把腐烂掩盖。

    兄长亡矣。

    她盯着那颗头颅,连连后退,最后腿弯打到榻边,似身体紧绷的一根弦断裂,瘫在榻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先是耳畔逐渐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再是触觉恢复,感官滞涩间,隐约察觉有人用手紧贴着自己的头颅。

    她努力动了动脚,又奋力眨了眨重如千斤的眼皮,未果。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贴住她头的手移至她后背,将她整个上半身轻轻托起,移到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一股幽幽檀香萦绕着她,略略冲淡记忆中的天水香。

    瓷盏挨了她的唇,干渴的使她本能去啜当中液体。

    竟是苦的。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

    换了一间帐子,自己半躺于床,陆观泽正环抱着她,给她喂药。

    见他一副白玉无瑕面孔,她恨上天把这样一个人塞进这样一副皮囊里。

    瓷盏又往她的唇边倾,这次她紧紧闭着唇避开,转过面盯着他:“是你将我长兄人头割下?”

    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喉咙似上了锈。

    陆观泽面色如常,又送瓷盏,趁着她语闭唇未阖,灌进些汤药进去。

    “医师说你哀恸伤神,咽喉失濡,先把药喝了,其他再说不迟。”

    赵瑞殊哀怨凝睇他一阵,敛了眉低头饮药。陆观泽看着药的多少,缓缓倾斜瓷盏,分寸倒是把握得正正好。

    末了,将瓷盏向空中一递,俄而有宫人前来收掇。

    他空出一只手,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药汁:“梁军溃败,你兄长的头是军士们请降时献来的,不过那时可没这般处理过。”

    一抬眼,赵瑞殊愣愣看着帐中虚空一点,泪水涟涟,浑身发颤。

    他的话总叫她联想到军士将兄长捉住,将头颅砍下,以及齐军细细用香料处理头颅的过程。

    他用劲将她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上:“我以为,他那般利用你、背叛你,你看见了他的顶上人头会心中快意。”

    快意?!

    赵瑞殊费劲全身力气,只把陆观泽推开一些。她病着,没什么气力。

    陆观泽感受到她的推搡,微微松开手,低头瞧她。

    一双水壳覆盖的眼,幽幽怨怨,看他如看挣破人皮的邪祟:“我见了谁的人头都不快意!哪怕明儿见了你的人头,我也感不到快意。何况那时我亲哥哥,我儿时最亲的长兄!”

    周围侍从早有眼力地退到帐外。

    “最亲?”听到她将自己的性命这般讲,陆观泽心中不快,仍压下愠怒,专心地挑字眼,“你前些日子寻死觅活不是因为他将你卖了?我见不着亲在哪,若真的亲,都不会叫你来与我成亲。”

    “他出卖我不假,从前并非全心全意待我不假,可落到过我身上的恩,我与他儿时顽一起的欢快是真的。”

    赵瑞殊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他解释这个,他这人是个不讲理的,又那般阴晴不定。

    “他出卖我,我以后不会再与他交心,也不至于盼着他死,更不至于他的头颅寻开心!”

    “是我之过。”陆观泽又把她拦怀里,手臂锁住她的肩膀,细细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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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挲,“是我推己及人,以为你见了会开心,才献来匣子。以前得知我几个兄弟的死讯,我快意了许久。”

    赵瑞殊头被按在他的胸前,感到被一阵窒息淹没。

    他没在听她的话,只是在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上次见面,是因为她提议战事结束后放她离去,他怎么也不肯,他们闹得不欢而散。

    再见面就是这副情景。

    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他给出的一个警告,警告她不要离开他。

    思及此处,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全身。

    “你是不是在用这个威胁我?”她幽幽问。

    摩挲着她肩头的手动作一顿,他平静地回答:“没有这回事。”

    “那如果我说,我还是执意要走呢?”

    陆观泽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身体摆正,冷脸道:“我没用这件事威胁你,可你仍有一个活着的兄长还在我手上。”

    怎么还给他提供点子了,赵瑞殊绝望地闭上眼。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你与我已经占了几个了?”赵瑞殊气极,搬出礼记反驳。

    “那般酸腐话不用理会。”陆观泽振振有词,“你我两厢情愿,不至于要为这些虚言分开。”

    “谁与你两厢情愿?”赵瑞殊不解,大声问。她刚见自己长兄的头颅不久,就被冠上个心悦长兄敌手的罪名,不愿如此。

    “你是心善的观音,能忍得了赵呈卓一次次出卖,回想起来仍是他对你的恩。为何独独对我却如此狠心?难道与我在一起,就没有哪一刻动过心?”

    “没有!”她立即答。

    若是今日之前叫她回忆,也许她还能说得出一二,可刚见了自己兄长顶上人头,一种愤慨、悲恸将她与他过去的点滴都暂时从她脑中盖过去了。

    陆观泽压下一口气,平息加重的呼吸,跟她道:“梁国如今不剩下什么,你离了我也无处可去。按礼法,你也是前朝宗亲,我也是要存养你的。我并不拘束你,要什么你与我说便是,这样都不愿么?”

    说完,他并不等赵瑞殊有所回答,离开了帐子。

    宫人纷纷回位置伺候,她数了数,比之前多了好几个。

    也许是专门调来看着她的。

    赵瑞殊抱膝坐在床上,又想痛哭一场,只是好像眼泪都流尽了,哭不出来,只剩下一股郁结已久、发泄不出的愤懑。

    梁国如今不剩下什么了。

    她还剩下什么呢?

    她的亲人也逝去,朋友也远走,理想早早湮灭在亲人的背叛中。

    看向圆帐窗外,风卷残云,一片乱红飞过。

    不出旬日,梁国老皇帝在逃亡路途中被追兵发现,匆匆自缢而亡。

    他身边常伴的一个昭仪早早携着幼子不知逃往何处,生死不明。

    仗打到今日,本就兵力悬殊,齐国又常常不战而屈人之兵。

    梁国只剩下一两个郡,余下的城镇军士见群龙无首,不假思索地请降了。

    花荫满庭,淫雨霏霏时,赵瑞殊成了个亡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