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这里要收拾的地方不比随便找个山洞要收拾的地方少。
废了好大功夫,二人终于收掇出能下脚的房间。
月已高悬。
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老妪只抱了一床单薄的被褥给他们用,二人一同躺在氤氲着霉味的床榻上,累得快说不出话。
在沉默吞噬清醒前,谢游道:“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回东梁。”
头发与被褥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赵瑞殊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自己的脸颊底下,奇怪地看向他:“不回东梁?那我此番折腾是为的什么?”
“挣脱樊笼?”
“家不是樊笼。”
“从堂邑县的情况来看,东梁情况不妙。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出。你这时回去,未必能像从前般过活。”他犹豫片刻,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窗户,咬牙继续,“况且,你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境地,不就是因为你父兄将你送去和亲?”
“他们若脑袋不清醒,不影响我的心。若我只顾自己享乐,不图大业,倒真是枉费了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也许不用非要这般才算是有所为。”谢游犹犹豫豫道,“你最爱的那旧朝画家仙去百年,只官至亭长,丹青墨宝却流传至今,难道你会说他枉顾了圣人教诲,一生碌碌无为?”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屋外风呜咽着闯入窗户缝。
赵瑞殊裹紧被子,发觉这个动作让自己离谢游更近了。
她忽然笑起来:“好你个前齐国大臣,官至中郎将,又在工部政绩斐然,如今干腻了,来劝我不要图大业。”
“空徒有其名而已。你若是反悔,随时可与我一同云游天下。”
“一同云游?”赵瑞殊眼珠咕噜一转,存心逗他,“那岂不是如同一对夫妻一般。谢游,你不是要出家找个道观?道士可没有婆娘伴着的。”
谢游闷闷地笑了一阵:“我怎敢肖想公主,不过一同远游罢了。读闲书时,常常看前任赞叹世间奇观,自己却困于俗务,不得亲眼见证,实在可惜。你可知世间有多少奇景?据说西南山景别有洞天,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又说西北的草原,那般辽阔的景,连养出的人都……”
他的声音在赵瑞殊耳中渐渐模糊,她一听到草原就出神了。
上次陆观泽与她讲草原的故事,只讲到他与母亲的一点来历,其余的都没有说。
他在草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草原的人现在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
她之前总是想着法子叫陆观泽多告诉她一点这些,无论他怎样把她惹恼,搬出这些,总能让她熄火。
还没有说尽草原上的故事,他们已经分开了,并且将永远处在对立的阵营。
一想到故人,往日种种就在脑海中翻涌个不停。
这难道是称之为思念的情绪么,可是,她为什么会,又怎么能去思念陆观泽这样一个人?
这不对。
她有这样的情绪,肯定只是因为一些残留的欲望作祟。
就算换了别人,她一定也会有这样的感触。
“好啊。”她说。
谢游疑惑道:“好什么?殿下,您也觉得西南的山水好,当先去观赏一趟?”
赵瑞殊缓缓将眼神聚焦于他,眼波流转,又似蒙着一层纱:“若事情不成,我便与你一同远走,永不分离。”
谢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仅这一瞬,赵瑞殊忽然就凑到他眼前,睫毛轻轻扫着他的眼睑。
“殿下这是……”
“谢游,帮帮我吧。”
谢游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自己的唇。
她携着一身未退去的淡淡花香靠近自己的时候,他没有躲开。
唇上压.上很柔软的东西,他不知如何继续,她却很娴熟得变换着角度,撬开他的唇关。
他知道她的这一套是从哪里学的,酸涩与刺激一同在心头交织。
吻着,赵瑞殊拨开他环着她腰的手,去解衣带。
“这里的被褥料子太糙……”谢游手虚虚拦住她的手,迟疑道。
赵瑞殊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你都要优柔寡断?要么应下帮我,要么就不应。”
谢游不再说话。
一片梨雪玲珑横陈眼前,他忽然就比她更知道要如何继续了。
不用她再正求反劝,跟鱼会水一样自然,他遂了她的愿。
她自认为卑劣地将二人对比,虽各有特点,就从身体上的感受,她没有感到太大差别。
对,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有点怀念这种感觉,所以才会一提到草原就想起他,夜夜梦见他的脸。
她跟自己说。
她迷茫地透过漏风的破烂窗户往外看。
谢游休息了一阵,又起来,弄得她一晃一晃的,窗外的月亮稳稳当当地伫立天边,散发着银色的冷辉。
夜里下霜,一切都蒙上白色,边缘模糊不清。
刺骨的湿冷随着风不断击打营帐。
陆观泽黑着脸坐在帐内平塌上,周遭人皆低头躬身。
“出去吧。”他吩咐。
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绛纱袍的臣子,听了表情一松,忙出列行礼:“谢陛下,若再得其他消息,微臣定来回禀。”
侍从帮他掀起营帐厚重的帘,人离去,帐外一阵寒风趁机卷入帐内。
炉火摇曳,忽暗忽明,发出噼里啪啦声。
铁锈味与一股火炭味将室内的檀香味冲淡。
“奴去为陛下换些好点的柴。”陈公公说了却没有立即行动,抬头等陆观泽示意。
“无妨,孤说过与将士们用同一种柴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她倒是狠心,撇下我就跑了。”陆观泽冷静道,“如果再找不到踪迹,肯定是死了,那棺木里的应当是她;如果活着,躲我躲成这样,也不用找了,还省下些人手。”
他背过身,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吩咐:“把所有搜查皇后下落的人手都撤了吧。”
陈公公难得没有应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陆观泽的玉柄配剑系了个雀形的陶瓷坠子,朴拙的小玩意儿,跟整个剑柄、剑鞘都不搭。
他见过这样的物什,在皇后的坤德宫。
据说皇后将类似的玩意儿赏了好些内外命妇,一时叫这便宜货风靡京城。
可皇后从未给过天家类似的物件,是她走后,天家自个儿去她寝殿寻来,系到自己的配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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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一天说不少话,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要会分辨哪些是气话,哪些是王全安消化,哪些是真话。
随着陆观泽呼吸的一起一伏,剑坠也微微晃动着,偶尔与剑柄相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聋了还是哑了?”陆观泽转身,正欲斥责,却先瞥见自己系的剑坠。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把攥住那雀形的坠子往外扯,只是攥紧到棱角刺痛掌心,缓缓张开手掌。
恰在此时,营帐外侍从来报,有臣子前来禀报。
陆观泽立即收敛了疯狂的神色,命人进来。
来人武官打扮,恭敬奉上名讳,原来是北衙的千牛卫,特地不远千里前来传消息。
陈公公腹诽,还好先前没有应声,这天家刚发完脾气,人就来了。
“先前禀报陛下说京畿地区无所发现,这次微臣与同僚沿着河南下,访查了清宁镇、怀来镇,终于寻到踪迹。
怀来镇城外码头的客栈掌柜说过,她数日前曾见过一个和画像长得有些神似的女子,相貌不似常人,但穿着朴素,来他们客栈住了一晚又离开。”
“那客栈如何?”陆观泽问。
没想到天家会问这个,千牛卫楞了一瞬,继续答:“三层的木质小楼,歪歪扭扭的,一楼是饭铺,不少码头的伙计在那吃茶打牌。客房十分简陋,窗户合不拢,漏风,没什么家具。”
“她能住得惯这种客栈?这种地方的被褥能把她的皮都蹭破。”陆观泽皱眉,“她以前连百姓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你盯着我作甚?继续说。”
“微臣与同僚一路追问,大致得知其踪迹。马市也有人说见过一个人容貌举止不凡的女子,买了马。
微臣谨记陛下遵旨,向南探寻,果真断断续续在几个必经关口都打听到类似的女子踪迹,只是越往南踪迹越稀少,偶尔会有商家被问起奇怪的客人会提到有个长相略异于他人的朔川女子光顾过自己的生意。”
“朔川女子?”陆观泽短促地笑了一声。
“往南的百姓没怎么见过朔川人,听着传来的民间故事,把面容俊俏的或是面白发黄的异乡人通通当做朔川人。”千牛卫解释,“如果微臣猜得不错,陛下要寻的人,不是已经渡江,便是就在这沿江的几座城镇中。”
“做得不错,赏。”
陈公公应声去唤宫人为千牛卫端来金锭、宝刀,又笑盈盈与他道,上好的银骨炭已经送他帐中。
“……臣还有一事要禀。”千牛卫的语气变得小心而谨慎。
“说。”已揪到线索,陆观泽神色轻快许多。
“从怀来镇的客栈掌柜开始,每个提到……提到那位的人,都还提到了——”他闭上眼,心一横,继续禀报,“都提到了她身侧还有一位容貌俊俏的男子,不少人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陈公公听完绝望地闭上眼。
须臾,传来物件掷地声,只是营帐内铺了毯子,不响。
“陛下……”陈公公惴惴不安,忍着惧意去劝阻。
陆观泽胸膛剧烈起伏着,环视四周,没什么可砸的了,低头一瞧,那小雀儿还在充当他的剑穗,一双墨点的眼睛呆呆痴痴地盯着他。
他单手解下坠子,往火炉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