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翻鱼肚白,老妪就在门外敲门叫人,不等人走出来,她直接推开一条门缝,向里看。
“干活了。”她说,不怀好意地笑。
而赵瑞殊从来没干过农活。
见她手脚不利落,老妪颤颤巍巍给马安了犁,叫她牵着马犁地。
犁买来时是为了配牛的,装在马身上对不齐、使不上劲。再加上赵瑞殊生疏的驱马耕田技巧,田亩上慢慢多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耕田痕迹。
老妪一边摇头说浪费,一边使唤谢游去挑水,一半浇给半亩油菜,一半挑进屋子里的水缸背着。
不常做体力活的二人忙得心无杂念。
谢游忙完一轮擦擦汗,正欲走向赵瑞殊,又被老妪幽幽喊住:“家里的柴不够用了,去东边林子拾点柴。”
寄人篱下,有求于人。
谢游忍气吞声道:“待我把柴带回来,你得给我们看说好的船。”
“死小伙,焦心我一个弯不下腰的老东西。”见谢游盯着她不动,她从下往上挥挥手,“去吧,我不诓你。”
等谢游回来,老妪按约将二人带往河边。
寒风刺骨,湿冷而尖锐。
一片枯黄的芦苇掩盖住河岸。
赵瑞殊拉着谢游停下,请老妪走在前面。
“怕我推你们下河啊?”老妪骂骂咧咧,还是往前迈了几步。
拨开芦苇,露出木舟一段。
瞄了一眼,谢游冲到最前面,半斜身体推开挡住船身的其他芦苇,气愤不已:“这是你说的能渡江的船?侧边都破口子了!”
“小年青不要太动肝火。有两片木板子、一根竹竿就能渡江了,人不行怪路不平。”老妪异常平和。
顺着芦苇的缺口望去,茫茫烟波一片,江宽得看不到对岸。
“老奶奶,我们给你的可是十足的好马,这两天也为你忙前忙后,这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赵瑞殊沉下脸色。
见她面色不虞,老妪莫名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打岔:“船坏了可以修嘛,我教你们就是。早知闹得这个后果,当时在街上就不看你们可怜,借你们住,借你们吃了。”
赵瑞殊与谢游自从来到老妪家,每天只有两顿稀饭。
“借?”谢游怒声反呛,“这几日你农庄里多少活都是我与瑞殊替你做的。耕地是我们,浇水是我们,挑水砍柴的活自不必多说。耕地的马是我们出,不过暂住一间闲置的空屋子,每天也没顿像样的饭,你从牙行都挑不到这么实惠的长工吧?”
“那你们走吧。”老妪忽然得了力气,将谢游往岸外推,“外边要打起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去处?真是我好心喂了狗,喂了鱼!天天给两顿饭,一粒石子都没掺,要被说成没顿像样的饭!”
谢游趔趄,抓住一颗芦苇,维持正形,看向赵瑞殊。
两边人都陷入静默中。
赵瑞殊知道,这个时间点,这个关键地点,是真的不好找地方住。
他们之前已经试过,如今过了一段时日,形势或许更加严峻。
“又没叫你们跟老爷们家的长工一样苦命干,每天有力气就做点农活。我不过指望给自己种点口粮,撑到归西那天罢了。我再教教你们修船的功夫,你们又亏在哪里?”
双方各退一步,如此所说,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度一段时日。
偶尔,老妪贼溜溜打量人的眼神也松软下来,还主动给赵瑞殊缝补了风帽与鞋袜。
船已修好,只待试水。赵、谢二人总觉船太小,不足够过江,老妪却总说这绰绰有余,伸手指点他们江中划船、撑船的巧技。
一日,老妪问赵瑞殊借马,说是要带些自己的绣品去镇中心卖。
“先前不说好了给你一匹马换你的船?船已经修好了,你把马牵走就是。”赵瑞殊忙着从一袋白米中挑出坏米,不回头地应老妪的请求。
老妪见状,兀自去收拾物件。
她不会骑马,马驮着行李,她牵着马走。
马蹄声响,一晃,她出现在堂邑县郊区的军营门口。
守门的小兵见她年迈,又牵着马,上前来问:“干么事啊?”
“给儿子送衣服,送马。”老妪的声音又低又细。
小兵上下打量她:“送马?你哪来弄到的马,偷的?”
“跟别人用船换的。”
小兵的眼里写满怀疑,还是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冯贞,上个月入的军营。”
“行,给我吧。”小兵牵过缰绳,一走,马却不动。
回头看,老妪神色紧张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缰绳。
他嗤笑一声:“行,我喊他出来。”
风刮了一阵,冯贞出来。他看起来就像是眼珠子白一点,纹路少一些的老妪。
“娘,什么事?”
“这匹马给你,你别去做前面送死的兵。”老妪一边把缰绳送到他手中,一边从马鞍上拆开包袱,给他看带来的衣服,“这是送你的衣物,可是好东西,仔细些用。”
“这是什么料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冯贞抚摸着护腕表面的纹路,啧啧称奇。
布料与纹绣已半旧,表面颜色黯淡,但透过暗色,还能瞥见零星一缕闪着光的线。
“都说了是好东西,你宝贝着点用就是。”
那能不好么,她可是趁着家里两个贵客不注意,偷拿了他们的东西。都是些实用的零碎物件,到底是傻大头,量偷了他们两个也发现不了。
她又跟儿子翻了几样包裹里的物什,儿子起疑心:“老母亲,您是哪里倒腾来的好东西,没偷没抢吧?”
老妪啐他一口:“家里空屋子多,来了对私逃的野鸳鸯,找不着地方住,把东西抵给我换地方住。”
“他们还真是急啊。”冯贞掂量起另一间配囊,往腰间挂。
“你戴这包比较神气。”老妪评价道。
她一回去,就被谢游质问是不是偷了东西,也不慌张,只是应下:“那些零碎物件你们又不用,放那作甚?卖绣品的时候顺手卖掉了,还用这钱给你们带了零嘴呢。吃过桂花糕么,你们小年青是不是就爱味甜的?”
如此,谢、赵二人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腔怒气熄了火,彼此无助地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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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将包着桂花糕的荷叶展开,热腾腾的清香洋溢在老旧的茅屋中,那两人眼睛立马亮了。
嫩啊,嫩得狠啊。
她扯过赵瑞殊破了洞的袜子缝补,时不时抬头看几眼吃得开心的二人,心中既有占了便宜的洋洋得意,又有对二人心思简单的嘲笑。
她早看出这二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夫妻,模样气度都不同寻常,很快推断出是不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逃出来野合的。
按照他们这种性子,又能逃多久呢?家里人要是找来,肯定忙着斥责、教训他们,为了堵自己的口,说不准又要给自己一笔封口费;家里人要是不找他们了,按着他们在这里多做些活计,她也不吃亏。
只是要留心,千万别珠胎暗结,把野种生在她家,占了她家的福气。
老妪之子冯贞得了好马,兴高采烈地牵着去骑兵部队报道。
县里没储备多少匹马,自然欢迎。
从地上走的兵变成骑在马上的兵,他自觉自己威武了许多,乐得开心,每日都将母亲给自己带的衣物换着花样穿。
精巧的服侍让他脱颖而出,头上的官爷来查看军队时,县里叫他牵着他的马充当倚仗。
他乐坏了,排练更加卖劲,还腾出时间把所有的行头都清洗了一遍。
官爷来军营时,他牵着马站在第一排,浑身上下的行头都透着说不出的讲究。
别人灰突突的,他就时不时亮蹭蹭的。
他昂首挺胸,余光能瞥见官爷和他的侍从多看了自己几眼,心中紧张与得意交相激荡着。
他以为的官爷侍从,一身武官打扮的,正是前些日子赶来汇报的北衙千牛卫。
凭着长久以来的素养,他一眼就发觉这个骑兵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单论衣服,简直鹤立鸡群。
可回到脸蛋与整个人的气度,如此的朴实,完美地融入周遭。
堂邑县不是什么富裕地方,没什么世家大族涉及此处。
他又多端详片刻。
牵的马体型不大,枣红的皮毛,毛发养得不好,有些斑驳,不算是什么好马。
马鞍缀有鎏金忍冬纹,鞍鞘上缝着珊瑚。
这可不是小地方的富贵之家能买得起的物件,在京城的勋贵子弟间倒还曾经流行过。
再看他的腰带、护腕、配囊,虽有些旧,但料子不错,工艺精湛。
恐怕有什么贵人在附近落难,或者境遇艰辛变卖衣物,才叫这样的物件流落此处。
时局紧张,他暗暗记下这一线索。
堂邑县现任县令恳切地展示自己的军队:“这是我们县的驻守军队,虽比不上齐军,却也是能看的。”
别将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地听他介绍。
齐国对这点烂兵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这块地实在是好,若能借地行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上头给他下的任务也是拿下这块地的行军权。
正走神,有人戳了戳他胳膊肘。
皱眉转头,千牛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之前天家吩咐我们留意的事,我找到了些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