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31. 第 31 章
    赵瑞殊将谢游拉进逃亡计划中算是临时起意。

    在一次出宫游玩中,那些贵妇人缠着她问她那些陶土、陶瓷做的民间物什是哪里淘的,她们也要学着买来做饰品。

    这种当领衔人物的感受叫她无比兴奋,立即安排了人手。众人装作是来京城的商人家眷,在街坊逛着。

    为显自己见多识广,有个领衔人物该有的丰富视野,她还把众贵妇人带去了洪记酒肆。

    掌柜虬髯壮汉一看见赵瑞殊,脸色变得十分复杂而精彩。她只好转过去跟众妇人大声说,实则是说给他:“在京城暂停的这几日,诸位来喝喝商队里其他人推荐的好酒。”

    于是,店中伙计抱着一种过分尊敬的态度接待她们,却又以对商人家眷的用语相称。

    就是在这家三教九流都会来访的酒肆角落,赵瑞殊看见了穿着异常奇怪的谢游。

    他带着帷帽,掀开网纱喝酒,可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像是要去打猎;身上缠着不知道能有什么用的皮带,可能可以放暗器,也可能是画笔、玉器之类,但他什么也没放。

    “谢游?”她震惊道。

    谢游从网纱的开口处抬眼看她,又忧郁地低下头。

    她简直摸不清脑袋,问:“听说你上折子要辞官去闲云野鹤,现如今是……?”

    “臣正在寻合适的道观,找到了便去当道士。”谢游缓缓道。

    赵瑞殊大吃一惊,脑袋灵光一现,低声问:“你想去的道观,在南边还是北边?”

    谢游一怔,顷刻从矫揉造作的状态里走出来:“殿下是想……?”

    赵瑞殊点点头,环顾四周一眼,不先和他详谈计策,却先回正身子,笑着和带来的众人说:“你们瞧瞧,我在这捉到一个小道士。”

    趁着众人把目光投来前,谢游慌忙放下帷帽的网纱,支支吾吾变着声音答她们的话。

    见他前言不搭后语,说半天也没说出道观里生活什么模样,众人也就收了兴趣,转而看戏的看戏,跟别人搭话的跟别人搭话。

    赵瑞殊此刻恰充当一个替众人为对话收尾的角色,轻声与谢游对话,将逃脱之计给定了下来。

    离开酒肆前,她问他:“你确信?入了此局,可没有回头路了。”

    谢游点头:“我已决心浪迹浮踪,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走。殿下与我总角之好,先前遇险已是我不当,此等大事,臣怎能不助一臂之力?”

    见赵瑞殊仍面色沉重,他顽道:“我被贬至工部,那位似是染了癫疾,疏浚河道也就罢了,居然叫我们去整治京内河道,说是河水恶臭扰民。难不成叫臣几个天天在百姓门口看着,不许他们将屎尿倒河里?”

    赵瑞殊被逗笑,又恍惚想,这陆观泽居然真的叫人去整治河水,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话。

    此计策只有赵、谢二人知晓,安排的又晚,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连算是同伙的孙斐一方都不知晓。

    所以短日内,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溺亡在了月色中的溹涫河。

    她逃脱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不知陆观泽具体何时对梁国动兵,她要在那之前逃回东梁。

    载着二人的小舟一路南下。

    赵瑞殊以为出城、入城的官吏会卡,还需略使计策,可恰巧陆观泽登基后颁新政,为沟通东西、便利商路、鼓励开荒与逃往北的能人,大大放宽水路关禁。

    他们过关只需登记名姓、年龄与大致样貌便可。

    二人自然是胡诌了个姓名,因朔川人中底层人也不乏貌白净漂亮的,官吏没特意把此二人当回事。

    一路顺利,当晚,二人便除了京城;到第二日早上,已经到了清宁镇。

    保险起算,他们并不下船,而是稍微购入些物资,在岸上解决些生活问题,立即又向下游驶去。

    躺在船舱里,晃晃悠悠,困意弥漫不去。半梦半醒间,她又觉得自己躺在坤德宫拉上床帏的架子床中,第二日只需如何应付不按常理出牌的陆观泽;同时她又只是一个在逃亡路上的公主,绷紧精神应对一切突发情况。

    记忆里的降真香和水腥味混合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船只还在前行。

    挣脱渗入骨头里的倦意,她起身出船舱。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

    谢游一身蓑衣,头戴帷帽,坐在船头钓鱼。

    “你要不歇会儿?辛苦了。”赵瑞殊在他身边坐下。

    “嘘,钓鱼呢。”谢游侧过头看她一样,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帷帽戴到她头上。

    她与世界顿时隔了一层朦胧的网纱遮挡。

    “可有追兵?”

    “似乎还未有人发觉。”

    “也许短时间内他们都以为我已亡故,可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发觉。”她担忧道,“前几日,我们得快些赶路。”

    “全听殿下吩咐。”谢游一甩竿,两人凑上去看鱼钩,一只三寸鲫鱼绝望地蹦跶着。

    “干粮宝贵,前路不知有何险阻,既有这活物,今日中午停岸便吃了吧。”赵瑞殊提议。

    她从船舱中寻来一只木桶,舀了河水,准备将鲫鱼养在里头。

    二人都没什么生活的经验。赵瑞殊别提了,就没做过什么事,谢游也只是对于水利有些动手经验,生活里的其他事都是由仆人打点的。

    赵瑞殊去抓鱼,却被它一甩尾巴溜走,谢游窜过去,用手臂挡住鱼跳回河中的路径。

    “太滑了!”赵瑞殊抱怨,她叫谢游看住鱼不跑,自己钻入船仓,找出那截做标记的紫布。

    她用紫布裹着鱼,把它抱起来,按进木桶中,抽出湿哒哒的布。

    鱼一甩尾巴,水在她上扫出一串水珠。

    鱼腥味冲得她直皱鼻子,谢游就看着她表情笑。

    高大的芦苇形成河流的天然藩篱,将河流染为金黄,只有中间的一线是碧蓝色。小舟在其中划拉出白白的涟漪,轻柔荡向两岸。

    秋风骤起,草木簌簌作响。

    一轮毒辣的太阳悬于河流之上,审视着一切。

    阳光与冷风不断朝相反方向牵扯着人的思绪。

    宫人们已经在溹涫河周围忙了一夜,异常的光照炙烤得人更为焦急。

    一个小太监跑至陈公公面前,面色苍白,摇摇头:“在下游找到一具浮尸。”

    陈公公面色一沉,知道坏事了,昨日是他们几个贪杯,放着底下笨手笨脚的宫人去伺候,论起责任来,是要找到他们身上的。

    “确信那是皇后娘娘?”他不死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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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昨晚皇后娘娘穿的那身衣裳,还带着突厥进贡的缀着宝石的风帽。”小太监低声回复。

    “妥善处置,先秘密运回宫,不要叫各国使节瞧见。”陈公公吩咐完,恰巧主账内传来声响,他硬着头皮进帐。

    便是如往常般指使宫人伺候宿醉的陆观泽起床。

    他作夜喝得很醉,早晨起来都有些迷迷瞪瞪的。

    宫人递去洗漱的用具,又有宫娥前去灭了降真香,换上檀香,只因他说过降真香嗅了浑身松懈,没个劲头忙公务。

    陈公公看着他缓缓地用绸布沾水擦脸,又细条慢理地漱口,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条利线来回割着。

    尽管惧怕告知他事故,但等待的这一段时间更是难熬,偏偏他还不可打断天家起居事宜或是表现得过分异常,否则就是殿前失仪了。

    他不是没想过尽早告知,可凌晨小宫人哭着来把他晃醒时,他去主帐,尝试了几下,没唤醒,便不敢再扰天家。

    那时距离事故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小宫人怕事,先是自己去救,救不上来便原地哭嚎一阵,反应过来后沿着河流向下跑,只找到了尸身。

    几人皆吓得魂飞胆丧,商量了许久对策,这才回来跟陈公公禀报此事。

    他知道,人肯定是回不来了。

    天家最近对皇后娘娘的喜爱远近皆知,连使节都知晓,来时特意对皇后多分恭维。

    在这样的境况下,却叫皇后落水身亡……他不敢想象后果。

    更衣完毕,陆观泽从屏风后走出,往床里瞧了一眼,问:“瑞殊呢?她去赶早打猎了,还是跟女眷们在一同叙话?”

    陈公公的心绞痛起来,冷汗涟涟。

    帐外,栎桃和翠羽方领着一群宫人回营地。

    栎桃眼眶又红又肿,翠羽则紧皱眉头。

    作夜,正醉眠。陈公公喊醒他们,把翠羽叫到另一边去说话。

    留下一个宫人跟栎桃说:“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说是走丢了。”

    栎桃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她倒是想这么做,可这酒实在是劲大,她在原地挣扎许久,一会儿迷蒙起来又怀疑是不是噩梦,终于站起来。

    遣了几个宫人收拾残局,把一桌残羹冷炙都收掇干净,她走过去和翠羽、陈公公商量对策。

    二人见到她,停下不再谈话。

    “我们得去找殿下。”她带着哭腔道,“这黑漆漆的天,别喝醉酒走失了方向。秋猎放出了不少猛兽,万一越过了篱笆……”

    听了她的话,二人神色更加凝重。

    “万不可惊动了各路使节,叫他们瞧见异样。”陈公公吩咐。

    找了许久,仍是没个眉目,却听走动的侍卫在传什么皇后娘娘溺亡了。

    听得栎桃心惊担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不敢想象如果这不是真的,赵瑞殊正在什么境遇中。

    到了天翻鱼肚白,陈公公叫他们不用找了,小憩一会儿,又来主帐前候着等发落。

    栎桃绞着手指,自己心里打架了半天,侧过头看翠羽的反应,她的脸色像死的是她自己。

    正欲开口,主帐内传来瓷杯掷地的碎裂声,紧接着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她与翠羽赶忙跪着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