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殊将谢游拉进逃亡计划中算是临时起意。
在一次出宫游玩中,那些贵妇人缠着她问她那些陶土、陶瓷做的民间物什是哪里淘的,她们也要学着买来做饰品。
这种当领衔人物的感受叫她无比兴奋,立即安排了人手。众人装作是来京城的商人家眷,在街坊逛着。
为显自己见多识广,有个领衔人物该有的丰富视野,她还把众贵妇人带去了洪记酒肆。
掌柜虬髯壮汉一看见赵瑞殊,脸色变得十分复杂而精彩。她只好转过去跟众妇人大声说,实则是说给他:“在京城暂停的这几日,诸位来喝喝商队里其他人推荐的好酒。”
于是,店中伙计抱着一种过分尊敬的态度接待她们,却又以对商人家眷的用语相称。
就是在这家三教九流都会来访的酒肆角落,赵瑞殊看见了穿着异常奇怪的谢游。
他带着帷帽,掀开网纱喝酒,可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像是要去打猎;身上缠着不知道能有什么用的皮带,可能可以放暗器,也可能是画笔、玉器之类,但他什么也没放。
“谢游?”她震惊道。
谢游从网纱的开口处抬眼看她,又忧郁地低下头。
她简直摸不清脑袋,问:“听说你上折子要辞官去闲云野鹤,现如今是……?”
“臣正在寻合适的道观,找到了便去当道士。”谢游缓缓道。
赵瑞殊大吃一惊,脑袋灵光一现,低声问:“你想去的道观,在南边还是北边?”
谢游一怔,顷刻从矫揉造作的状态里走出来:“殿下是想……?”
赵瑞殊点点头,环顾四周一眼,不先和他详谈计策,却先回正身子,笑着和带来的众人说:“你们瞧瞧,我在这捉到一个小道士。”
趁着众人把目光投来前,谢游慌忙放下帷帽的网纱,支支吾吾变着声音答她们的话。
见他前言不搭后语,说半天也没说出道观里生活什么模样,众人也就收了兴趣,转而看戏的看戏,跟别人搭话的跟别人搭话。
赵瑞殊此刻恰充当一个替众人为对话收尾的角色,轻声与谢游对话,将逃脱之计给定了下来。
离开酒肆前,她问他:“你确信?入了此局,可没有回头路了。”
谢游点头:“我已决心浪迹浮踪,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走。殿下与我总角之好,先前遇险已是我不当,此等大事,臣怎能不助一臂之力?”
见赵瑞殊仍面色沉重,他顽道:“我被贬至工部,那位似是染了癫疾,疏浚河道也就罢了,居然叫我们去整治京内河道,说是河水恶臭扰民。难不成叫臣几个天天在百姓门口看着,不许他们将屎尿倒河里?”
赵瑞殊被逗笑,又恍惚想,这陆观泽居然真的叫人去整治河水,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话。
此计策只有赵、谢二人知晓,安排的又晚,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连算是同伙的孙斐一方都不知晓。
所以短日内,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溺亡在了月色中的溹涫河。
她逃脱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不知陆观泽具体何时对梁国动兵,她要在那之前逃回东梁。
载着二人的小舟一路南下。
赵瑞殊以为出城、入城的官吏会卡,还需略使计策,可恰巧陆观泽登基后颁新政,为沟通东西、便利商路、鼓励开荒与逃往北的能人,大大放宽水路关禁。
他们过关只需登记名姓、年龄与大致样貌便可。
二人自然是胡诌了个姓名,因朔川人中底层人也不乏貌白净漂亮的,官吏没特意把此二人当回事。
一路顺利,当晚,二人便除了京城;到第二日早上,已经到了清宁镇。
保险起算,他们并不下船,而是稍微购入些物资,在岸上解决些生活问题,立即又向下游驶去。
躺在船舱里,晃晃悠悠,困意弥漫不去。半梦半醒间,她又觉得自己躺在坤德宫拉上床帏的架子床中,第二日只需如何应付不按常理出牌的陆观泽;同时她又只是一个在逃亡路上的公主,绷紧精神应对一切突发情况。
记忆里的降真香和水腥味混合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船只还在前行。
挣脱渗入骨头里的倦意,她起身出船舱。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
谢游一身蓑衣,头戴帷帽,坐在船头钓鱼。
“你要不歇会儿?辛苦了。”赵瑞殊在他身边坐下。
“嘘,钓鱼呢。”谢游侧过头看她一样,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帷帽戴到她头上。
她与世界顿时隔了一层朦胧的网纱遮挡。
“可有追兵?”
“似乎还未有人发觉。”
“也许短时间内他们都以为我已亡故,可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发觉。”她担忧道,“前几日,我们得快些赶路。”
“全听殿下吩咐。”谢游一甩竿,两人凑上去看鱼钩,一只三寸鲫鱼绝望地蹦跶着。
“干粮宝贵,前路不知有何险阻,既有这活物,今日中午停岸便吃了吧。”赵瑞殊提议。
她从船舱中寻来一只木桶,舀了河水,准备将鲫鱼养在里头。
二人都没什么生活的经验。赵瑞殊别提了,就没做过什么事,谢游也只是对于水利有些动手经验,生活里的其他事都是由仆人打点的。
赵瑞殊去抓鱼,却被它一甩尾巴溜走,谢游窜过去,用手臂挡住鱼跳回河中的路径。
“太滑了!”赵瑞殊抱怨,她叫谢游看住鱼不跑,自己钻入船仓,找出那截做标记的紫布。
她用紫布裹着鱼,把它抱起来,按进木桶中,抽出湿哒哒的布。
鱼一甩尾巴,水在她上扫出一串水珠。
鱼腥味冲得她直皱鼻子,谢游就看着她表情笑。
高大的芦苇形成河流的天然藩篱,将河流染为金黄,只有中间的一线是碧蓝色。小舟在其中划拉出白白的涟漪,轻柔荡向两岸。
秋风骤起,草木簌簌作响。
一轮毒辣的太阳悬于河流之上,审视着一切。
阳光与冷风不断朝相反方向牵扯着人的思绪。
宫人们已经在溹涫河周围忙了一夜,异常的光照炙烤得人更为焦急。
一个小太监跑至陈公公面前,面色苍白,摇摇头:“在下游找到一具浮尸。”
陈公公面色一沉,知道坏事了,昨日是他们几个贪杯,放着底下笨手笨脚的宫人去伺候,论起责任来,是要找到他们身上的。
“确信那是皇后娘娘?”他不死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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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昨晚皇后娘娘穿的那身衣裳,还带着突厥进贡的缀着宝石的风帽。”小太监低声回复。
“妥善处置,先秘密运回宫,不要叫各国使节瞧见。”陈公公吩咐完,恰巧主账内传来声响,他硬着头皮进帐。
便是如往常般指使宫人伺候宿醉的陆观泽起床。
他作夜喝得很醉,早晨起来都有些迷迷瞪瞪的。
宫人递去洗漱的用具,又有宫娥前去灭了降真香,换上檀香,只因他说过降真香嗅了浑身松懈,没个劲头忙公务。
陈公公看着他缓缓地用绸布沾水擦脸,又细条慢理地漱口,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条利线来回割着。
尽管惧怕告知他事故,但等待的这一段时间更是难熬,偏偏他还不可打断天家起居事宜或是表现得过分异常,否则就是殿前失仪了。
他不是没想过尽早告知,可凌晨小宫人哭着来把他晃醒时,他去主帐,尝试了几下,没唤醒,便不敢再扰天家。
那时距离事故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小宫人怕事,先是自己去救,救不上来便原地哭嚎一阵,反应过来后沿着河流向下跑,只找到了尸身。
几人皆吓得魂飞胆丧,商量了许久对策,这才回来跟陈公公禀报此事。
他知道,人肯定是回不来了。
天家最近对皇后娘娘的喜爱远近皆知,连使节都知晓,来时特意对皇后多分恭维。
在这样的境况下,却叫皇后落水身亡……他不敢想象后果。
更衣完毕,陆观泽从屏风后走出,往床里瞧了一眼,问:“瑞殊呢?她去赶早打猎了,还是跟女眷们在一同叙话?”
陈公公的心绞痛起来,冷汗涟涟。
帐外,栎桃和翠羽方领着一群宫人回营地。
栎桃眼眶又红又肿,翠羽则紧皱眉头。
作夜,正醉眠。陈公公喊醒他们,把翠羽叫到另一边去说话。
留下一个宫人跟栎桃说:“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说是走丢了。”
栎桃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她倒是想这么做,可这酒实在是劲大,她在原地挣扎许久,一会儿迷蒙起来又怀疑是不是噩梦,终于站起来。
遣了几个宫人收拾残局,把一桌残羹冷炙都收掇干净,她走过去和翠羽、陈公公商量对策。
二人见到她,停下不再谈话。
“我们得去找殿下。”她带着哭腔道,“这黑漆漆的天,别喝醉酒走失了方向。秋猎放出了不少猛兽,万一越过了篱笆……”
听了她的话,二人神色更加凝重。
“万不可惊动了各路使节,叫他们瞧见异样。”陈公公吩咐。
找了许久,仍是没个眉目,却听走动的侍卫在传什么皇后娘娘溺亡了。
听得栎桃心惊担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不敢想象如果这不是真的,赵瑞殊正在什么境遇中。
到了天翻鱼肚白,陈公公叫他们不用找了,小憩一会儿,又来主帐前候着等发落。
栎桃绞着手指,自己心里打架了半天,侧过头看翠羽的反应,她的脸色像死的是她自己。
正欲开口,主帐内传来瓷杯掷地的碎裂声,紧接着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她与翠羽赶忙跪着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