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陆观泽喝着喝着便困了。
宫人当他是醉了,前来伺候,扶他入帐休息。
众宾客见状要散,赵瑞殊拦着:“天家赐宴,本欲使群臣、诸藩使节得以骋怀娱目。是显天家之宽宏,扬士卒之雄壮,彰国家之强盛。如今天家醉了提前歇息,不影响大伙儿。要是我们也都散了,反而拂了天家心意。”
于是,乐舞短暂停了片刻后又续上。
陈公公那边安排好人伺候陆观泽,折回宴席前,笑道:“皇后殿下今日还真是颇有兴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的事儿总以这般那般的方式飞入民间。
帝后伉俪情深的事,早已传遍众人。因而赵瑞殊说宴席要继续,从使节、臣子到宫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意见,都按着做。
赵瑞殊想了想,将陆观泽留下的酒斟给陈公公、栎桃、翠羽等几个有头有脸的宫人,叫他们喝:“近日来,你们也辛苦,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喝!”
众宫人慌忙婉拒:“这是御酒,奴几个怎能喝。”
“既是御酒,那就由天家随意处置咯。这酒天家是不会再碰的了,我好心上赏给你们,你们不喝,是觉得天家小气,还是觉得天家会因为我赏别人他的剩酒怪罪于我?”
几人面面相觑,争着去接酒杯:“喝、喝、喝……!”
御酒就是比素日里宫人常喝的酒劲大哈。
见几人面上红晕,赵瑞殊轻笑,嘱托他们若是不胜酒力就歇息,自己要去附近散步消食。
栎桃顶着醉意,用最后的清醒吩咐了几个宫人跟着赵瑞殊前去。
赵瑞殊没有阻拦,起身散步,先是在宴席中走,偶尔和周围人搭搭话,后来不动声色地退到篝火映照不到的地方。
“殿下,这里太偏了。”有小宫女担忧道。
“这里人更松快。”赵瑞殊不理她的暗示。
这几个跟来的都是比较低级的宫人,平日跟着上级的指示做事,不怎么跟主子直接交流。赵瑞殊稍微驳回一句,他们都不敢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随着她。
走了许久,歌舞声逐渐远去,至溹涫河水边,潮湿的凉意随风袭来。
赵瑞殊蹲下,用手探了探河水。
真凉啊。
“殿下小心……!”
宫女话音未落,赵瑞殊便一个前倾,坠入水中。
坠水声惊吓住跟来的众宫人,有胆大者跳入水中欲图救她。
赵瑞殊的手被捉住,吓得她一激灵,忙装作慌乱折腾,摆脱开那宫人的手。趁他愣怔,她双腿一收,用力一蹬水,整个人迅速地漂进河水中央。
她装作痛心疾首地模样,一会儿把嘴埋进水中,一会儿又浮上来,断断续续道:“小公公,我知……我这次是不成了……你心善……莫要再多搭一条人命……”
眼见得她已在水中央,顺着往下游漂去,前来救人的宫人扒着岸,无从下手。岸上的宫人一边哭一边叫,可是这里太偏,短时间没人能听到。
赵瑞殊大呼一口气,扎个猛子装作沉了。
凉水擦过头顶。
若想屏气得久,便需静心。
她的下一站路顺着水流便可到达,于是干脆将眼睛闭上,准备多在水里待一会儿,借着夜幕,叫岸上的人更相信她沉入水底。
眼皮刚阖,掖下却多出一手。
她吓得一口气差些没憋住,真的开始挣扎起来。
是一双如蕴千斤之力的大手。
一瞬间,她以为是陆观泽跳下溹涫河来抓她了,差点准备干脆吞水先淹死自己得了。
可怎么可能呢,她确信陆观泽已中蒙汗药。
思及此处,她不再抵抗,顺着那人的力道,头出水面。
定睛一看,是个侍卫装扮的青年,看着有些眼熟。
“皇后殿下,微臣一定将您救回。”青年恳切道。
听这声音,赵瑞殊忽然想起,这是她成全的那对宫中鸳鸯中的男方,依稀记得是叫温歧。
心中顿时五味纷呈。
这人脾气犟,脑袋有点不太会转弯,先试试能不能骗过去吧。
赵瑞殊于是又装作慌张模样挣扎,试图挣托开他的手。
谁知,这木脑袋放水里头忽然就枯木逢春了。
会武的和不会武的,对于肢体动作的敏锐程度完全不同。
温歧一脸震惊地看向她:“皇后殿下,您这是一心求死?”
见她仍在水面上漂得好好的,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仍旧摇头:“殿下,您这样依旧是求死。”
“我是在求活。”
“殿下莫要为难微臣,微臣职责所在,需将您送回主帐。”
“送回去,然后呢?说我装作不会水,被你发现押回?届时我为了求活撒谎,说自己不通水性,只是简单地被救下而已。那时你觉得天家是信你一个小小侍卫,还是信我?”
温歧一脸痛心疾首,不作答,只摇头。
“干脆放我走,回去说没能在水中找到沉入河的我,还能为自己博一个美名,不然便是大不敬的罪名在候着。”赵瑞殊威胁的话说完,声音放软,“你恪尽职守,除了为自己,不就是为筠娘守候着么?可千万想仔细了,别叫筠娘一栽等待付之东流。”
温歧面露犹豫:“殿下,先前臣说愿来世结草衔环相报,臣实在不愿见您踏上一条不归路,望殿下三思。”
“我心意已决。”
下药的那一刻,不,远在答应和亲的那一刻,她早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天家他敬爱您。”
“他与我父兄兵戈相见。”
“梁国失民心,必失天下,殿下这是偏向虎山行。”
“待我兄长即位,一切未可知也。”
“殿下,回头是岸。”
赵瑞殊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波光粼粼,月亮低垂。岸上哭喊的人只剩下模糊的小点,更远处的巨型篝火将亮光与白烟吹上很远的苍穹。
陆观泽就在篝火附近的主账中。
即便泡在冰冷冷的水中,她也能想象他安稳地躺在床榻上的模样,依旧能嗅得他带来的那种充满安心、欢腾的气息,能记得他身上混着沉香、丁香、檀香的香味。
风吹过茂密的树叶,发出一阵急雨声。
她转过头,向着下游游去。
温歧没有拦她。
随着水流,一半是游,一半是仰躺着省力,赵瑞殊来到东郊一村的小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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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旁听者零星几只小舟。
瞄到船头系着的紫布,她很快找到自己要上的船,没有走最近路线上船,而是特地从几艘小舟底下潜过去。
摸到船边,她向上伸手。
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将她紧挨着船沿拉上船,又抱进船舱。
船舱内有股甜腥的臭,寒冷后知后觉缠上她。
她不停地哆嗦,打着寒颤。
“快将湿衣服都脱下。”
赵瑞殊照做,但越是用力,潮湿的衣服越是纠缠得更紧。
紧要关头,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船上等待的人匆忙上手帮忙。
将湿衣服换下,裹上毯子。
“准备好的新衣服在这,有点糙,你可能穿不惯。这样式的衣服,你可会穿?”
赵瑞殊看了一眼一旁叠好的衣服,在分外紧急的情况下,忽然露出一个笑。
是一套麻布制的交领小袖衣与小口布裤。
“这衣服,我会穿的。”
左不过是穿衣服,别人帮自己穿过一次,还不记得了吗?
“那倒是省事了。”他立即转身,弯腰扯开放在一旁的长条麻布袋。
一阵腥臭传来,当中竟是一具无法辨清面目的女尸。
赵瑞殊没忍住,干呕起来。
“做戏做全套。”他解释,“这是从义庄找来无人认领的女尸”
她忍着恶心,给自己穿粗布衣服;一旁他则将她换下来的华服给女尸穿上。
一切就绪。
穿着她衣服的女尸被推下水,竹绿色披帛几乎与水波融为一体,带着她做内应的这一段喜忧参半的时光一同随水而逝。
裹着毯子坐在船舱边口,她看着那具月光下仰躺在水上的尸体,恍惚间不知自己是在小舟上驶向未知的赵瑞殊,还是静静枕在水面上停在过去的月色中的尸体。
村庄中,一只犬对着月亮吠叫起来。
“夜半,一艘小船忽然离开码头,会不会太奇怪、太引人注目?”
“不会,这里的码头并不清闲,运货的运人的都有,这个时候村口有唱戏的,这才没什么人。”
“你真的确定?”
“殿下放心,这一带的河水臣曾亲自带人日夜辛劳疏浚,连码头都是我看着重建过的。”
赵瑞殊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殿下,臣特意煨了姜汤,放在食盒中保温。您今日在水中泡得久,身体近了寒气,去喝完姜汤驱寒罢。”
她在恶臭经久不散的船舱中摸索片刻,找到一只三层的朴素竹制食盒,底层有夹层,灌着热水,中间便是姜汤,还泛着热气。
取食盒上层小碗,舀了两碗姜汤。
一碗自己喝着,一碗捧着,她走到船头,递给撑船的:“你近日辛苦,说是要闲云野鹤,却因我卷入这腌臜事端中。”
那人停下手中动作,一只手抬了抬箬笠,接过碗,一口闷尽。
“说是闲云野鹤,不过就是想远离庙堂,四处云游罢了。你要远游,我又闲着,出于昔日同窗之情,也应当陪你走一遭。”
月光恰好照亮他部分的脸,露出俊逸眉眼。
“多谢你,谢游。”赵瑞殊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