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29. 第 29 章
    陆观泽觉得自己的计策终于生效,因为赵瑞殊终于不再囿于宫中,主动出宫说要与一群命妇去北郊秋游。

    他当即就笑着祝她玩得开心,之后背着她叫千牛卫查了查都有什么人去。

    孙斐果真在其中。

    “尚书右丞家最近可有生事?”

    中郎将摇摇头:“这是她近日来第一次动作,之前都消停了,未和宫中有所接触。”

    陆观泽脸色阴沉:“继续看好这一家。”

    之前敢教唆赵瑞殊偷舆图,不知之后敢诱骗她去干什么呢。

    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有信心阻止,他对手底下千牛卫的能力有把握,只是担忧赵瑞殊在这过程受损。

    赵瑞殊此行的确有所图谋。

    在许多日没有线人下达下一步目标后,有宫女递上邀她出游的帖子。一见孙斐也在,她很快便回帖说要去。

    郊游安排在城西法云寺。

    此寺神光壮丽,内外皆为胡饰。周遭街坊也都聚着胡人,汉人看着稀奇,朔川人看着别有番亲切。

    出游不出十人,在法云寺内的鹿苑摆了桌席,也不严格按宴席的规格摆,只是留着吃食,累了来杀杀嘴中的馋。

    女眷聚的聚,散的散,享受芳草蔓合之景。

    若是从前,赵瑞殊会为这样出宫的机会惊喜欲狂,可与陆观泽出游过几趟后,才觉着好像这样的出游不过只是换了个宫殿聚会,同在宫中做的事也无分别。

    她的思绪常常回到和陆观泽一起的时刻:

    穿着不舒服的麻布衣服在粗劣的酒肆看三教九流如何生活,乘船经过发着臭味的河流,还有夕阳下反握持刀的马上青年跨过黑熊尸体向她赶来的那个剪影。

    “殿下?”回过神来,是孙斐在唤她。

    赵瑞殊与孙斐二人来到花架下,架上只余枯枝。

    “下一步该当如何?”赵瑞殊开门见山。

    孙斐握住她的手:“我与刘颐已经策划好,只是你行动时需把准时机。”

    “还请夫人告知。”

    孙斐从袖中掏出一布包,绣着莲花纹,递给赵瑞华:“这是我从一江湖人那买到的蒙汗药,秋猎时,你找准时机下给天家与宫人,再绕到崞山西侧的溪边,会有人带你离开。”

    “离开去哪里?”

    “自然是一路向南,送你回父兄身边。”

    “那留你夫妻二人在此断后,是否太……”

    “莫慌,届时伪装成你一人在山中走失便可。我与夫君走上此路,已无退路,若真败露,自留了法子给自己一个痛快。”

    赵瑞殊摇摇头:“陆观泽此人心细如发,手底下的千牛卫做事麻利,宫人中不少他们的直接眼线。若装作简单走失,毕竟还在崞山猎场内,花些时间搜索,找不到便暴露了。”

    “殿下,做内应本就是十死九生,此计已是上上计,再无他法。”说着说着,情绪上涌,她眼角沁出点泪花来。

    “发生何事了?”赵瑞殊用帕子替她点去泪花。

    “我家小女婚期已定,月底便要走亲迎。如果在此前事情未败露,小女顺利嫁到夫家,便是之后东窗事发,她也能存身。”

    本月中旬有秋猎,策划好的出逃就是在秋猎时进行。

    有牵挂与盼头,这种危险的日子就会很难熬。

    赵瑞殊自己也深知这点。

    孙斐的心已经全意女儿的前景担忧,自然均不出多余的来思索万全之计。

    本来赵瑞殊逃脱与否,对她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事,反而要是赵瑞殊能在宫中多哄住陆观泽一些,将事情拖得晚些暴露,才是对孙斐最有利的。

    帮助她回梁国,只是出于情分。

    利益与忠义拉扯,实在难择。

    赵瑞殊略一思索,便想出孙斐情绪紧张、崩溃的缘由。

    倒是个坦诚人。只是不能完全指望她了。

    赵瑞殊握住孙斐的手又说了些安慰她的话,忽听得荷花池旁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二人转过头去。

    “这是怎么了?”赵瑞殊笑问。

    池塘旁三人虚虚行礼,一个穿鹅黄复裙的咧着嘴:“回皇后殿下的话,这是中书令家要多张嘴吃酒了!”

    周遭晒太阳的,说小话的,听见此时都不免向中书令夫人贺喜。

    鹿苑沉浸在一种欢快的气氛里。

    赵瑞殊将装蒙汗药的布囊收好,捏了捏孙斐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放心,我自会找到方法让你女儿顺利出嫁。”

    趁着热烈的气氛,一夫人顺势叫下人收掇出正儿八经的宴席来,说要好好为中书令夫人庆贺一番。

    众人聚于亭下,自是一番杯觥交杂。

    席间,有夫人眼尖,问:“皇后殿下,您的钗子倒是特别,是宫中匠人的新手艺?”

    顺着她的目光,赵瑞殊抚了抚发髻旁陶瓷制的花瓶样簪子。

    那夫人连连点头:“是这支!”

    “不是什么宫中匠人,是我在民间卖货郎那儿淘到的奇巧。原是个坠子,见之别有一番意趣,拆下花瓶部分,取了珊瑚与白玉雕刻的花草吊坠插在其中,在末端加上青玉簪子,使之与瓶身颜色融合。这便成了。”

    正愁见不得时机来讨皇后的欢心,见她难得对什么发表这么长的一段真心话,众夫人立即拥上来夸赞。

    有说这花瓶簪子实在是有大雅的;有说皇后娘娘真是手巧的;更有甚者,从朴拙的簪子扯到皇后娘娘真是有林下之风、有古君子之风云云。

    赵瑞殊从前游走在这样的场合惯了,早已不稀罕恭维话,如今找着个新喜好,赫然又能从这样的话里找到些喜悦。

    回至坤德宫,稍收整一番,她直接一头扎到自己书案前,继续改之前从货郎那买来的陶土物什。

    有的做成禁步,有的做钗,有的串到珠帘里,够她忙个不行的。

    陆观泽一回来便瞧见她伏案忙碌模样。

    他近日公务繁忙,思索一番,还是将大部分的公务留在勤政殿或是兴庆宫办,若在坤德宫,他的思绪总是被赵瑞殊牵着。

    明君不当如此。

    “从民间一趟回来,便天天拨弄这些,画也不画了,书也不看了。”他打趣道,随手拾起一串串好的珠帘把玩,“这雀形的坠子我喜欢,皇后娘娘大方,赏我吧。”

    赵瑞殊乜斜一眼他,并不答应,低头继续串新的珠帘。

    “你可知近日有何趣事?”陆观泽将珠帘拨弄得噼里啪啦响,只换来赵瑞殊一句:“我如何得知?”

    “谢游递了折子说要请辞闲云野鹤。”

    赵瑞殊顿时停下手中活计,转头吃惊地看向他。

    他一时间又喜又酸。

    喜的是终于让赵瑞殊把目光放自己身上,酸的是她对谢游如此在意。

    赵瑞殊来不及顾及他的想法,还沉浸在谢游递折子说要闲云野鹤的震惊中。

    从前,谢游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个温吞儒雅、恭良俭让之人,从不喜出格之事。

    他的血液里不流通一丁点有关落拓不羁的因数。

    于是他家族叫他留在京城为齐国效力,他也便就做了。

    怎么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放在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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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的君主那里,他的官辞不掉不谈,恐怕还要掉脑袋。

    看她表情凝滞,陆观泽醋意大发,冷哼一声,将珠帘串子往岸上一掷。

    碧玺、陶瓷与檀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赵瑞殊才发现不对。

    她慌张去挪来早堆在一旁的册子,抓了挡在陆观泽伸来地手前,努力正色道:“秋猎在即,尚宫六局要和礼部协同准备些事宜,妾忙得脱不开身,还请陛下莫扰了正事!”

    陆观泽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虚心样子就好笑,一把绕开了册子,捉住人:“孤有件更重要的事请求女郎帮忙。”

    “没空,我忙得很!”

    “你都闲的在那串珠子了!”

    ……

    赵瑞殊“准备秋猎事宜”的时间被占用并不影响秋猎按时按例进行。

    一年一度的秋猎总和检阅将士、宴待四方有关,有诸多礼仪与禁忌,不似私底下小型的打猎那般无拘无束。

    惮于繁琐的礼节和复杂的宾客组成,赵瑞殊不打算真的在打猎上多卖劲。

    最重要的是,她的逃脱计策就要在此次秋猎实行。

    孙斐不仅为她安排好了蒙汗药,还为她安排好了车马。

    是一家江湖中有名望的镖局,跟着一批货一同接她,只知她是商户女,不知她真实身份,若是过了时辰,他们自会带着货走自己的线路。

    赵瑞殊明白此种安排是为了防止更多的人暴露,她也深知此计纰漏——谋划者本就未全力奔赴。

    黄昏已至,天边的流霞舔舐着山头剪影。

    合猎的兵士们都回到帐中,清点猎物并修整。

    主账前侧已摆好宴席,篝火的光映照得每个人脸颊发红。有乐师在一侧弹奏琵琶、箜篌等新奇乐器,有西域来的使节、吐蕃王子、突厥亲王侧着头聆听乐师演奏。

    陆观泽刚刚奖赏一番献获的勇士,赏赐排名前几的与诸位大臣王公同桌进食。

    眼见得一日中必要的礼节都已完成,赵瑞殊亲自起身端白瓷鸡头壶,借袖口与披帛掩护,将蒙汗药粉撒在壶口。

    “陛下。”她柔声道。

    陆观泽正举着半空的酒杯,闻声侧首。

    见她微微曲着腰,手中举壶,火光在她五官与身形的边缘勾勒出金色的光。这张年轻的脸庞有一半隐在浓墨般的阴影中,眼睫朦胧,下巴挺翘而纤细。

    像一座美丽的陶俑或是西域商人收藏的画。

    他把酒杯递到她的鸡头壶底下。

    酒水泠泠。

    他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却一直将那漂亮的眼眸藏在微颤的睫影下。

    杯中酒满。

    他收回酒杯,盯着赵瑞殊,抿了一口,问:“你今日玩得开心吗?见你没猎几只。”

    她的声音轻轻的:“开心,和陛下待在一块的日子,妾总是满心欢喜。”

    可她此刻没有半点欢喜的模样,面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将喜悦说出,喜悦就要化蝶飞远了。

    酒劲上来,陆观泽一反常态,没能想出叫她轻松点的法子,暗暗怪罪自己,只好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替她掖好风中乱飞的发丝。

    这方法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赵瑞殊看着他,嘴角提起来了,圆圆地向后撤,可眼中却有波光涟涟,映出火光星星点点。

    “秋猎规矩太多了,等下次休沫,我再与你一同私下出游。”陆观泽缓缓道。

    喝酒误事啊。

    赵瑞殊没有答应他,只道:

    “陛下,光亮足的时候,你的眼睛好像带一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