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廊下值守的贾政的乳母赖家的,听见屋内糖瓷碎裂、妇人啜泣动静,抬手轻掀棉帘,躬身踏进屋中。
她视线快速扫过地上碎糖残渣,又掠过史氏泛红的肩头、贾政攥紧指尖的小动作,眸光微转,顷刻便将屋内始末猜得通透。
赖家的与外子赖忠皆是荣国公府的家生子,世代依附贾家过活,可即便是同府家生子,圈层派系、前程利弊,向来泾渭分明。
眼下府中大总管年迈待退,赖、赵两家,是接任下一任荣府大总管最有力的两拨人选。
可国公夫人徐氏早有定夺,将赵家妇人指派去做了贾赦的乳母,赵家背靠未来世子前程大好,而她反被拨来伺候次子贾政,起步便落了下风。
这些年她冷眼旁观府中局势,看得一清二楚:外头大老爷身居高位、威风赫赫,可内宅诸事,素来听命于生母徐氏;纵然大老爷对史氏有情分偏爱,但终究拗不过母命。
可世事从无定数,一旦国公爷、国公夫人离世,荣国公府内宅执掌权柄的必然是史氏。
利弊权衡之下,赖家的早已打定主意,一心依附讨好史氏,顺着史氏心意行事,为自家搏前程。
她快步上前,俯身捡起地上碎糖块,放入一旁托盘,垂首柔声开口,句句贴合史氏心结:“奶奶莫要伤怀,这糖人本是街边市井吃食,沾了市井浊气,本就配不上二爷金贵身子。老夫人偏心嫡长孙,事事先顾着赦大爷,早已是府里常态,咱们做奴仆的,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
她抬眼觑了史氏神色,语声压得更低,刻意挑拨共情:“赦大爷自幼养在老夫人身侧,心里眼里只认祖母,不认生母,往后他承袭爵位,也只会听从老夫人安排。咱们二爷心性乖巧懂事,日后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
翌日,宫内上书房
此时朝日未升,夜色将褪未尽,淡白破晓天光穿透雕花菱花窗棂,浅浅落于青灰地砖,晕开一片朦胧清浅的窗影。
窗外梧桐枝叶随风摩挲,沙沙轻响掠过檐角,引得悬挂的铜铃轻晃,叮咚脆响不绝。
七岁的五皇子祁承锦整个人伏在楠木课桌之上,鼻尖几欲贴上摊开的《小学》册页,指尖百无聊赖捻着书页边角。
他侧耳听着窗外风声,扭头低声开口,语声散漫慵懒:“算算时辰,早已过既定听学时辰两刻有余,翰林院侍讲方黎方大人至今未至,莫非是晏起(因起床晚迟到)了?”
他席下分列两名伴读,张庭深居左,李燕回居右。
左侧张庭深当即脊背挺直,小脸紧绷肃穆,沉声拱手提醒:“殿下慎言。师道尊严不可轻渎,学子立身,当效程门立雪,言行举止,不可失了分寸圭臬。”
“张庭深,你瞧你又这般较真,屡次顶撞本皇子,当心本皇子去你父亲张大人面前,告你以下犯上。”五皇子嘴上赌气嗔斥,身子却乖乖直起,抬手将手中《小学》翻至当日讲学篇目,不敢再肆意散漫。
张庭深垂眸敛眉,礼数周全应声:“臣不敢。”
五皇子压低嗓音,小声兀自嘟囔嘀咕:“你分明什么都敢,众位皇子伴读里,就你最敢管束主子。”
身侧李燕回抬手拢袖掩住唇角笑意,侧身对着五皇子挤眉弄眼,眉眼满是戏谑。
宫内上书房自有规制,依诸位皇子年岁、启蒙学力深浅,划为两班分授课业。
翰林学士张希贤张大人学识渊深,专攻经世治国之学,负责教导长班:太子祁承钧、大皇子祁承钺、三皇子祁承钊、四皇子祁承钰,以及四人伴读。
翰林院侍讲方黎方大人负责幼班五皇子祁承锦、六皇子祁承铎、七皇子祁承镇,连同诸位皇子伴读的蒙学启蒙。
两班讲学之地毗邻相连,中间无高墙阻隔,仅以一架雕花屏风浅浅分隔。
彼时雕花屏风另一侧,长班书声朗朗,翰林学士张大人早已开讲授课,课业井然有序。唯独太子迟迟未入。
而幼班这边迟迟未开课,散漫闲散。
自圣旨定下贾赦为太子伴读后,宣德帝依例,给年岁尚幼的六皇子、七皇子也各自配齐了两名伴读。
六皇子祁承铎下席,左为母族礼部侍郎赵真之孙赵观澜,右为治国公马魁之孙马尚。
此时,六皇子正手肘抵着桌案,掌心托腮,眉眼放空久久发呆,他还是想不通为何父皇将贾赦指派给太子二哥做伴读后,自己会胸口闷痛。
莫非自己也像大哥那般患有心疾吗?
要不要禀明母妃,请太医院的大人为自己诊脉呢?
可若是真染了心疾,本就偏疼幼弟的母妃,会不会愈发厌弃体弱的自己呢?
赵观澜端坐其身侧,腰背平直,眸光不动声色打量自家表弟,也就是六皇子祁承铎,祖父再三盯嘱他留心六皇子的心性动向。
一旁马尚则全然坐不住,身子在凳上左右晃悠,眼珠不停扫视窗外檐角飞鸟,性子粗活络泛,一身武家孩童随性气。
最末一席坐着七皇子祁承镇,自幼得淑妃疼爱、东平郡王府撑腰,性子纯粹贪吃,此刻指尖捏着一小块蜜饯,小口不停咀嚼,眼里唯有吃食,全然不在意课业旁人。
他两名伴读品性反差极大:一个是东平郡王之孙穆珩,作为镇守明州藩府的质子留居燕京,早早开蒙知礼,眉眼自带疏离傲气,垂眸敛神端坐。
另一个是伴读魏秉端,母亲为东平郡王府表小姐,其生父为明州总兵,也是自幼被溺爱纵容,傲气张扬,时不时抬脚蹭蹬桌腿,挑眉打量屋内众人,一副顽劣难驯的模样。
恰逢此时,太子祁承钧偕翰林院侍讲方黎,身后跟着身形小巧、眉眼软糯的贾赦,缓步走入上书房。
今日太子、方黎携贾赦一同迟来,缘由直白无二——一早起身,贾赦便闹了一场。
贾赦名分既定为太子伴读,本分理应寸步随侍太子身侧。
可长班课业艰深晦涩,经史策论繁杂,以贾赦目下一字不识的稚童学识,根本无从跟上进度,坐下也只是枯坐茫然。
是以清早来到上书房之后,太子便私下和翰林侍讲方大人商议,暂且安排贾赦归入幼班,从头启蒙。
而原本乖乖跟在太子身后、眉眼弯弯只顾傻笑的贾赦,再听清这话后,当即敛去笑意,小脑袋摇得飞快,小手死死攥住太子衣摆不肯松手,半步不肯挪开太子身侧。
这般执拗僵持哭闹许久,硬生生耽搁到了现在。
贾赦心思纯粹执拗,只认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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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道理:他是太子哥哥的伴读,若是不能守在太子哥哥身旁,便算不上太子哥哥的伴读了。
太子垂眸凝着贾赦这固执黏人模样,清隽眉间不由浮起些许烦躁。
他在一众皇弟之中素来威望深重,平日里诸弟皆恭谨守礼,从无一人会这般不分场合、执拗缠人。
他指尖微蜷,心底反复沉心静气默念自持:孤是太子,孤是太子。
摊上贾赦,可能是他的劫罢。
他终是轻喟一声,俯身放软语调温声安抚:“赦哥儿去往窗边席位诵读,抬眼便能望见孤。午时孤陪你同食午膳,待到暮色落满宫墙,孤接你一同返回东宫,可好?”
贾赦听不懂晦涩言辞,却精准抓取入耳精要:抬眼可见太子哥哥、同吃午膳、同回东宫。
小脑袋瞬间豁然开朗,眼底重绽笑意,心里美滋滋暗自笃定:这般也是离太子哥哥极近,时时刻刻,都能陪着太子哥哥了,他勉强也可以接受罢。
侍讲方黎立在一侧,将太子柔声哄慰稚童的光景尽数收入眼底。
早前便听闻荣国公贾源疼极嫡长孙,宠溺无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圣上将这般心性执拗、独黏太子的孩童,钦定为东宫伴读,也不知是……咳,帝王心思深浅难测,只是苦了自己,往后幼班蒙学,怕是再无一日清静咯。
言罢,方黎伸手牵住贾赦,将他安置在紧邻雕花屏风的席位坐好,方才归坐讲席。
“蒙学之首,重在《小学》,明伦敬身,方入《诗》《书》......”
贾赦起初落座之时,特意挺直小身板,双手端正放在桌案,乖乖翻开书页,装作认真听讲的模样,可他本就是一字不识的纯白稚童,听方黎念书只觉晦涩无趣。
耐不过片刻,贾赦便坐立难安,眼珠四下乱转。
他见方大人闭目摇头晃脑吟诵蒙书,认为他注意不到自己,便踮着脚尖,小手扶着木柱,一点点轻步挪至雕花屏风夹缝处。
屏风缝隙通透,贾赦清清楚楚看见翰林学士张大人“训诫”太子的画面:
翰林学士张希贤执卷端坐,神色端肃平和,语气温润却字字掷地有声:“殿下身居东宫,为天下储贰,一言一行,皆为四海表率。
君子立身之本,一曰修身,二曰立信。无信则德行无根,无德则为政无基。
昔黄石公欲授张良兵略,约其平明相会,张良后至,长者责其无诚;张良知错自省,鸡鸣赴约,仍落长者之后,再受训诫。直至张良夜半先期赴约,守礼守约,方得黄石公倾心授《太公兵法》,终成一代谋臣。”
他抬眸望向躬身待训的太子:“臣从非苛责殿下一时迟行,只是课业之约、师生之期,事小却关本心。为政必先修身,修身必先慎行,慎行必先守约。殿下系天下厚望,当严于律己、守时自持,还望殿下自省砥砺。”
还没等太子抬首起身做出回应,屏风另一侧已然生出动静。
贾赦听不懂大道理,只听得这人在责怪太子哥哥,大贾赦的叮嘱在耳畔响起,当下小脸绷紧,眉眼戾气尽显,隔着屏风探出半个小脑袋,直直怒视张希贤,音色清亮稚嫩,理直气壮开口诘问:“你为何要凶太子哥哥!”